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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一早秦 ...

  •   一早秦归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推开自家的铁门。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书包,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空荡荡的楼梯转角,和下方黑洞洞的楼梯深处。

      他步履从容,甚至带着点晨起的懒散,一级一级走下三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不轻不重,是住在这里的人每日重复的寻常节奏。经过二楼时,他听到某户人家传来早起新闻的模糊播报声;下到一楼,101室门后传来小雅母亲准备早餐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一切如常。

      他脚步未停,转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秦归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走下台阶,只有拎着垃圾袋的手指,收紧了些。耳朵仔细留意身后每一丝声响——没有跟来的脚步声,没有异常的呼吸。

      他走到地下室那片被几个巨大绿色垃圾桶占据的、气味最难闻的角落。惨淡的光线在这里几乎消失殆尽。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站了几秒,身体微微侧向楼梯口的方向,全身的感知都调动到了极致。

      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平稳,却比平时略快一些,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

      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秦归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个隐藏在墙壁阴影里、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粗糙的木制门板。他放下垃圾袋,动作极其缓慢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粗糙冰冷的木板边缘,昨天勉强撬开的那道缝隙还在。

      他指尖抵住缝隙边缘,用上巧劲,极慢、极稳地向一侧推动。干涩的木头摩擦声被压到最低。

      缝隙再次扩大,勉强能容一只手通过。更加浓烈的甜腥气息,从缝隙中猛地涌出,直冲秦归的鼻腔。

      他立刻从垃圾袋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打开,调成最暗的档位,一道昏黄微弱的光束,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

      光束首先落在那条曾经灵活摆动的尾巴上。此刻,它无力地瘫在冰冷肮脏的地面,沾满了污垢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动不动,只有尖端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显示出主人还残留着生命迹象。

      光束上移,掠过少年瘦骨嶙峋、布满可怖青紫和破损伤口的身体,最后,落在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上。

      “小狸花。”秦归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心疼和紧绷。

      听到声音,蜷缩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昨天秦归留下的点心包装纸散落在旁边,已经空了。小狸花极其缓慢地从臂弯里微微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下,秦归看清了他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里那张脸——漂亮得近乎虚幻,肌肤是冷调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神祇精心雕琢,清澈的眼眸总是懵懂与依赖,有时候会让他想起教堂壁画上不染尘埃的小天使——此刻,几乎面目全非。

      污黑的泥垢和暗红的血痂糊满了大半张脸,遮掩了原本惊人的美貌。肿胀使得脸颊轮廓变形,嘴角破裂,结着黑红的血痂。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那道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只有那双眼睛……

      在污秽和血痂的缝隙中,小狸花努力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睫上沾着血块和灰尘,颤动着。当模糊的视线终于捕捉到缝隙外那张熟悉的脸时,那双原本因痛苦而涣散失焦的眼眸,倏地亮了一下。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门缝的方向挪动身体,每动一下,眉头就痛苦地拧紧,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秦归立刻从垃圾袋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个装了清水的塑料瓶,几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松软面包,还有一小包饼干,和几个棒棒糖。他小心地将面包掰成小块,连同水瓶,从门缝里塞进去,推到小狸花手边能够到的位置。

      “这里有水和食物。”秦归低声说,目光观察着他的反应。

      小狸花似乎听懂了一些。他先是用鼻子努力地嗅了嗅,确认了食物的气味,然后才伸出脏污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小口地、急切地咀嚼起来,眼睛却一直看着秦归,一眨不眨。

      秦归看着他那副饿极了又强忍着不敢大口吃的模样,鼻尖酸涩得厉害。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他翻箱倒柜找到的消炎药。他倒出两片在掌心,从门缝递进去,尽量靠近小狸花的嘴边。

      “药。”秦归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咽下去。吃了,伤口才会好。”

      小狸花停下咀嚼,看看秦归掌心的白色药片,又看看秦归的眼睛。他似乎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选择信任。他伸出舌尖,将药片卷入口中,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瓶,努力仰头,就着清水,喉咙滚动,艰难地将药片吞了下去。吞咽时牵动了颈部的伤,他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乖。”秦归的声音低哑,他忍不住,将手从门缝伸了进去,尽量避开他身上的伤口,轻轻覆在他汗湿冰冷的额头上,指尖传来不正常的滚烫。“发烧了……”他心里一沉。

