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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时家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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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家老宅的花房,是整栋宅邸里最明亮、最富有生气的地方。若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接纳进来,光线经过玻璃的折射,变得柔和璀璨,洒在层层叠叠的绿色植物和争奇斗艳的花朵上。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绿叶的清新,以及上百种花卉那幽幽令人愉悦的芬芳。蝴蝶兰在荫凉处静静垂着优雅的花序,玫瑰在阳光下绽开丝绒般的花瓣,茉莉和栀子吐露着清甜的幽香,角落里甚至有一小片精心培育用于药理的稀有草本植物。
时玥就坐在花房中央的一张藤编圆桌旁,身下是一把铺着柔软鹅黄色软垫的藤椅。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同色系的棉质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柔和地垂在颊边。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正低头摆弄着面前藤桌上的几个精致白瓷碟,碟子里是刚出炉、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点心。她的手依旧有些纤细,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枯瘦得惊人。
“妈妈。”苏宸站在花房的玻璃门口,轻声唤道。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下的母亲。一年了,时光和安宁的生活,像最细腻的修复剂,一点点抚平了她眉宇间经年累月的惊惶与痛苦刻下的痕迹。她的脸颊丰润了些,恢复了健康的血色,不再是那种灰败的蜡黄。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只有泪水、恐惧和空洞绝望的美丽眼眸,此刻重新有了焦距,有了柔和的暖意。那个曾经美艳动人、却被困在牢笼中日渐枯萎的时玥,仿佛正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缓缓苏醒,虽然步伐还有些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听到声音,时玥抬起头,脸上立刻就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为了安抚谁而强撑的弧度,而是真正从心底流露出的笑意,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小宸,来,到妈妈这里来。”她朝苏宸招手。
苏宸这才迈步走进去,他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走到圆桌旁,在母亲对面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妈妈给你做了些吃的,”时玥将一碟水晶虾饺往苏宸面前推了推,又拿起一块豌豆黄,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我的乖宝宝呀,在学校食堂的菜是不是总不合你胃口?看你,好像又瘦了点。”她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捏捏苏宸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地顿住了,只是轻轻拂了拂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宸心头一酸,他夹起一个虾饺送进嘴里。“很好吃,妈妈。”他咽下食物,“比食堂的好吃太多了。我……我没瘦,可能是最近实验课多,睡得少了点。”
“睡眠很重要,再忙也要记得休息呀。”时玥叮嘱道,自己也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地吃着。她的吃相很优雅,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此刻不再有那种食不知味、只是为了维持生命的机械感。她细嚼慢咽。“这杏仁片是院子里那棵老杏仁树今年结的,我亲手剥的,烤的时候火候好像比上次好一些。”
“嗯,很香,很脆。”苏宸又咬了一口酥饼,杏仁的坚果香气在口中化开。他看着母亲恬静的侧脸,忍不住问:“妈妈,你最近……睡得好吗?那个……舒缓剂,还够用吗?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
这是他一直悬心的问题。虽然离开了苏天玉,但永久标记带来的生理影响并非轻易能够摆脱。秦归给的舒缓剂效果显著,但终究不是万能灵药。
“睡得比以前好多了,小宸。至少……不会被惊醒,不会做那些可怕的梦了。一觉醒来,看到的是花房的天光,听到的是鸟叫,而不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苏宸明白。而不是沉重的脚步,不是冰冷的眼神,不是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压迫和随之而来的痛苦。
