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三年时 ...

  •   三年时光,足以让很多事尘埃落定,也让很多人脱胎换骨。喧嚣的人群中,苏宸安静地站着,手里握着卷起的毕业证书。他比三年前高了些许,肩膀也开阔了些,虽然骨架依旧偏于Omega的清秀。当他抬眸,在攒动的人头中准确寻到那个始终注视着他的身影时,眼底才会漾起细微波澜。

      苏贺站在礼堂外的廊柱阴影下,穿着白色衬衣,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三年的淬炼让他周身的气场更加内敛而稳固。看着苏宸穿着学士袍走向自己,苏贺脸带笑意,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阳光。

      没有过多的寒暄,苏贺接过苏宸手中沉重的医学典籍和杂物,然后为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车子驶离喧闹的校园,穿过逐渐熟悉的街景,最终,停在了一扇苏宸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主动靠近的雕花铁门前。

      苏家的宅邸。

      庭院里的玫瑰依旧开得浓艳恣意,无人修剪的枝叶甚至有些疯长,探出栏杆,透出一种颓败的华丽。阳光炽烈,将白色建筑的外墙照得有些刺眼,却也清晰地映出窗扉紧闭的冷清。这里没有了往昔那些穿着制服的佣人悄无声息穿梭的身影,也没有了那种无处不在压抑的秩序感,只剩下植物在寂静中蓬勃,又因无人照料而显出一丝荒芜。

      苏宸推开车门,脚下是熟悉的砾石小径。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这栋承载了他太多恐惧、痛苦记忆的建筑。阔别三年,它既熟悉到一草一木都能唤醒身体的颤栗,又陌生得像一个属于他人的噩梦场景。

      一只温暖的手掌伸过来,握住了他微微发凉的手指。苏贺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替他挡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

      “走吧。”苏贺收紧手指,与苏宸十指相扣,牵着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异常空旷寂静的门厅里被放大,带着悠长的回音。阳光从他们身后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客厅依旧保持着奢华的装潢,昂贵的水晶吊灯、巨幅的油画、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没有一丝人气,没有温度,华丽依旧,却像一座坟墓。

      三年前那场轰动联盟上流的慈善晚宴“意外”,是压垮苏天玉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众信息素暴走、攻击宾客、引发大规模骚乱的画面通过多家权威媒体直播出去后,他多年经营的体面与权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联盟以“危害公共安全及严重渎职”为由将其革职查办,而时家暗中推动下,更多他滥用职权、经济舞弊乃至早年一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接连曝光,墙倒众人推,苏天玉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翻身可能。

      这栋宅子,作为他权力象征的一部分,也随之失去了灵魂。苏贺在事情平息后以继承人的身份接手残局,稳定局面,也一点一点地清理和消化着这片土地沉淀的罪恶与阴影。直到苏宸今年毕业,他才终于将一切都处理妥当,彻底从这栋宅子搬离。今天带苏宸回来,是来和苏天玉做最后的告别。

      “先上去看看吧,”苏贺牵着苏宸,踏上了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地方。佣人们早就妥善遣散了,这里……也没有保留的必要了。”

      “好。”苏宸低声应道,任由苏贺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紧闭着门,这里曾经充斥着母亲压抑的哭泣、父亲的咆哮、还有他自己绝望的拍门声……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

      苏贺没有带他去主卧,也没有去那个可怕的地下室,而是停在了三楼一扇漆成淡蓝色的房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毛绒星星。

      “这是你婴儿时期的房间。”苏贺说着,推开了门。

      不同于楼下那种奢华冰冷的风格,这个小房间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属于孩童的温馨与柔软。墙壁是柔和的鹅黄色,虽然颜色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暗淡。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白色的小木床,挂着已经有些发黄的蕾丝床帏。床边有一个同样白色的小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叠放整齐、颜色稚嫩的小衣服。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图案是可爱的动物,角落里堆着一些布偶和积木,都蒙着一层薄灰,但摆放得很用心。

