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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护士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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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叩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她推开门时,秦归已经转过身,面向档案柜,一个医用外科口罩严实地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清晰的眉骨。他的眼睛在口罩上方显得格外黑亮,深邃的眸子里映着顶灯冷白的光。
“邓医生。”护士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
秦归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了侧身,刻意压低了声线,让原本清润的嗓音带上了些许沙哑的鼻音,听起来像是感冒未愈:“陆上校需要留院观察。你带他去五楼,易感期特殊监护病房。”
“好的。”护士点点头,目光转向陆聿昭,脸上飞起了红晕,她不太敢直视这位气场过于强烈的年轻上校,视线飘忽地落在他挺括的制服肩章上,“陆上校,请跟我来。”
陆聿昭从椅子上站起身。但起身的瞬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办公桌后的医生。秦归正好将刚才检查时戴的乳胶手套褪下,指尖捻着手腕处的边缘,仔细地将手套翻卷着剥离。
陆聿昭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后颈被触碰过的皮肤,在无菌手套离开后,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残留着一种古怪的触电感,对方指尖透过橡胶传来那一点点的体温和力道,他此刻像是还能感觉的到。
他迈步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他顿住了,转过身。
秦归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松松地交握着,口罩上方的眼睛迎向他的目光。
那句盘旋在舌尖、毫无来由的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在他口腔里辗转。最终,陆聿昭开口说出的是:“邓医生,我的易感期,后续是由你负责吗?”
秦归迎着陆聿昭的目光,口罩下的唇形看不见,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如果你希望的话。”
陆聿昭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就麻烦邓医生了。”
“嗯。”秦归应了一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门被护士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门内,秦归没有立刻摘下口罩。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口罩的边缘,却没有摘下。他的目光落在刚刚陆聿昭坐过的椅子上,又移到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触碰过对方腺体的手。
口罩微微起伏了一下,一声几乎被雨声完全吞噬的呢喃,逸散在的空气里:
“陆聿昭……好久不见。”
门外,时瑞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斜倚在对面光洁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似闲散,但目光在陆聿昭出来的瞬间就扫了过来。
“怎么样?”时瑞直起身,桃花眼微挑。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大步流星地朝着电梯方向走去,步幅很大。穿着蓝色护士服、扎着丸子头的小护士不得不小跑了两步才能跟上他。
“留院。”陆聿昭吐出两个字。“你呢?”
“我没事,例行检查而已。”时瑞跟了上来,与陆聿昭并肩,然后偏头对旁边有些气喘的小护士露出了一个的灿烂笑容,“麻烦带路吧,护士小姐。”
小护士的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她慌乱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这边走,请跟我来。”
易感期特殊病房位于五楼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走廊更加安静,墙壁似乎也采用了特殊的吸音材料,将外界的杂音过滤得更加彻底。小护士刷卡打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单人病房。
房间的布置乍看与高级病房无异:整洁的病床,舒适的沙发,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同,墙壁覆盖着特殊的浅银色哑光材质,触感微凉;窗户是密封的,玻璃异常厚重;房间一角,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结构特殊,扶手和腿部分明配备了可调节的柔性束缚带。
“陆上校,您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叫铃或者墙上的通讯器都可以。”小护士站在门口,小声交代。
“谢了,你忙别的去吧,这儿我熟,规矩我告诉他。”时瑞冲她摆摆手,笑容依旧。
“好,好的。”小护士如蒙大赦,飞快地应了一声,临走前,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在房间内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男性身上溜了一圈。内心羞涩道:天……近距离看冲击力也太强了!陆上校那种冷峻禁欲的感觉,时少校又帅得这么……阳光灿烂!两个人还都在易感期附近……这画面太刺激了,啊啊啊我在想什么!!她脸颊烫得厉害,赶紧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陆聿昭这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空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特殊的墙壁,最后定格在那张带有束缚带的椅子上,眼神晦暗不明。
时瑞已经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普通椅子,反着跨坐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看着陆聿昭:“Alpha的易感期,啧,有时候想想,像不像那种低配版狼人变身?月圆之夜嗷嗷叫,理智蒸发,全靠本能瞎折腾,还变又变不明白,半人半兽的,憋屈得很。”
陆聿昭收回视线,抬手解开了制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似乎觉得有些气闷。他脱下笔挺的黑色制服外套,走到墙边,将外套仔细地挂在挂钩上。然后,他才转身看向时瑞,背对着那面特殊的银灰色墙壁。
“看来,你对此,感慨颇深?”
“岂止是感慨颇深,”时瑞把下巴在手臂上蹭了蹭,像只慵懒又憋着坏水的狐狸,“那简直是有一部血泪史、一部抗争史、外加一部《Alpha易感期生存指南》要跟你诉苦好吧!”