“舒缓剂还有,效果……确实不能完全替代,有些时候,还是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身体也会有些没力气,关节隐隐发酸。”她坦然地说着这些不适,不再像以前那样咬牙硬撑,或者用谎言掩饰,“但是,比起以前……比起在他身边时,那种每时每刻都像被放在火上烤,被冰水浸透,灵魂和身体都被撕扯的感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残留的幻痛,但随即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微笑,“现在这样,已经像是在天堂了。真的,小宸,妈妈很知足。”
“妈妈……”苏宸喉头哽咽,伸出手,覆在母亲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温暖,不再是记忆里冰冷颤抖的模样。“你会越来越好,一定会。”
时玥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捏了捏。“嗯,妈妈相信。”她看着苏宸,目光充满怜爱和骄傲,“我的小宸长大了,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了。以前你总说想学医,妈妈还担心太辛苦,现在看,你走得很好。”她话题一转,带着好奇,“学校里怎么样?同学好吗?有没有……交到要好的朋友?”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母亲的关切,又怕触碰到苏宸可能因过去经历而对人际关系产生的抗拒。
苏宸沉默了一下。朋友……秦归依旧杳无音讯。他在学校里,大多数时间仍是独来独往。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学校很好,课程很有意思,虽然难,但学得进去。同学……也都还好。妈妈,你别担心我。”
时玥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妈妈不担心你学习,只担心你一个人太孤单。不过,慢慢来,不急。有时候,我一个人在花房里,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一待就是大半天。看着这颗小苗发芽,那片叶子舒展,那朵花苞慢慢打开……心里特别安静,特别踏实。”
她松开苏宸的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盆长势喜人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那是罗勒,旁边是迷迭香和百里香。我跟着老宅里的花匠李伯学着种了点香草,有时候用来泡茶,有时候做菜放一点,味道很特别。李伯还夸我手巧呢。”
苏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些生机勃勃的香草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确实长得很好。他能想象母亲小心翼翼照料它们的样子,那份专注和耐心,是曾经被残酷剥夺了的生活情趣。
“妈妈喜欢就好。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把这里种满都可以。”
时玥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温柔的弧度:“那可不行,李伯要跟我急了,说我抢他饭碗。小宸,妈妈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房间,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但每次看到你,看到这满屋子的阳光和花,我就知道,不是梦。是你们,把妈妈从那个噩梦里拉出来了。”
“妈,别想那些了。”苏宸心里酸胀得厉害,语气却故作轻松,“都过去了。你现在就在这里,在时家,很安全。舅舅也说了,绝不会再让那个人靠近你半步。”
“我知道。”时玥点头,“你舅舅,还有小贺和时瑞,他们都费心了。妈妈现在啊,就想着好好养身体,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看着我的小宸平安顺遂地毕业,将来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医生。”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属于母亲的柔软期盼,“如果可以……妈妈也希望,将来能看到我的小宸,找到真正珍惜你、爱护你的人,不是基于标记,不是基于Alpha或Omega的身份,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因为爱。”
苏宸的心猛地一跳。真正珍惜爱护的人……苏贺的脸庞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垂下眼睫,盯着茶杯中金红色的茶汤,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时玥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豌豆黄放到他碟子里:“尝尝这个,我试了好几次比例,这次甜度应该刚好。”
苏宸夹起那块豌豆黄,送入口中。
他将点心咽下,抬起头,对上母亲温柔含笑的视线:“嗯,甜度刚好,很好吃。”
花房里流淌的静谧时光被门口脚步声打破。苏宸和时玥同时转头,看到时瑞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斜倚着玻璃门框。他穿着一身休闲套装,比起一年前的浪荡不羁,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带着笑意。
“姑姑,阿宸。”
“小瑞也过来了?”时玥脸上笑意加深,她指了指桌上还剩下不少的点心碟子,“快来,尝尝姑姑刚做的点心。”