      看得出来,当初布置这个房间的人,怀着怎样满溢温柔的爱与期待。那是时玥,在噩梦开始之前,对她即将到来的孩子最纯真的爱。

      苏贺牵着苏宸走进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眼神变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悠远。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被允许进来看你。妈妈——我是说,时玥妈妈抱着小小的你,让我亲亲你,抱抱你。”他顿了顿,嘴角泛着怀念的笑,“可我那时候……不敢。你太小了,那么软,那么小的一团,裹在粉蓝色的襁褓里,呼吸轻轻的。你睡着了,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笑一下……那个笑容,是我在那栋房子里,见过的最干净、最可爱的东西。”

      苏宸怔怔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小小的衣物和玩具上,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脆弱婴孩的影子,和那个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又满怀期待的小小男孩。脸颊不自觉有些发热。

      苏贺侧过头,看着苏宸微微泛红的耳尖,眼中的柔色更浓,继续说道:“后来,你慢慢长大了,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跟在我身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我‘哥哥’。我放学回家,你总会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然后把沾着口水或点心屑的小脸凑上来,非要亲我一下才罢休。”他说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纵容和怀念。

      “你……你别说了。”苏宸别开脸,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不,我要说。”苏贺却执拗地转过身,面对着苏宸。他松开一直牵着的手,双手轻轻捧起苏宸的脸颊。他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苏宸的眼角。

      “阿宸,你知道吗?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我的亲生母亲……在我记忆还很模糊的时候,就被苏天玉折磨到枯萎、死去。我甚至……已经不记得被她抱在怀里、亲吻脸颊是什么感觉了。温暖、亲近、依赖……这些对我来说,是比橱窗里的糖果还要遥远和陌生的东西。”

      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情绪过于汹涌。

      “是你。是你的出现,你踉踉跄跄的拥抱,你湿漉漉的亲吻,你那样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笑容……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这样对我。原来,被需要、被亲近的感觉,是这样的。”苏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当我第一次撞见苏天玉对时玥妈妈动手,当我看到你因为找不到妈妈而吓得嚎啕大哭,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苏贺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就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苏贺,你一定要变得强大,一定要好好保护眼前这个会对你笑、会亲你的小娃娃。绝不能再让他经历你经历过的恐惧和失去。”

      苏宸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起来了,那些被他刻意埋藏或模糊的细节——无数个被噩梦惊醒或听到母亲房间传来异动的夜晚,是尚且年幼的苏贺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用不算宽厚的小小臂膀紧紧抱住他,用温热的手掌捂住他的耳朵,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他哭累睡去;每一次他在父亲面前流露出倔强或不驯,即将招致责罚前,总是苏贺抢先一步站出来,挺直尚且单薄的背脊,挡在他的面前:“父亲,是我没教好弟弟,是我的错,您罚我吧。”然后沉默地承受落下的鞭子或耳光;他稍大一些,开始明白苏贺因他而受的伤,开始用疏远、冷漠甚至恶言相向试图推开这块总是挡在他身前的盾牌,可苏贺只是退到更远的阴影里,目光却从未离开,在他每一次踉跄时,依然会无声地伸出手……

      那些旧伤叠新伤的痕迹,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被他误解和抗拒的深情,此刻的汹涌回卷,冲击得他眼眶刺痛,喉咙发紧。

      “阿宸,后来,我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变了。不再是哥哥对弟弟的保护欲,而是……”

      他停顿了很久。

      “也许,是在你第一次颤着手,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背上那些狰狞的鞭伤上药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明明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我心里却更疼,又闷又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喘不过气。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苏贺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想再看到你的眼泪,阿宸。一丁点都不想。我只想……只想看到你像小时候那样对我笑。可我发现,我能为你挡开皮鞭,却挡不开这世道加诸于你身上的枷锁和伤害;我能为你清理伤口,却擦不干你心里流出的血。这种无能为力,比苏天玉抽在我身上的任何一鞭子都更疼。”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苏宸的额头,呼吸交融,近在咫尺。

      “所以,那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疼爱,阿宸。那是爱。是苏贺爱苏宸。是Alpha爱上了他的Omega弟弟,是悖德,是禁忌,是可能永不见天日的绝望。可我控制不了。从意识到的那天起,它就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疯长,盘踞在我的血肉骨髓里,啃噬我的理智。我试过离开你,试过用不在意来武装自己,可只要看到你,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所有的努力就瞬间溃不成军。”