陆聿昭走到床边坐下,没碰那张看起来就很不友好的束缚椅。他斜睨了时瑞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先说咱们新兵营那会儿,”时瑞来劲了,眼睛都亮了几分,“记得不?第一次集体易感期管控,跟养鸡场似的,把几十号大小伙子Alpha塞进一个加强屏蔽的大通间。那信息素味道调的……跟一锅被熊孩子倒进了芥末、机油、过期啤酒和劣质古龙水的大杂烩一样!汗味、焦躁味、还有某些人控制不住泄露的那点求偶味儿……一起发酵,那叫一个上头!我在里边待了半小时,出来看食堂的猪都觉得眉清目秀!”
陆聿昭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还不算,”时瑞一拍椅背,“最绝的是为了防止我们互助,每个人发了个这玩意儿,”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方盒子的形状,表情惨不忍睹,“单人舒缓辅助设备!美其名曰科技助力,缓解压力!结果呢?设计反人类!模式僵硬!力度不是轻得像挠痒痒就是重得能当凶器!用完一次,我觉得我灵魂的一部分对那玩意儿产生了永久创伤性的PTSD!后勤部那帮Beta设计的时候,是不是全靠看二十年前的古早动作片找的灵感?”
“你可以打报告申请改进。”陆聿昭淡淡道,反正他没用。
“我打了!你猜装备部那个戴着厚眼镜的Omega技术官怎么回我的?”时瑞模仿着一种严肃刻板的腔调,“‘士兵,该设备经过严格测试,符合百分之八十五以上Alpha用户的平均生理反馈曲线。您的个别不适,建议从自身耐受阈值与使用技巧方面进行适应性调整。’我调整他大爷!我当场就想把他按在操作台上让他自己适应一下那条鬼曲线!”
陆聿昭这次终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把人家实验室里所有测试用模型,都偷偷调成了震动频率最大化、且不可调模式?”
时瑞桃花眼一瞪,随即笑得贼兮兮:“你怎么知道?……哦对,后来集体用的时候,好几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撞上天花板,场面一度十分欢乐。不过这事儿可没证据指向我啊,陆上校,诽谤军官可是重罪。”
“欢乐?”陆聿昭挑眉,“我只记得隔壁中队那个两米高的壮汉,捂着裆部哭着跑出屏蔽间,声称自己未来的幸福被军方的破机器毁了,闹着要心理干预和伤残补助。”
“哈哈哈!想起来了!王猛!”时瑞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那嗓门,哭起来跟防空警报似的!不过后来证明他那幸福坚强得很,去年不就娶了个Beta姑娘,还嘚瑟地群发婚礼照片?”
“跑题了。”陆聿昭提醒。
“对对,说回这操蛋的易感期本身。你说,咱们Alpha是不是被基因给坑了?设定这么个周期性debuff,跟每个月定时来拜访的暴躁大姨妈似的,只不过咱们这个是大姨夫之怒,附带理智蒸发、攻击性上升、看谁都像来抢地盘抢配偶的buff,还有这浑身不对劲、恨不得把空调开到零下然后去雪地里裸奔的躁动感!”
他叹了口气:“小O的发情期好歹有明确解决方案,标记也好,抑制剂也好,临时伴侣也好,目标明确。咱们呢?S级的更惨,常规抑制剂跟喝糖水似的,高级货也有副作用。找个看得顺眼的Omega临时标记缓解?先不说道德和规定问题,就现在Omega保护法案严的,流程走得比你前线推进战线还慢!而且万一碰上不合适的,信息素对冲,那场面……不是浪漫,是两股化学武器在狭小空间内对轰!轻则头晕目眩呕吐不止,重则直接送进ICU隔离!这哪是找伴侣,这是玩轮盘赌!”
陆聿昭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时瑞的话虽然粗俗夸张,却戳中了某些现实困境。高阶Alpha,尤其是没有固定伴侣的,在易感期就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被社会既需要又警惕,被自身生理需求折磨,还得维持所谓的理性克制。
“所以就只能靠硬扛,靠意志力,靠这破房间,还有那玩意儿。”时瑞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束缚椅,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必要时把自己绑起来,免得跑出去丢人现眼,或者伤及无辜。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不定时发作的狂犬病患者,还是具有高攻击性和高传染风险的那种。”
“可以选择永久性腺体抑制手术。”陆聿昭说出一个选项,但语气里听不出他是赞同还是仅仅陈述。
“得了吧!”时瑞立刻反驳,表情严肃了些,“那玩意儿跟化学阉割有什么本质区别?副作用列表长得能当厕纸用,情绪扁平、体力衰退、信息素感知永久钝化……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活生生切掉。我是Alpha,又不是需要被驯化的野兽,凭什么为了安全和方便,就得把自己搞成半个废人?再说了,”他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眨眨眼,“没了易感期,岂不是也少了很多人生的……乐趣和动力?”
陆聿昭对他的暗示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提前半年调回来,跟这个有关?”
