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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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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啸的手悬在相框上方半寸,指尖在玻璃表面投下浅淡的阴影。六年光阴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过,只在眼角处谨慎地留下一道细纹。他身为高阶Alpha的压迫感并未随时间稀释,反而沉淀为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落在办公桌前静立的人影上。高毅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
“他回来了?”陆啸问。
“是的,议长。”高毅的颈背弯得更低了些,“少爷从来第一战场回来了。三次重大立功,两次特别嘉奖。军部上午刚确认了上校授衔。”
陆啸向后靠进高背椅。他转动手腕,让相框捕捉到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的午后光,那张年轻的脸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照片里的陆啸身体明显向另一侧倾斜,靠在那人肩上,那是他永远不会在现实世界中展露的姿态。
“后续安排一下。”陆啸的眼睑微垂,目光却没有离开照片,“不必再去前线了。”
“明白。”高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需要安排少爷……?”
“不必。”两个字,切断所有可能。
高毅再次躬身,后退两步,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开。
陆啸的手指终于落下。
指腹贴着冰冷的玻璃,缓慢地描摹过照片中另一张脸的轮廓。那个叫林夕的男人在照片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随意搭在年轻陆啸的肩上。
“你看,”陆啸喃喃的说道,“他多像你。一样的眉骨,一样看人时微微偏头的习惯。”他的拇指停在林夕照片中的眼睛上,“总是那样……耀眼得让人生恨。”
陆啸的眼眸骤然失焦。
记忆像破开的洪水,不是汹涌而至,而是从脚底开始漫上来,冰冷,黏稠,带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那晚的雨是斜着下的。陆啸跪在刚垒起的新坟前,十指插进湿冷的泥土。指甲劈了,翻开了,血混着泥,但他感觉不到痛。
“挖。”
一个字,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
跟着他的人迟疑了半秒——就半秒。陆啸抬起头,雨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野兽般的光。没有人再敢犹豫。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沉闷,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反复捣碎。
棺材露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好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簇新的棺木,也照亮了陆啸疯狂的脸。
棺盖撬开的瞬间,木头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里面没有他。
没有那个应该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胸前的林夕。只有一个漆黑的骨灰盒,方方正正,冷冰冰地摆在空荡荡的棺木中央。
陆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介于嗤笑和哽咽之间。他俯身,双手伸进棺材,抱起那个盒子。盒子比他想象中轻,轻得荒谬,轻得像一个恶毒的玩笑。
“哈。”他笑了一声,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哈哈哈……林夕,哪怕你化成灰,你也应该和我的骨灰混在一起。”陆啸有些疯魔的将骨灰盒抱了出来。他周围的人看着自家那个将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的少爷,都怕他是不是要疯了。”
笑声在墓地里回荡,混着雨声。他抱着骨灰盒,把它紧紧按在胸口。跟来的人僵立在雨中,看着他们的少爷跪在泥泞的坟坑边,把脸贴在冰冷的骨灰盒上,肩膀无声地抽动。
但没有人真的看见他哭。雨水太大了,把所有痕迹都冲刷干净。
基因对比中心的走廊里,陆啸抱着那个沾着泥土的盒子,站在检测报告前。白纸黑字。
不匹配。
不是他。
陆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骨灰盒冰凉的表面。这一次,笑声先溢出来。
“你看,你连死,都要骗我。”
墙上的钟敲响了四下。
陆啸眨了下眼睛,从回忆里浮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相框玻璃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二十多年了,”他对着照片里的人低声说,“你看,我还是找到你了。”
他的拇指最后抚过林夕照片中的笑容。
“这一次,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林夕?”
