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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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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甚至带起了细微的回音。薄如蝉翼的柔性电子屏在坚硬的合金桌面上弹跳了一下。
站在办公桌前约三米处的林镢,身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面料特殊,在冷光下几乎不反光。神情严肃,低垂着眼睫。
摔文件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是南雪。
“一星期了,林镢。”
她绕过宽大的合金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咔、咔”声,不疾不徐地走向林镢。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的目光从林镢低垂的眼睑,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再到他纹丝不动的站姿,每一寸都不放过。
“结果呢?”她在距离林镢一步之遥处停下。她微微偏头,烈焰般的红发滑过肩头,“你不仅没能把初代体给我带回来,连他现在是死是活,藏在哪个老鼠洞里,都摸不清楚?嗯?”
“更妙的是,你刚刚的临时汇报里说,在疑似目标最后出现区域附近,发现了至少两股不明势力的活动痕迹,其中一股甚至可能已经和你们打了照面?林镢,我是不是该夸你,出去溜达一圈,还能顺便给我带回点惊喜?”
林镢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他依旧保持着绝对标准的立正姿势:“首席,是我的失职。初代体在七日前运输途中逃脱,其反追踪能力与实战杀伤力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温和可控评估。他破坏了追踪芯片,并在逃脱过程中,利用地形摆脱了第一波追击,致使小组两名外围成员重伤,一名…死亡。”
他顿了顿,继续陈述道:“过去一周,我们根据其可能的活动半径、伤势情况、资源获取可能性,划定了七个重点搜索区,进行了拉网式排查。目标极其擅长利用城市底层生态匿踪,我们追踪到的三次确切线索,都指向废弃工厂、地下管网或流浪者聚集区等难以监控的区域。最后一次有效接触是在72小时前,城西废弃的第三净水厂,他…再次伏击了追踪小队,造成三人重伤后消失。现场痕迹显示,他左肩和腹部有枪伤,失血严重,但…行动力依然存在。”
“至于今晚发现的其他势力,”林镢抬起眼,目光与南雪冰冷的眼眸接触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其中一方,基本可以确定是白塔的外勤人员,风格明显。另一方…更为隐蔽,手法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暂时无法确定来历。我们与白塔的人在同一监视点因意外短暂互相察觉,但双方均未采取行动,旋即脱离接触。目前无法判断他们与初代体失踪是否有关联,但其出现在目标最后可能藏匿的区域附近,值得警惕。”
南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她绕着林镢缓缓踱了半步,红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冰冷的火焰。
“超出评估?难以监控?行动力依然存在?”她重复着林镢话里的关键词,“林镢,当初是谁提交的报告,声称初代体虽然身体素质优异,但长期处于受控环境,社会适应力与独立生存能力低下,逃脱风险极低,即使逃脱也能在48小时内无损回收?是你,和你的评估小组。”
林镢喉咙滚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不仅逃了,还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城里东躲西藏了一个星期,反杀了我五名精锐外勤。”南雪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靠近他的耳侧,“你知道一个活着的、具有如此危险性和不可控性的初代体流落在外,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他被其他组织,甚至官方机构发现、捕获、研究……我们过去在涅槃项目上投入的资源,冒的风险,就全都成了笑话。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
她直起身,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双手抱臂:“我不管他是怎么超出评估的,也不管他有多擅长匿踪。林镢,我给你最后48小时。调动你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启用所有备用方案。我要看到那个初代体,活着,尽量完整,带到我面前。如果做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刺向林镢:“你知道后果。衔尾蛇从不养无用的刀,也从不原谅连续的错误。至于那两股不明势力……”她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他们的目的。如果与初代体有关,或者对我们的行动构成任何潜在威胁,你知道该怎么做。我既然给了你权限,就别让我失望。”
