《心敬则畏》砚北生花

66、第 66 章

　　清晨的研究室。秦归到得很早，白大褂穿在身上，正俯身在全封闭的操作台前，透过观察窗，调配着几管淡蓝色的试剂。

　　于白顶着一头仿佛刚被狂风蹂躏过的灰白乱发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颜色可疑的浓茶。他看到秦归，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小秦医生今天来得比我这把老骨头还早！”于白的声音洪亮，语气习惯的带点戏谑。他晃悠到秦归身边，凑近操作台，鼻尖几乎要碰到观察窗，“让我瞧瞧，是什么重大课题让我们秦医生废寝忘……嗯？”

　　他的目光落在试剂瓶标签和仪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上，那副老顽童的表情稍稍收敛。“Alpha强效抑制剂？基础构型是VII，但你在调整配伍比例和中和剂……嚯，还加了点雪绒草提取物来舒缓神经亢奋？这可不常见。”于白啜了一口他那味道独特的茶，咂咂嘴，“你的那份库存用完了？不对啊，我记得你上次用的量，至少还能撑三四个月。小伙子，易感期波动这么大？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可持续发展嘛，别仗着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就瞎折腾。”

　　秦归手上动作未停，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白这种为老不尊的关怀早已习惯，却也每次都被弄得有些尴尬。“老师，”他关掉微量加液器，转过身，面对这位亦师亦友亦父的前辈，“不是我用。是……给别人配的。”

　　“别人？”于白眉毛高高挑起。“谁啊？能劳动你秦归亲自出手调配私人订制抑制剂？咱们白塔的通用的这个系列，半年一针，稳定得像铁疙瘩，还有不管用的？那可稀奇了！快，把人叫来！这可是绝佳的研究样本，说不定能推动抑制剂技术革新呢！”老头子的研究癖好瞬间被点燃，语气都兴奋起来。

　　“不是塔里的人，是以前……一个同学。他易感期快到了，通用抑制剂可能效果不佳。”

　　“同学？”于白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若有所思。他了解秦归的。这孩子性格内敛，心思极深，在白塔这几年，除了必要的工作和交流，几乎独来独往，能被他称为同学还如此上心的人……于白的目光在秦归看似平静的侧脸和微微用力的指尖上扫过，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话头问：“哦，老同学啊。感情真好。那你有他信息素的样本吗？没有具体样本数据，你这私人订制可就是空中楼阁，搞不好会适得其反哦。”

　　“有一点点。”他承认道。

　　“一点点？”于白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极淡的不自然，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他绕着秦归走半圈，好奇的像只老猫，“怎么来的一点点？偶遇？不小心蹭到的？还是……我们小秦医生，终于学会主动出击，采集样本了？”

　　“老师！”秦归终于有些绷不住了。“是医疗检查时的常规采样。”

　　“哦~~常规采样。”于白拉长了声音，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却不再深究。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秦归已经初步成型的抑制剂上，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但眼底的笑意未减，“行吧，既然是你老同学，那上点心也是应该的。不过小秦啊，”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少了玩笑，“你这配方里，雪绒草的用量是不是稍微……温柔了点？对付那种Alpha易感期躁动，尤其是如果还伴随着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导致的情绪波动，比例可能需要再斟酌。有时候，过于追求无副作用和舒适度，反而会削弱核心的压制效果。易感期，特别是高阶Alpha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可控。”

　　秦归沉默了一下，于白的话戳中了他内心隐秘的纠结。他确实在调配时，下意识地考虑了舒缓，而不仅仅是最强力的镇压。“……谢谢老师提醒，我会调整。”

　　于白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重新专注于配比的侧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他拍了拍秦归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向了自己的实验台。

　　秦归将最后一点淡蓝色的澄清液体注入特制的低温储存管，旋紧盖子，贴上临时标签。他刚将储存管放入恒温箱，准备离开研究室，一个清亮的女声就从门口传来。

　　“哎，小秦。”

　　秦归转过身。岳灵斜倚在门框上，高挑的身形被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研究服衬得愈发利落。她有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黑色大波浪长发，此刻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架着一副纤巧的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漂亮的杏眼。作为于白的第一代徒弟，三十多岁的她已是白塔核心研究员之一，气质成熟干练，是典型的御姐型Omega。

　　“岳姐。”秦归停下动作，乖乖喊了一声，对于这位亦师亦姐的前辈，他始终保持着尊重。

　　岳灵抱着手臂，目光在他手里的恒温箱和他脸上扫了一圈。“怎么回事儿？海棠那小子，一大清早就跟吃了炸药似的，死活拖着魏川去地下训练场对练了，说是要加训核心力量。”她走近几步，“你又刺激他了？”