仲夏夜的雨倾泻在“联盟第七军区总医院”的灯牌上,水流沿着笔画轮廓蜿蜒而下,将猩红的光晕漾成一片朦胧的血色。
一辆黑色军用越野切开雨幕,碾过积水潭,在9号楼的廊前戛然停驻。车门推开,陆聿昭躬身迈出。雨点立刻扑向他墨黑的短发、挺拔的肩线,在黑色上校制服的布料上洇开更深暗的痕迹。
警卫员几乎同时从副驾跃出,伞“嘭”地撑开,大半都罩向陆聿昭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瞬间暴露在瓢泼之中。
陆聿昭脚步未停,只朝警卫员的方向偏了偏脸。眼尾那道线条在廊下灯光里掠过一瞬,没什么情绪,却让年轻的士兵脊背无意识地挺得更直。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跨入干燥区域。制服贴身,清晰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一线战场淬炼出的气势,让他即便静立,也像一柄收入鞘中仍透着寒气的军刀。
“聿昭。”
有人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时瑞比他早到,没穿外套,只一件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他靠在墙上,唇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像含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但那双眼睛看向陆聿昭时,却是清明的,映着廊外混沌的雨夜和眼前人清晰的身影。
警卫员收了伞,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他转身,朝陆聿昭“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聿昭目光在他湿透的肩章上停留了半秒,下颌微微一点,算是回应。警卫员这才转身,小跑着重新没入雨幕,回到车上。
“回过家了?”时瑞直起身,与他并肩朝医院深处走去。
“还没。”陆聿昭的视线平视前方走廊无尽的延伸,“过了易感期再回。”高阶Alpha,S级,没有绑定伴侣,抑制剂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剂,易感期是必须被严格管控的风险时段。
时瑞侧头看他,桃花眼上挑。“陆伯父倒是舍得,军校毕业,直接一脚把你踹到最前线。”他的话调轻松,像调侃,但目光却仔细逡巡过好友的侧脸。这张脸依旧拥有令人屏息的英俊,眉眼深邃,但某些地方确实不一样了。
“军人服从命令。”陆聿昭简短地回答,脚步不停,“该去就去。”他忽然也侧过头,将时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倒是提前半年回来了,时、少、校。”
“啧,”时瑞抬手摸了摸鼻梁,“打趣我是吧?早知道当年死皮赖脸也申请留在一线,说不定现在肩上也扛着跟你一样的星星了。”他挑眉,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廊灯下晕开一片风流佻达的光。
“李贺呢?”
“他?”时瑞的笑容扩大了,“他可忙。审判庭那地方,是好混的?刚实习转正,成天埋在卷宗海里,上次见,居然戴起眼镜了,啧啧。”
交谈间,两人已穿过主楼长长的走廊,上到三楼的医生办公室。
他们在一间间紧闭的医生办公室门前走过。
“一会儿见。”时瑞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是他预约医生的名字。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嗯。”陆聿昭低应一声,脚步未停,继续走向走廊最深处。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越发瘦长,最终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
门旁的铜制名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邓卓。
陆聿昭在门前静立了大约两秒。窗外雨声未歇,哗哗地拍打着玻璃。然后,他抬起右手,指节弯曲,敲在门板上。
叩,叩,叩。
门内短暂地静默了一瞬,然后,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请进。”
陆聿昭推开那扇深色木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后坐着的人身上。
心脏,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擂动起来。
“噗通。”
“噗通、噗通。”
那不是紧张,不是面对陌生医生时应有的心跳。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生理反应,仿佛他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部件,被某个无形的密钥突然激活,疯狂地撞击着肋骨,试图向他呐喊一个他大脑全然无法理解的信息。
陆聿昭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定定地站在门口,肩背绷得笔直。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光影中凝固了一秒。窗外的雨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骤然退远。
那是一位极英俊的医生。头发梳理得整齐,是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衬得额际和脸庞的轮廓格外清晰。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如峰脊,连接着轮廓分明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形狭长,内眼角微垂,外眼角则平直地延伸开去,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他的眉骨清晰,眉色浓淡适宜,平直地横过眼上,带着一种沉稳的气质。
“陆上校,请坐。”邓卓医生开口。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那声音落入耳中,陆聿昭感到心脏又是突兀地一撞。他下颌线紧了紧,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那张椅子。坐下的动作依旧标准,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落定时,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你好,邓医生。”陆聿昭开口。
邓卓——或者说,秦归——的目光隔着办公桌,静静地落在陆聿昭的脸上。那目光似乎要沿着他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轮廓,一寸寸剖开时光的覆盖层。他看到对方眼细微困惑。
秦归心道:连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彻底的陌生人。陆聿昭,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嗯。”秦归应了一声,垂眸翻开手边的病历夹,这个动作让他浓密的眼睫垂落,也完美地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有易感期快到的感觉了吗?”