时瑞这才直起身走进来,他先是对时玥温和地笑了笑:“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姑姑的手艺,肯定比外面买的强。”他顺从地接过时玥递来的一块水晶虾饺,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赞道:“鲜甜爽口,火候正好,姑姑这手艺确实绝了。”说完,他才将目光转向苏宸,“苏贺来了。”
苏宸正捏着一块豌豆黄的手指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将点心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只有他自己知道,舌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对甜味的感知,心跳漏跳了一拍。他垂下眼,拿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小贺来了?”时玥闻言,目光立刻柔和地转向花房入口的方向,“怎么不进来?这孩子,又不是外人。”
“姑姑,您别急。”时瑞咽下点心,慢条斯理地解释,“他来的时候,正巧在回廊碰上爷爷了。这会儿还在客厅说话呢。爷爷的脾气您也知道,聊起正事来就顾不上别的了。”
时玥了然地点点头,眼底掠过对父亲的无奈,随即温和地看向苏宸:“原来是这样。那小宸,你们年轻人去说话吧,别在这里陪我了。记得留小贺在家吃晚饭,我让厨房加两个他喜欢的菜。”她仔细叮嘱,她依然将苏贺当成需要照顾的继子。
“知道了,妈妈。”苏宸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们先过去。您再坐会儿。”
“嗯,去吧,我正好把这些花修剪一下。”时玥笑着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手边一盆开得稍显凌乱的月季。
苏宸和时瑞一前一后离开了花香馥郁的花房。踏入连接主宅的玻璃回廊。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小段。苏宸低着头,忽然低声开口:“谢谢。”
这句道谢没头没尾,但时瑞瞬间就明白了。谢的是什么?是当初将时玥从苏家那个魔窟里接出来,并提供庇护;也是谢他这一年来,明里暗里对时玥的照顾和对苏天玉的掣肘。尽管内心深处,苏宸对时家曾经长久的袖手旁观无法完全释怀,但恩怨分明,该谢的,他不能不谢。
时瑞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苏宸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苏宸略显单薄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都是一家人。以前是时家……有顾虑。”他没有过多辩解过去的沉默,那没有意义,“但现在,既然出手了,就没有回头路,也不会半途而废。”
苏宸没有躲开时瑞的手,也没有再说话。有些心结并非三言两语能解开,但时瑞此刻的态度,至少让他心里那块冰冷的疙瘩,松动了一丝缝隙。
两人还未走到回廊尽头,通往主客厅的雕花拱门处,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便已迎面快步走来。是苏贺。他似乎有些急切,步伐比平日稍快。他显然是结束了与时老爷子的谈话,特意寻过来的。
他的目光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越过时瑞,看向了苏宸。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自动调节了焦距,里面映出苏宸身影的同时,也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跟爷爷聊完了?”时瑞率先开口,目光在苏贺和苏宸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来回。
“嗯,聊完了。老爷子精神很好,问得很细。”苏贺颔首,但视线并未从苏宸脸上移开太久。他朝苏宸走近一步,隐蔽地碰了碰苏宸的手背,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苏宸指尖微微一蜷。
“这次过来,是想跟你们说说苏天玉的事情。”苏贺悄然地收回手。
“他怎么了?”苏宸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压低,带着警惕和对于过去深埋的恐惧。这一年,苏天玉并未死心,曾数次派人到时家拜访,甚至亲自上门,态度从最初的强硬威胁,到后来的假意怀柔,目的只有一个——要回时玥。他笃定时玥离不开他的信息素,认定时玥的逃离只是暂时的任性,最终必然会因无法承受生理的痛苦而乖乖回到他身边。他大概从未想过,时玥真的能在离开他后,存活下来,甚至……逐渐恢复生机。而他自己,失去了长期依赖的Omega信息素安抚,在易感期所承受的反噬和痛苦,恐怕也远超预期。
“别紧张。”苏贺看出苏宸瞬间的僵硬,声音放柔了些,“从某个角度说,他算是自食其果。没有妈妈的信息素安抚,他的易感期,过得可一点都不痛快。而且,麻烦不止于此。”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时瑞环顾了一下回廊,虽然此刻无人,但老宅里毕竟人多眼杂。他朝二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书房吧,安静。”
苏贺和苏宸同时点头。三人不再多言,默契地转身,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宽阔楼梯,向二楼时瑞那间保密措施严密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