林镢猛地抬起头,沉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急剧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挺直脊背,脚跟并拢,发出清晰的磕碰声,声音斩钉截铁:“是,首席。48小时内,带回初代体,清除障碍。”
南雪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合金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不断刷新的情报流上。只有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出去。计时开始。”
林镢最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颔首礼,转身,迈着与来时一样稳定、却似乎更沉重几分的步伐,走向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联盟政府大楼,第七十七层,议长办公室。
时间已近午夜,整层楼几乎一片沉寂,唯有这间占据了最佳视野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陆啸就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
高毅站在办公桌前。
“另外两股势力?查出来了吗?”陆啸问道。
高毅的微微躬身:“回议长,目前还在核查。一方的行动模式和装备残留痕迹,初步分析指向白塔的外勤风格,但尚未获得直接证据。另一方更为隐蔽,手法老道,反追踪能力极强,暂时没有明确指向。两方都是在目标人物秦归最近活动区域附近首次被捕捉到踪迹,出现时间几乎重叠,暂时无法判断其具体意图以及与秦归的关联。已加派人手,优先追踪这两股不明势力。”
“效率。”
高毅的头更低了些:“是,我会督促他们加快。”
“聿昭那边怎么样?”陆啸切换了话题,语气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高毅还是察觉到,议长落在光屏上的目光,似乎有零点几秒的凝滞。那些光屏上,其中一面正显示着陆聿昭最新的体能测试数据和政治学院课程评分,全部是醒目的优等。
“少爷非常出色,所有科目均为最优等,几位教授的评价都很高。军事基础训练方面,进度远超同侪,教官报告说他天赋极高,且极为自律。该做的事情,都在按照您的期望和计划,稳步完成,无可挑剔。”
陆啸终于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高毅。“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了吗?”
“明天晚上。”高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少爷已经预约了明晚与时瑞和李贺的晚餐,地点定在云顶。按照少爷过去的习惯,与这几位朋友聚会后,通常会去观看一场拳赛,作为…消遣。秦归明晚正好有排期。”
陆啸静静地听着,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陆啸身体微微后靠,倚在的高背椅中。
“那就安排下去。不管那两股人是什么来路,想干什么。”
“明天晚上,当着他的面,处理掉秦归。”
高毅的身体僵硬了百分之一秒,但立刻恢复如常。他甚至没有抬眼,没有任何疑问或犹豫。他再次躬身。
“是,议长。我立刻安排。”
陆啸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夜景,仿佛刚才那句决定一个人生死、并必将深深刺伤另一个他理应关心之人的命令,不过是拂去袖口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要干净。”他补充了最后三个字。
“是。”高毅再次应声,然后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向后退了半步,再转身,迈着与来时一样稳定无声的步伐,走向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
老旧的小屋里。
百里海棠面前的屏幕上,正定格着稍早前魏川团队传回街角的影像——秦归蹲在路灯下喂猫,与他自己交谈的画面。
魏川站在他侧前方半步,他刚刚完成了对今晚老楼外意外遭遇的简要汇报,包括对另外两方势力的初步判断。
听完魏川的话,百里海棠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秦归模糊的侧脸上。
“我总感觉不对劲。”百里海棠终于开口。他眉头微蹙,不是严厉的皱起,而是一种陷入思索时自然的纹路,“衔尾蛇那帮人,行事虽然诡秘,但目标一向明确,资源从不浪费。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派出精锐,就为了长时间盯梢一个秦归。一个在明面上,跟腺体尖端研究、基因编辑、甚至任何灰色地带的敏感项目都扯不上关系的高三学生,还是个为了生活费去打黑拳的三无人员。”
他转过身,正对着魏川:“另一波人,按你的描述,更隐蔽,更专业,几乎没留下痕迹。这样的人,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盯一个普通学生。这里面肯定有我们还没掌握的线头。”
魏川沉声道:“我们也在查。衔尾蛇那边口风很紧,但他们最近内部似乎有些异常调动,警戒级别提高了。外围消息说,大约一周前,他们在一次特殊物品运输途中出了点岔子,有东西丢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捂得很严实,追查的动静也不小。”
“丢了东西?特殊物品运输……能让衔尾蛇这么紧张,甚至可能因此分出人力来盯一个看似无关的秦归……”他眼神一凛,“秦归身上,或者说他周围,有什么东西是特殊的,能跟衔尾蛇丢失的物品扯上关系?还是说,他们怀疑秦归和那件丢失的物品有接触,甚至……知道下落?”