陆聿昭感受着后颈腺体处传来的的隐约热意,那热意在他异常沉重的心跳背景下,几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是的,”他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腺体有在隐隐发热。”
秦归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陆聿昭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隐隐发热,”他重复了一遍,“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除了腺体,有没有其他伴随症状?比如情绪上的波动、注意力难以集中、或者对周围信息素浓度的异常敏感?”
他一边问,一边观察着陆聿昭。对方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是标准的军人仪态。但Alpha在易感期前兆的撩拨下,很难完全隐藏。他注意到陆聿昭颈侧的肌肉比常人更紧绷一些,呼吸的频率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深度略有不足,像是潜意识里在克制某种更深的吐纳需求。
秦归看着的样子:他变了好多。
“大约二十四小时前开始有轻微感觉。”陆聿昭回答,“情绪控制良好,注意力集中度在标准范围内。对信息素……”他略一停顿,“目前未察觉明显异常波动,至少未达到干扰判断的程度。”
他说得严谨、客观。但就在他说“信息素”三个字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极其短暂地,再次聚焦在邓卓身上。确切地说,是邓卓的颈侧。那里被白大褂的领子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到,可陆聿昭就是看了一眼,随即目光便滑开,落在墙上的医疗示意图上。
邓卓将他这细微的眼神捕捉在心底,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笔,双手指尖轻轻对抵,这是一个略显沉吟的姿态。“未达到干扰判断的程度……陆上校,根据你过往的医疗记录和S级Alpha的生理特性,你的易感期往往来得迅猛,前兆期相对短暂。隐隐发热在你身上,可能意味着窗口期已经非常有限。”
他稍稍向前倾身,目光与陆聿昭平视。“我需要为你做一个更详细的腺体即时评估。然后,我的建议是,你此刻就不应该离开医院。”
“邓医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的易感期,很可能在未来几小时到十几小时内正式触发。以你的等级和不稳定状态,返回人员密集的住所或军事管理区,风险系数过高。医院后方的特殊观察病房,有最完善的信息素屏蔽和调控系统,也有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和设施。你应该留在那里,直到这轮易感期安全度过。”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聿昭。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邓卓。从对方一丝不苟的发梢,到那深邃的眉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在评估这个建议,也在评估提出建议的这个人。为什么心跳还是这么吵?为什么这个医生身上那股极淡花香气息,会让他后颈的隐热感到一丝诡异的……安抚?不,不是安抚,更像是某种呼应。
“特殊观察病房,”陆聿昭缓缓开口,“需要完全隔离?”
“根据需要,可以启动完全隔离模式。”秦归点头,“但常规情况下,医护人员会通过外部监控和通讯系统保持联络。你的安全和身体状况,会是第一优先。”
窗外,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陆聿昭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握起。他迎上邓卓的目光,那目光依旧专业、沉稳,找不到任何破绽。
“我接受评估,”陆聿昭最终说道,“也接受你的建议,邓医生。”
“很好。那我们现在开始评估。请放松,陆上校,我需要触碰你的腺体区域进行检查。”他站起身,绕到陆聿昭身侧。
而陆聿昭,在对方靠近的阴影笼罩下来、那股冷冽气息骤然清晰的瞬间,背脊的线条绷得更直了。他的心跳,在那只戴着无菌手套、修长而稳定的手靠近时,又一次背叛了他的冷静,沉重地撞击着他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