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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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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倾盆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雨水狂暴地抽打着伞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又在坚硬的车身上炸开,溅起一片片冰冷的水雾。
一名军官低着头,快步穿过空旷的医院室外停车场。伞沿流淌下的雨水串成了晃动的珠帘。他走到一辆深色轿车旁,略显急躁地收拢雨伞。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冰凉的雨水无情地浇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他快速拉开车门,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钻入驾驶座,随手将湿漉漉的雨伞扔在副驾。车门“嘭”地关上,将震耳欲聋的雨声隔绝了大半,车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和雨点敲打车顶的闷响。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伸手向启动键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刹那——
一只戴着白色无菌手套的手,从驾驶座后的阴影里,它绕过座椅,五指猛然收拢,死死扼住了军官的脖颈!
军官的瞳孔因惊骇和窒息骤然缩紧,喉骨被挤压的咯咯声被他自己的闷哼盖过。他下意识地挣扎,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颈间的束缚。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一点寒光,在他后视镜的余光边缘倏然亮起。那是一柄细长、泛着银白色冷光的刀刃。持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自他颈后最致命、最脆弱的腺体位置,向前冷酷地一送!
“噗嗤。”
军官的身体像被瞬间通了高压电,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所有挣扎的力气顷刻间流逝。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光芒迅速涣散。
银刃没有丝毫停留,干脆利落地向后抽回。随着刀刃离体,军官颈间那个细小的创口,猛地涌出一股温热的鲜红,迅速浸透了他军装挺括的衣领。
“嗬……嗬……”
他徒劳地抬起手,捂住自己喷涌热流的脖子,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声,每一个微弱的音节都带出更多的血沫。生命随着体温和血液,正飞速地从那个窟窿里流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最终定格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痕。
驾驶座后方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坐直。宽大的雨帽下,只有一抹冷硬的下颌线条。那只刚刚行凶的手,此刻正用一块深色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细长刀刃上的血迹。
擦净,收刀。
黑色身影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滑入依旧滂沱的雨幕。
黑色的轿车滑入曙光城某间医疗实验研究所宿舍区的地下停车场。
车门打开,秦归跨了出来。他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拎出那件雨衣。然后将其仔细叠好,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将叠好的雨衣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密封袋,拉紧封条,这才关上箱盖。
“嘀”一声轻响,车辆落锁。他转身走向电梯间。
电梯间宽敞明亮,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映得四周光可鉴人。秦归按下上行键,金属按钮泛起微光。他静立等待,电梯很快抵达,门无声滑开。他走进去,按下“15”,电梯门合拢,平稳上升。
数字无声跳动,最终停在“15”。梯门开启,眼前是宽敞的私人门廊。这一层原本是一梯两户的格局,但因他情况特殊,整个顶层被打通,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空间。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
他在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指纹按上门锁识别区,轻微的“咔哒”解锁声后,他推门而入。
门内的世界豁然开朗,灯火通明。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
一道敏捷的身影从客厅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蹭”地弹射而起!那是小狸花,他赤着脚,以惊人的速度呼呼地冲到了玄关,猛地刹住,仰起脸看着秦归。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瓷器,一双猫儿般的圆眼,瞳孔是剔透的琉璃色,此刻在灯光下闪烁着热烈的光彩。他急切地围着秦归打转,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在秦归身上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六年过去了,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依旧是秦归初见他时那副漂亮得令人屏息的模样,甚至因被精心呵护,那份介于孩童与少年间的美丽,更加惊心动魄。他是秦归见过最漂亮的人,一种超越了性别灵秀剔透的美。
“在家有没有乖乖的?”秦归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微卷的棕发。少年身上穿着一条精致的黑色小裙子,裙摆到膝上,衬得他腿又直又白。那根小尾巴在他身后轻轻摇晃。
小狸花依旧不会说话。白塔的研究员们早已为他做过全面检查,结论是声带遭受过不可逆的破坏。他们曾对少年这停滞的成长和奇异的美貌表现出浓厚的研究兴趣,但提议都被秦归否决了。此刻,少年只是用脸颊依赖地蹭了蹭秦归的手臂。
“小狸花乖着呢,一下午都安安静静在窗边看雨,就你回来前有点焦躁,看来是感应到你快回来了。”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传来。
百里海棠从客厅深处走来。他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白色休闲装,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作为高阶男性Omega,他的容貌具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墨玉般的眼眸深邃明亮,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不笑时也似含情,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绯红。他的美不同于小狸花的空灵精致,而是带着智慧和风情。六年前,正是他将重伤濒死的秦归秘密带回白塔总部,自己也随之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
“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秦归弯腰换好鞋。他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嵌入式冰箱,取出一瓶冰水。“还有四个,行动轨迹和防御漏洞都摸清了。”
百里海棠抱着手臂,倚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墨玉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秦归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见到他了?”