他很快又自己摇了摇头:“不,逻辑上说不通。如果秦归真和这么重要的事情有关,衔尾蛇的风格,更可能是直接控制或带走审问,而不是远远盯着。除非……”他顿了顿,目光一亮,“除非他们投鼠忌器,或者,秦归本身并非目标,而是……饵,或者关联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沉。他想起了秦归提起哥哥秦宁时,那双眼眸深处压抑的痛苦和渴望,想起了他打黑拳时不要命的狠劲,也想起了稍早前路灯下,少年捏着点心喂小猫的模样。这样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不该被卷进更深的漩涡。
“衔尾蛇现在是过街老鼠,官方警厅和好几个情报部门都在盯着他们,想抓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这或许是我们能利用的一点。秦宁那边,疗养院,我们的人盯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异常?”
魏川摇头:“没有。只有我们的人。疗养院本身安保等级一般,秦宁的病房区域。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接近或窥探。”
百里海棠并没有因为“一切正常”而放松,反而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正常有时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他低语了一句,随即果断下令,“魏川,从机动组再调两个人过去,要机警的,经验丰富的。别只盯着病房外围,疗养院的出入人员、访客记录、甚至内部的医护轮值,都给我筛一遍。我总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秦宁是秦归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不能碰的逆鳞。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招数用到秦宁身上……”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告诉增援的人,提高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用请示,优先确保秦宁的安全,必要时,启动紧急预案,直接带人回白塔总部。”
“是。”魏川立刻应下。
百里海棠似乎暂时将秦宁这边放下,又将思绪拉回到眼前更紧迫的危机上。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秦归……他明天是不是有拳赛?”他问,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定格着秦归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有一场。”魏川调出另一份情报简报,确认道,“‘明晚十点,对阵一个绰号“野人”的常胜拳手,赔率很高。”
“盯紧衔尾蛇的动向。他们如果真想对秦归做什么,明天晚上拳场那种混乱、匿名、法外之地,是最佳的下手时机,无论是接触、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他们派人混进去……”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魏川:“我们也派人混进去。你的任务不是干预比赛,甚至不是贴身保护,秦归那小子自尊心强,也不会接受。你们的任务是盯死可能出现的衔尾蛇成员,确保他们无法在拳场内,或者秦归离开拳场的路上,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如果情况失控,或者有我们无法应对的第三方介入……”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允许采取必要措施,但前提是,秦归必须活着离开。明白吗?”
“明白。”魏川的回答简短有力。他已经在脑中快速筛选合适的人选,并模拟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及应对方案。
正事似乎告一段落,紧绷的战术讨论氛围略微松弛。百里海棠靠回椅背,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天花板某处。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那种部署任务时的冷静果决,多了点……犹豫:
“魏川。”
“嗯?”魏川下意识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他。
百里海棠的视线从天花板收回,落在魏川脸上。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音量,问道:
“你觉得……我和秦归,合适吗?”
魏川:“……啊?”
向来反应迅捷、思维缜密的铁塔般的Alpha副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指向,或者说,理解了,但大脑在瞬间宕机,无法处理这个完全超出任务简报、战术分析和风险评估范畴的、极其私人化的问题。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上司——那位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在危机面前冷静的白塔首席研究员、被无数人仰望的百里海棠,此刻正用一种淡淡疑惑,甚至还有些忐忑的眼神,看着自己,等待一个关于“合不合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