      小狸花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整颗脑袋都软软地、依赖地靠在了秦归的掌心里,甚至还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两声细微的呜咽声音,充满了痛苦和委屈,还有一丝找到依靠后的放松。

      秦归的心像是被这无声的依赖和信任狠狠揉了一把,酸软疼痛得一塌糊涂。他想,小狸花不会说话,受了这么重的伤,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躲过不知多少追捕,最终藏进了这个他只知道位置的老旧小区,这个配电间……是不是在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要来找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才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躯,爬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让秦归胸口的滞闷感几乎要爆炸。但他不能停留太久。空气中的危险感并未散去,他必须尽快离开。

      “你乖乖的,”秦归收回手,强迫自己冷静,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狸花脏污的脸颊,然后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口型,眼神认真,“不要出声。明白吗?”

      小狸花懵懂地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手势的全部含义,但秦归严肃的眼神让他感到了重要性。他眨了眨眼,努力集中涣散的注意力。

      秦归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等、我。”

      小狸花看懂了。他明白了秦归要离开。刚刚找到的温暖和依靠即将抽离,他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变得急促,沾满污垢的手指胡乱地向前抓去,似乎想抓住秦归的手,不让他离开。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嘘!”秦归心头一紧,立刻再次比出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上了些严厉的警告。他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小狸花被那眼神里的严厉吓住,抓挠的动作停住了,只是眼泪掉得更凶,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死死地盯着秦归。

      秦归狠下心,最后看了他一眼,将那瓶水和剩下的食物又往他身边推了推,确保他能轻易拿到。然后,他不再犹豫,无声无息地将木门推回原位,恢复成那条狭窄的缝隙。

      昏黄的光束被切断,小狸花那张布满泪痕和污血的脸,消失在黑暗之后。

      秦归靠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地下室污浊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疼强行压回深处。他拎起变得空瘪许多的垃圾袋,丢进垃圾桶里,转身,步履依旧平稳,一步步走上楼梯。

      “等我。”

      一整天,秦归都过得心神不宁。

      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地下室角落,飘向那道狭窄木门后,那个伤痕累累、发着高烧、只会发出嗬嗬气音的少年。

      小狸花额角的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感染加剧?那些普通的消炎药能不能顶用?他喝够水了吗?吃了东西有没有不舒服?还有那条总是无意识摆动、如今却瘫软不动的小尾巴……每一处细节,都像细小的钩子,反复拉扯着秦归的神经。

      这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又要警惕暗处的窥视者,这些让秦归难以静下心来。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时声音稳定,与同学交谈时语气如常。

      放学铃声响起,秦归迅速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人群。

      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他向往常一样地拐向一条人少些通往侧门的小路,那里需要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安全通道楼梯。

      就在他即将踏入楼梯间阴影的刹那,一只手从旁边半开的防火门后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带入了安全通道略显昏暗的转角。

      秦归身体一僵,抬手就要反击,但鼻尖萦绕开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

      是陆聿昭。

      他背靠着冰凉的白墙,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Alpha。陆聿昭似乎也是刚下课,还穿着军校预备生的制式训练服,深色的衣料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英俊。他显然不是偶然经过,而是特意等在这里。

      “怎么了?”陆聿昭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避无可避地对上自己关切的目光。“你脸色很不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

      秦归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却在对上陆聿昭的眼眸时,哽住了。伪装和逞强,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总是格外困难。他眼睫颤了颤,垂下视线,那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忧虑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无力感,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可以信赖的人。

      陆聿昭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揪了一下。他见过秦归的坚韧,见过他的狠厉,见过他竖起全身尖刺保护自己的模样,却很少看到他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迷茫。“秦归?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任何事都可以。”

      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哗。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终于,秦归抬起头,重新看向陆聿昭。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陆聿昭,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陆聿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里,倏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他嘴角扬起,握住秦归微微发凉的手,用力收紧:“真的吗?秦归,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这句话。如果能帮到你,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也很乐意为你效劳。”

      他的承诺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秦归提出的不是可能带来麻烦的请求,而是一件值得欣喜的礼物。