      苏宸僵立在原地,他能感受到苏贺捧着他脸的双手在轻微颤抖,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眼睫上沾染的湿润水汽。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言语在如此汹涌的情感面前,苍白无力。

      苏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

      一直轻柔捧着他脸颊的手,骤然收紧了些,指腹传来的温度变得滚烫。苏贺的呼吸明显加重,喷洒在苏宸的皮肤上。他不再等待,不再犹豫,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那两片他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唇瓣。

      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温柔得令人心碎。但很快,温柔迅速被炙热取代,辗转,深入,带着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渴望。苏贺的舌尖撬开苏宸的牙关,与他生涩的舌尖纠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呼吸、气息,还有那咸涩的、不知是谁先流下的泪水味道。

      苏宸起初被动地承受着这过于激烈的亲吻。但苏贺的气息太熟悉,太具有侵略性,也太……让他安心。身体一点点软下来,他不再仅仅是承受,而是开始试探着回应。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苏贺宽阔的肩背。

      寂静的婴儿房里,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两颗心脏在疯狂擂动。阳光依旧透过蒙尘的窗户流淌进来,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沙发上两个紧紧相拥亲吻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苏贺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依旧抵着苏宸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融。苏宸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眼神迷离,氤氲着一层动人的水汽,脸颊染上醉人的绯红。

      “阿宸……”苏贺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宸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带的颈窝,这是一个彻底的应允和交付。

      苏贺喉结剧烈滚动,他手臂用力,将苏宸打横抱起。苏宸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紧了他的脖颈。苏贺抱着他,几步走到那张铺着柔软地毯的角落。

      他将苏宸轻柔地放在地毯上,自己随即覆了上去。身躯紧密相贴,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彼此灼人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亲吻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贪婪。苏宸仰起头,顺从地承受着,甚至主动挺起身子,迎合着那想要占有的触碰。

      衣物成了多余的阻碍。苏贺的动作有些急切,却又在关键处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纽扣被解开,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苏宸闭着眼,感官却被无限放大。他能感受到苏贺的吻从唇瓣流连到下颌,再到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

      “阿宸……”苏贺的吻落在苏宸的额角,“看着我。”

      苏宸依言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抚上苏贺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深刻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苏贺捉住他的手,送到唇边,一根一根地亲吻他的指尖。然后,他深深地望进苏宸的眼底,用目光询问着最后的许可。

      苏宸没有闪躲,他迎上苏贺的目光。他微微抬起腰肢,用一个细小却坚定的动作,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没了,没了。).......

      无风自起浪,

      删繁就简章。

      长夜星垂野,

      佩玉鸣高冈。

      阳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印着小动物图案的旧地毯上,亲密无间。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狂乱的心跳逐渐归于同一频率,感受着汗水慢慢冷却,感受着这禁忌结合后,以及那再也无法剥离的羁绊。

      在这间充满纯真回忆的婴儿房里,他们以最成人的方式,完成了对彼此最彻底、最悖德、也最真诚的占有与交付。

      苏宸被苏贺紧紧搂在怀中,两人身上都覆着一层薄汗,肌肤相贴。苏贺的下巴搁在苏宸柔软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

      良久,苏贺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在苏宸头顶响起。

      “有一段时间……”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苏宸光滑的肩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上秦归。”

      苏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手指下滑,捉住苏宸的手,牵引着,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

      “那时我想,如果你觉得和他在一起能幸福,能远离这些肮脏和痛苦……也好。至少,他是干净的,和你站在一起,看起来……很相配。我甚至……试着说服自己,就这样看着,守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好。”

      “可是后来……我看到你们在诊所外面,你靠在他肩上。那一刻,我这里,”他用力按了按苏宸贴着他心脏的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穿了,又冷又空,疼得我几乎站不住。”

      苏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能想象到那个场景,也能想象到暗处苏贺的眼神。

      “我才知道,我根本做不到。我放不下,阿宸。我做不到……做不到想象你爱上别人,对着别人笑,躺在别人怀里,和别人分享你的喜怒哀乐,甚至……标记。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想发疯,想把一切都毁掉。”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苏宸的颈窝,呼吸滚烫。