时瑞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算是吧。前线压力大,易感期更不稳定。有次任务回来,刚好撞上峰值,差点把临时医疗站给拆了。虽然没造成实际伤亡,但影响不好。上头觉得,我这颗不定时炸弹还是放回后方安全屋更稳妥。顺便,”他耸耸肩,“也到了该稳定下来的年纪了,家里老头子和军部某些大佬,大概觉得我该从前线疯狗模式切换成后方看门犬模式了,最好还能顺便配个种,生一窝优质的小Alpha小Omega,为联盟基因库做贡献。”
话语里的自嘲和晦暗,陆聿昭听出来了。他们这样的人,看似风光,实则方方面面都被凝视、被评估、被安排。战斗力、稳定性、服从性、甚至基因价值。
“你呢?”时瑞反过来问他,“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硬扛?靠意志力?靠这每年几次的闭关?陆伯父就没催你?以你的条件,真想找个合适的Omega绑定,或者哪怕只是建立稳定的缓解关系,排队的人能从议会大楼排到星际港吧?”
陆聿昭沉默了片刻。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声音依旧不绝。
“麻烦。”
“麻烦?”时瑞失笑,“是嫌谈恋爱麻烦,还是嫌标记绑定麻烦,还是嫌应付易感期本身麻烦?我的陆上校,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谈感情,就当是找个人形特效抑制剂,定期维护检修,也好过你现在这样啊。S级的易感期硬扛,对身体的负担可不小,每次都是内耗。你看你这次,前兆来得这么急,医生不就直接把你摁在医院了?”
听到“医生”两个字,陆聿昭捻后颈腺体似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热麻感。
“我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也不需要依靠别人来维持稳定。”尤其是,依靠一个仅仅是出于生理匹配或利益交换的“别人”。后面这句他没说出口。
“啧啧,典型的S级Alpha傲慢发言。控制?老陆,咱们这玩意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它有时候就不讲道理!它不是敌人,你无法用战术击败它;也不是机器,你不能用程序命令它。它就是你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你看到漂亮Omega……或者Beta,甚至某些特别的Alpha时,那种本能的多看一眼。你越是想绝对控制,它反弹起来可能就越要命。你知不知道,舰队里都开始流传你其实是个性冷淡,或者暗恋咱们那满脸胡子的舰长了?”
陆聿昭的额角似乎跳了一下。“无聊。”
“适当的……宣泄和疏导,不丢人。”
“那你呢?”陆聿昭反问,他知道时瑞这些年同样孑然一身,同样靠着抑制剂和意志力硬扛过来,“你想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时瑞脸上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肉眼可见地黯淡、收敛了几分。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夜,舌尖似乎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时瑞内心苦笑:我想找的人?陆聿昭啊陆聿昭,你自己把秦归忘得一干二净,倒是问起我来了。忘了的人,大概真的不难受吧。不像我,记得清清楚楚,却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没消息啊。”他转回头,摊了摊手。
“回来这么久也没找到?”陆聿昭追问。他了解时瑞,这家伙表面吊儿郎当,真上心了的事,掘地三尺也会挖出来。
“一直在找。”时瑞承认得干脆,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真正烦躁或无奈时的小动作,“赫里亚这么大,从中心城到外围荒原,从太空港到地下黑市……我眼线没少撒,可这人要是铁了心想藏,就跟水滴进了沙漠似的,真不好找啊。”
他没敢提那个名字——百里海棠。那个和秦归失踪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Omega。找到百里海棠,是不是就等于找到了秦归的线索?可他更不敢在陆聿昭面前提秦归这两个字。六年了,这家伙是真的一点没想起来,这让他每次话到嘴边,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到底做什么了,”陆聿昭微微眯起眼,“能让一个人这么躲着你?躲到需要从整个星球上消失?”
“天地良心啊,陆上校!我对着军徽发誓还不行吗?我倒是想对他做点什么惊天动地、人神共愤、让他恨不能逃到星系尽头的事儿!可问题是——我还没来得及啊!”
“然后……人就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留。比我在敌后执行扫尾任务抹得都干净!”
陆聿昭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陆聿昭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坐到床头,闭上了眼睛,腺体传来越来越明显的潮热感正在侵袭他的意志。
时瑞也松了口气,知道这话题不能再深入了。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陆聿昭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唇线,那是易感期不适开始加剧的征兆。
“得,时间不早了,”时瑞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您老人家先好好闭关修炼,扛过这波。我呢,就先撤了,不在这儿招你烦了。”
他走到门口,刷卡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向床上闭目养神的好友:““走了走了!按时打抑制剂,难受了别硬撑,按铃叫人!绑椅子上不丢人,总比拆了医院上军事法庭强!”
陆聿昭没睁眼,只是点了下头。
时瑞笑了笑:“行,那说好了。等你易感期结束,我和李贺一起来接你。那小子念叨你好久了,正好敲他一顿大餐,给你……呃,出关接风。”
说完,他没等陆聿昭回应,便闪身出了门。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门内,陆聿昭缓缓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时瑞在找谁?
他自己……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医生,产生那样荒谬又剧烈的心跳?
最后,鬼使神差地,他脑海中闪过那双口罩上方、沉静如深潭的黑亮眼眸。
邓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