秦归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水瓶,瓶底与大理石台面轻轻碰撞。“嗯,见到了。”
“然后呢?”百里海棠挑眉,那抹上挑的弧度显得更加明显。
秦归拿着水瓶,走到宽敞的客厅,在米白色的沙发上坐下。他将水瓶搁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没有然后。”
百里海棠轻轻“啧”了一声,揽着蹭到他身边的小狸花,也坐到了沙发另一端。他显然很享受打扮这个漂亮的小家伙,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少年裙子上的一根丝带。“没有?”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秦归脸上转了一圈:“那……既然没有然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可是等了很久,排了很久的队呢。”
“咳!”秦归直接被口水呛到,侧过头咳了好几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他无奈地看向百里海棠,对方正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脸“我很认真”的表情。“海棠,”秦归的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微哑,语气是带着点无力感的拒绝,“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百里海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骄矜的轻哼,坐直了身体:“哼!哪里不合适?长相?我自认不差吧?能力?白塔首席研究员,配你绰绰有余。身高?我只比你矮6好吧8公分,正好是最佳情侣身高差!你说说,到底哪里不合适?”他掰着手指一一数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条件无可挑剔。这几年他对秦归的喜欢从不掩饰,明示暗示用了无数,奈何对方就像一块被千年寒冰包裹的温吞木头,油盐不进。
秦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几年在白塔,两人是过命的交情,也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之一。但他们的关系模式一直是:百里海棠是那个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喊“兄弟你好香,我想睡你”的主动方;而秦归则是那个竖起坚固盾牌,坚定回应“不行,不可以,不要”的防守方。
“性别不合适。”秦归别开视线。
“性别?”百里海棠漂亮的眉毛高高扬起,“你Alpha,我Omega,顶级契合的性别组合,哪里不合适了???”他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问个水落石出。
秦归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他清了下嗓子:“我...我喜欢……Alpha。”
空气突然安静了。
百里海棠脸上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瞬间凝固,漂亮的眼眸缓缓睁大,一脸愕然。“……哈???”他发出一声充满疑问的单音。
秦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闪躲躲的。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百里海棠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Alpha??你喜欢Alpha?!秦归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挺了挺胸膛,“Alpha有什么了不起的?!行啊,喜欢Alpha也行!我又不是没有!我只是Omega,男性Omega!Alpha有的硬件设备,我哪样缺了?!”