      “对不起,阿宸。原谅我的自私,我的卑劣。我明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错的,是见不得光的,是枷锁……可我挣脱不开。你是我在黑暗里看到的唯一的光,是我咬牙活下去、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全部理由。如果没有你……”

      他抬起头,迫使苏宸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再有苏贺了。早在很久以前,那个叫苏贺的人,就已经把心和命,都系在你身上了。你笑,我才能喘息;你痛,我万箭穿心;你若要离开……那便连这苟延残喘的躯壳,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苏宸听着,心脏酸胀,疼痛,却又被一种同样深沉名为归属的情感所充满。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反而在苏贺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痛苦又深情的眼眸里,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他静静地看了苏贺几秒,然后,微微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时刻,主动地吻上了苏贺的嘴唇。

      苏宸看着苏贺骤然睁大的眼睛,轻声开口:“真是傻瓜。”

      他抬手,抚平苏贺紧蹙的眉心。

      “在认识秦归之前,在我懂得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之前……”苏宸的指尖描摹着苏贺英俊的眉眼,“我想,我的心,早就被另一个人塞得满满的了。”

      “是在你一次次把我护在身后,替我挡下所有鞭子的时候;是在你捂着我的耳朵,哼着不成调的歌哄我入睡的时候;是在我故意说最难听的话想赶你走,你却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确保我安全的时候……”

      “我的心里,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只有一个位置了。”苏宸捧住苏贺的脸,目光澄澈坦荡,“那里住的,从来都是那个叫苏贺的、那个把我看得比命还重的哥哥。后来,哥哥变成了我爱的人。这份爱,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正确,它生在黑暗里,长在荆棘中,带着血和泪……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从未想过把它让给任何人。”

      “秦归是朋友,是黑暗中曾给过我温暖和帮助很重要的朋友。但这里,”他拉着苏贺的手,按在自己同样跳动有力的心口,“从头到尾,只为你一个人跳动。也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苏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又像是等待这句话已经等了一生一世。他猛地将苏宸重新紧紧搂入怀中,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渗进苏宸肩头的皮肤。

      爱的痛苦是真的,爱的义无反顾也是真的。

      又过了许久,苏贺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他稍稍松开苏宸,替他理了理汗湿后黏在额角的碎发。然后,他望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他扶着苏宸慢慢坐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仔细地帮他穿好。最后,他握住了苏宸的手,十指紧扣。

      “阿宸,我们该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该去楼下看看我们的‘父亲’了。”

      苏宸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站起身,整理好衣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童年温馨记忆、也见证了他们禁忌结合的房间,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手牵着手,走出了这扇淡蓝色的门。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空气随着每一步向下而变得越发阴冷。

      苏宸的脚步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住了。冰冷的空气缠绕上他的脚踝,顺着脊椎向上爬。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回忆起那深入骨髓的恐惧,鞭笞的破空声,皮肤撕裂的剧痛,还有那属于Alpha的绝对压迫。他的指尖变的冰凉,呼吸也微微收紧。

      苏贺的手指用力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苏贺没有回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别怕。他永远也……无法再伤害我们分毫了。”

      苏宸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回握苏贺的手。是的,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只能蜷缩在地、任人宰割的孩子了。

      他们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室内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时而惨白地亮起,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时而又骤然熄灭,只余下灯泡内部钨丝冷却时微弱的橘红色残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排泄物长久堆积发酵的酸腐、食物腐烂的馊味、汗水与□□的腥臊,以及一种生命腐烂、精神彻底垮塌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苏宸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眉头紧紧蹙起。

      在光线明灭的间隙,他们看到了“它”。

      房间中央,那个曾经挂着各式刑具的墙壁前,匍匐着一团阴影。当灯光再次亮起时,那团阴影的轮廓清晰起来——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人形的某物。他趴在一堆污秽不堪、难以辨别的织物和排泄物中,头发纠结肮脏,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与蜡黄,布满污垢。曾经笔挺昂贵的丝绸睡衣早已破烂如缕,裹在一具骨瘦如柴、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上。他微微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这是……苏天玉?