　　秦归的睫毛微微垂下，避开了岳灵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吭声。

　　岳灵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你们俩啊……”她没再说下去，有些事点到即止。她抬手扶了扶眼镜，转换了话题：“行了，不说这个。院长来了，在顶楼办公室等你，让你过去一趟。”

　　秦归抬起眼，有些诧异：“林院长？他找我？”

　　“嗯，快去吧。”岳灵让开门口，示意他赶紧去。

　　“好，那我先过去了，岳姐。”秦归提好箱子，快步走出研究室。

　　岳灵看着他挺拔却似乎透着些许孤寂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神女有情，襄王无意啊。”

　　顶层的院长办公室区域格外安静，光洁的金属墙面反射着冷调的光线。秦归在厚重的双开金属门前停下，抬手，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透过门板。

　　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办公室内部宽敞，设计风格极简而充满未来感。冷白色的灯光均匀铺洒，墙面和主要的家具多是哑光金属质感，线条利落冷硬。一张宽大的弧形办公桌位于房间中央靠里的位置，背后是整面落地观景窗，此刻自动调节了透明度，外面曙光城清晨的天光柔和地透进来，稍稍中和了室内的冷冽。

　　办公桌后，一个男人从全息屏幕上抬起视线。

　　他看起来年近五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未曾折损他分毫的英俊，反而增添了沉稳儒雅的气度。他的脸部轮廓清晰分明，眉骨饱满，眉毛是浓淡适宜的剑眉，斜飞入鬓。眼睛是深邃的墨黑色，目光沉静温和。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清晰。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即便隔着办公桌，也能感受到他高大的身材和经年沉淀下的存在感。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便装，没有过多装饰。

　　“林院长，您找我？”秦归在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身姿笔直，语气恭敬。

　　“坐。”林夕——白塔的负责人之一，也是秦归的救命恩人和庇护者，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秦归依言坐下，将恒温箱小心地放在脚边。

　　“到这边，也有半年了吧？还习惯吗？”林夕将面前的全息屏幕熄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落在秦归身上。秦归总觉得，林夕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不像上司看下属，是秦归看不懂的东西。

　　“习惯的，院长。研究室的工作和环境，和总部那边差不多，岳姐、于老师他们也都在这边，很熟悉。”

　　“那就好。”林夕微微颔首，似乎放心了些。“秦归，你哥哥秦宁那边……最新的脑波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自主意识活跃度，近期有显著且稳定的提升。虽然还没有达到清醒阈值，但这无疑是个极其积极的信号。”

　　秦归猛地抬起头。“真的吗？院长？我哥他……他真的……还有醒过来的可能吗？”

　　“我相信，他会醒过来的。白塔最好的医疗团队和神经科学研究员都在为他努力，他自己也在努力。你要对他有信心。”

　　秦归用力地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秦归，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外勤任务，想询问你的意愿。”

　　“外勤？”秦归立刻集中了精神，腰背挺得更直，“院长，需要我怎么做？”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不仅是因为对白塔的责任，更是因为对林夕无条件的信任。从六年前林夕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给予他新的身份和容身之所，不遗余力地救治秦宁开始，秦归就对这位神秘的院长产生了奇怪的信赖和亲近感。

　　林夕注视着他，似乎对他的毫不犹豫并不意外。“一个名叫衔尾蛇的地下组织，近半年来，在曙光城及周边城市异常活跃。他们并非普通的犯罪团伙，行动模式诡秘，目标似乎具有特定性，专门绑架拥有特殊基因序列，或者在某些领域具有罕见天赋的Alpha和Omega，其中甚至包括未成年的次级分化者。他们的目的不明，绑走的人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想让你设法潜入调查，找出他们绑架这些人的真正原因，以及……被绑者的最终去向。这很危险，衔尾蛇并非乌合之众，他们的反侦察和隐匿能力极强。”

　　秦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畏惧或退缩。“我明白了，院长。我可以。”他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追查这种隐藏在阴影中的罪恶，解救可能遭遇不幸的人，这本身也符合他加入白塔的初衷之一。

　　“很好。”林夕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交握的手指松开，“这次任务，魏川和海棠会作为你的行动搭档，协助你。魏川擅长情报分析和支援，海棠……他的能力和应变，你也清楚。你们三人配合，我比较放心。”

　　秦归点了点头。他们三人确实经常搭档执行一些高难度任务。

　　“具体的初步线索和可用的掩护身份，魏川那边已经在整理。你回去后，可以和他详细沟通。”林夕说着，目光落在秦归脚边的恒温箱上，又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更深的内容，但他最终只是温和地说：“去吧。注意安全。”

　　“是，院长。”秦归起身，提起箱子，向林夕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林夕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逐渐明媚起来的城市天际线，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瞳中，温和褪去，闪过忧虑。

　　“衔尾蛇……”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