秦归被他这惊人的发言震得又是一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一脸“我也可以”的好友,无奈又好笑的感觉冲淡了尴尬。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什么,但最终只是有些无力地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窘迫和无奈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眼睛。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Alpha……比较够劲儿。”
“我可以练啊!!体能、耐力、核心力量!我明天就开始加训!不,我现在就去楼下健身房!谁规定Omega就不能……就不能……”他后面的话似乎因为某种羞耻心而卡住了,但眼神依旧灼灼,仿佛在说“没有什么能难倒我百里海棠”。
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拔高的音量,吓坏了安静依偎在旁边的小狸花。少年“呜”地发出一声细微的气音,敏捷地从沙发上弹开,一溜烟跑回了客厅角落那个属于他的悬空的漂亮猫窝里。那猫窝设计精巧,像个舒适的吊篮,随着他趴进去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小狸花把自己蜷缩进去,只露出一张漂亮得惊人的小脸和那双水灵灵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地看着沙发那边“争吵”的两人。尾巴尖在窝边不安地轻轻晃动。
秦归看着躲进窝里的小家伙,又看看面前一脸斗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征服健身房所有铁块的百里海棠,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随后渐渐变得明朗。
百里海棠被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漂亮的眉毛拧起:“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秦归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睫上甚至沾了一点笑出的水光,让他整张冷清的脸都生动柔和了不少。“海棠,别闹了。我们是战友,是朋友,是家人。这就很好。”
百里海棠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重新坐回沙发,嘟囔道:“家人也可以升华一下嘛……死脑筋的木头Alpha。”
“海棠,谢谢你。”
“哼,我不要你的口头感谢,我要你以身相许。”
秦归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互相摩挲的拇指上,那是一个略显紧绷的小动作。“抱歉,心里有人了。”
“你刚刚不是还说没有然后吗?秦归,我可以等。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你哪一天愿意……回头看看我。”他扁了扁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出现在他这张艳丽夺目的脸上,有种委屈的感觉。“秦归,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的感情里。人是要往前走,往前看的。有时候,你能不能也试试,把目光稍微……放在我身上一点呢?”他轻轻吸了口气,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快,“我可是……很喜欢你的。”
秦归终于抬起眼,对上百里海棠的视线。。“海棠,爱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秦归,”百里海棠立刻反驳,“爱情不是说有就有,而是你的目光……从来就没有落到别人的身上过。”他带着点无力感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秦归气息、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的空间里了。他转向客厅角落那个漂亮的猫窝:“小狸花!我很难过,今天陪我睡觉!”
猫窝轻轻晃动了一下。几秒后,小狸花毛茸茸的脑袋从窝边探了出来,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这句话。他感受到了百里海棠声音里不同以往的情绪。少年轻盈地从窝里爬了出来,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百里海棠身边。伸出白皙的手臂,轻轻环住了百里海棠的脖子,将自己柔软的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这个举动,让百里海棠心里那点郁结散去了不少。他顺势一把将轻巧的小狸花抱到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少年纤细的腰肢,把脸埋在他清爽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冲着秦归的方向扬起下巴,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哼!说我不够劲儿是吧?来,小狸花,哥哥抱你回我那儿去。某些人不懂欣赏,咱们不跟他玩了。”他说着,轻松地抱着小狸花站起身。
少年乖巧地趴在他肩上,睁着那双漂亮得不真实的大眼睛,看向沙发上的秦归,眼神清澈,带着一点点困惑,似乎在问:你们怎么了?
百里海棠最后看了一眼秦归。秦归也正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歉意和感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什么也没说。
“走了。”百里海棠不再多言,抱着怀里温顺漂亮的大型玩偶,转身,开门,离开了秦归的公寓。
秦归缓缓向后靠进沙发,仰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里。客厅的光线明亮而温暖,却照不进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一个他甚至不确定是否还认得他、是否还记得他们之间一切的人。
百里海棠说得对,爱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但它一旦有了,就像某种顽固的基因编码,镌刻在灵魂深处,无法删除,无法覆盖。它不是理智可以权衡的选择题,不是利弊分析后的最优解。它更像一种宿命般的引力,一种生理性的铭记。
秦归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隔着衣料和血肉,他能感受到那里平稳的搏动。可是白天,在办公室里,当他的目光与陆聿昭相遇的刹那,这颗心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跳得那么沉重,那么喧嚣,仿佛要撞碎肋骨,直接蹦到那个人面前去。
“没有然后……”他喃喃重复着对百里海棠说的话,嘴角扯起苦涩的弧度。真的能没有然后吗?
六年。他以为时间足以磨平一切,以为新的生活、新的责任、新的牵挂可以覆盖旧的伤痕。
可陆聿昭只用了一次出现,一个眼神,就轻易推翻了他六年筑起的所有心防。
“真是……没出息啊,秦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