      苏宸瞳孔骤缩,几乎无法将眼前这肮脏、丑陋、散发着恶臭、像是最卑贱虫豸般在泥泞中蠕动的生物,与记忆中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眼神冰冷、带着银边眼镜、轻易掌控他们生死的父亲联系起来。

      “他……是苏天玉?”

      “嗯。”苏贺站在门口,没有踏入那片污秽之地半步,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团阴影。监狱还能定期放风、洗漱。这里,只有他,和他自己制造的这一切。这三年来,他将苏天玉锁在这间曾施加给他们无数痛苦的房间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剥夺信息素来源、断绝抑制剂供给、任其在自身排泄物和绝望中腐烂。

      苏贺忽然侧过头,看向苏宸。他握紧苏宸的手:“阿宸,让他死,太便宜他了。这样……你会害怕吗?我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他问得小心翼翼。他怕苏宸因为他的手段,而觉得他可怕,觉得他……也变成了某种怪物。

      苏宸猛地转头看向他。苏宸看到了苏贺眼中那抹深藏的担忧。一瞬间,母亲枯槁颤抖的身影、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苏贺背脊上交错狰狞的旧疤、自己曾经无尽的恐惧……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咆哮。那点因眼前惨状而生出的短暂不适,瞬间被更汹涌、更黑暗的恨意与释然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他反手用力握住苏贺的手。“他活该。”他看着地上那团肮脏的生物,“比起妈妈受的苦,比起你背上的伤,比起我们那些年……这算什么?他……该死。”

      苏贺怔怔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松开了苏宸的手。

      他取出几罐早已准备好的汽油。他拧开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弥散开来,迅速压过了原本的恶臭。他没有走近苏天玉,只是站在门口,手臂稳定地挥洒。

      刺啦~哗~

      粘稠透明的液体从罐口倾泻而出,泼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肮脏的地面,流向房间中央那个仍在无意识抽搐的人形。液体流过苏天玉枯瘦的手脚,浸透他破烂的衣衫,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发出更加含糊的咕哝声。

      很快,几罐汽油倾倒一空,浓烈刺鼻的气味充满了整个地下室。

      苏贺将空罐子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拇指按在齿轮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来。”苏宸忽然开口。

      苏贺凝视了他两秒,没有任何犹豫,将手中冰冷的打火机轻轻放在了苏宸摊开的掌心。

      苏宸握紧打火机,转身,面向那个散发着恶臭与汽油味的房间,面向那个曾是他们所有噩梦源头的男人。他的手指很稳,擦动了打火轮。

      嚓。

      一簇火苗跳跃起来,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两个摇曳的光点。

      他手腕一扬,那枚亮着火光的打火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入了那片被汽油浸透的区域。

      轰!

      火焰瞬间从落点蹿起,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顷刻间便形成一片跃动的火海。火舌吞吐,发出“呼呼”的咆哮声,热浪猛地扑出房间,带着灼人的气息和更浓烈的焦臭。

      橘红色的光芒疯狂跳跃,瞬间吞噬了房间内的一切,也吞噬了地上那团人形的阴影。

      他们谁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并肩站在门口,站在灼热的气流边缘,看着火焰越来越旺,吞噬着木质的刑架,吞噬着肮脏的杂物,吞噬着那个曾经代表着权力、恐惧和痛苦的具体象征。

      苏贺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苏宸的手。这一次,两人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但握得很紧。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然后,转身,一步步踏上楼梯,离开了这个地下室。

      他们走出主宅的大门,站在暮色四合、玫瑰疯长的庭院里。远处,那栋白色建筑的一角窗户里,正透出越来越亮的火光,浓烟开始从缝隙中渗出。

      两人都没有回头。

      苏贺揽住苏宸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说:“走吧。”

      苏宸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曾让他无数次在噩梦中颤抖的大门,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与苏贺并肩,走向停在铁门外的车子。

      仇恨的火焰,最终吞噬了培育它的温床。他们亲手点燃的,不仅仅是一个罪恶之人的结局,更是那段浸透血泪的过往。

      那被火焰净化过的废墟之下,将什么也不会生长。除了自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