      秦归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胸口那股压了一整天的滞闷,似乎被这灼热的目光烫开了一个小口。但他还是必须把话说清楚:“可能会有麻烦。很大的麻烦,甚至……危险。”他试图从陆聿昭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不想把他拖下水。

      陆聿昭却握得更紧,不容他退缩。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更加沉稳。“没关系,有麻烦,那就解决麻烦。秦归,我说过,我会站在你这边。任何时候。”

      “谢谢。”秦归喉咙有些发紧。除了这两个字,他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

      陆聿昭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秦归冰凉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摩挲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声音低柔下来:“不要再跟我说谢谢了。秦归,我很高兴……你需要我。真的。”

      秦归看着陆聿昭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倒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影子。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遵从了内心深处最直接的渴望,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陆聿昭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嗯……还是想说谢谢。”

      陆聿昭被他这充满依赖的拥抱弄得心尖发软,随即是更深的怜惜和担忧。他立刻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一只手稳稳地环住他清瘦的腰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秦归柔软的黑发:“好,你说。我听着。”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那现在,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了吗?无论多麻烦,我们一起想办法。”

      秦归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他没有立刻说出小狸花的事。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陆聿昭:“你晚上……会去地下拳场吗?”

      “嗯,去。去看你。”

      “那……等打完之后,我告诉你。所有的事。”

      “好。我等你。”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将秦归重新搂进怀里,脸上怅惘和依恋,“……很想你。每天训练、上课,空隙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快毕业了,你要去医学院,我要去军事学院……”他顿了顿,带着点自嘲和无奈,“我怕我会忍不住,总是想跑去找你。那边管得严,不比现在……”

      秦归安沉默了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陆聿昭肩头,闷闷地说道:“大学毕业后……我可以申请去军区医院。”

      陆聿昭怔愣了一瞬。他当然明白秦归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秦归是顶尖医学院的学生,他本可以有更多、更好、更轻松的选择。军区医院虽然也是好去处,但通常意味着更严格的纪律、更繁重的工作,以及……离他更近。

      秦归这是在主动地,向他靠近。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在未来的靠近。

      陆聿昭松开了怀抱,双手捧住秦归的脸,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谢谢,秦归。谢谢。”

      秦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耳根泛起一抹薄红,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空气仿佛在安静的安全通道里渐渐升温,染上了一层黏稠而暧昧的气息。易感期的意外之后,他们各自忙碌,最多只是拥抱牵手,再未有更进一步的亲密。

      陆聿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归的唇瓣上,他的眼神暗了暗。

      “秦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我……想吻你。可以吗?”

      不是强势的索取,而是珍而重之的请求。

      秦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他抬眼看着陆聿昭,眼下危险近在咫尺,前路迷雾重重,小狸花还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等待救援……沉重的现实压在他的肩头。可这一刻,在这个寂静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里,在陆聿昭温暖的怀抱里,在对方那爱意和渴望的目光中,秦归突然觉得,那些重压似乎可以暂时被推开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陆聿昭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分。他不再犹豫,一手依旧轻捧着秦归的脸颊,另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然后,低下头,带着万般珍重,却又无比炽热地,吻了上去。

      秦归起初有些被动承受,但很快,在那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在陆聿昭的引导下,他慢慢放松了身体,他回应着,舌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换来陆聿昭更深的索取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细微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压抑情感的热烈喷发,以及少年人之间最纯粹也最炽热的爱恋。陆聿昭的吻从最初的温,渐渐变得激烈而深入。秦归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昏,身体发软,只能紧紧攀附着对方,任由那滚烫的唇舌席卷他所有的感官,将他从冰冷的现实短暂拖入这令人眩晕的温暖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人才猛地惊醒,气息不稳地分开。

      秦归靠在陆聿昭肩膀微微喘息,脸颊绯红,嘴唇被吻得湿润红肿,眼眸蒙着一层迷蒙的水汽,眼尾也染上了一抹诱人的薄红。

      陆聿昭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粗重,眼神幽暗,紧紧抱着秦归,将脸埋在他颈窝,平复着失控的心跳和躁动的信息素。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

      陆聿昭终于稍稍平复,他抬起头,额头抵着秦归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他看着秦归泛着水光的眼睛,又轻轻啄吻了一下他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晚上……小心。我等你。”

      秦归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迷蒙的水汽渐渐散去。他轻声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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