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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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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拳场的后台,是灯光与欢呼遗忘的角落。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汗味、铁锈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气。墙壁有些斑驳,水管裸露,地面瓷砖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陆聿昭自己也未完全想明白,脚步为何会偏离通往出口的路径,最终停在了这扇标着内部人员使用的洗手间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持续的水流声。他推门进去。
空间不大,光线是惨白的节能灯管。秦归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白瓷洗手池边缘。他已经套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布料下隐约可见绷紧的肩胛线条。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柱哗哗冲刷着他脸上的伤口。他侧对着镜子的神情冷淡,只是在水流冲击到眉骨裂口时,那浓黑的眉毛蹙了一下,下颚线也随之绷紧一瞬。额前湿透的碎发滴着水,混着稀释的血迹,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
镜面模糊,布满水渍。就在陆聿昭身影出现在镜中的一刹那,秦归冲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眼皮抬起,透过湿漉漉的睫毛和镜面的反光,与门口那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即使在这种狼狈杂乱的环境里,即使眉骨挂着血痕,也难掩五官的深邃与那股带着冷感和些许未褪狠劲的痞帅。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
而镜中映出的另一个人,穿着剪裁精良、质感昂贵的服饰,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与这脏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与贵气。没有颈环,秦归的目光在对方颈间一扫而过。他想:是那些坐在二楼VIP包厢里、俯瞰众生的人物之一。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关掉水龙头,扯过旁边粗糙的纸巾,胡乱按在脸上的伤口上,指尖用力,透出一股对疼痛毫不在意的狠劲。
“刚刚很精彩。”
陆聿昭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响起。他斜倚在门框上,视线落在秦归侧脸上。几个只穿着短裤、身上还带着淤青的拳手从门外走廊经过,都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朝里面投来诧异的目光,这个看起来纤尘不染的Alpha,与这里粗粝的一切,对比实在太过刺眼。
秦归依旧沉默,甚至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只是盯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脸。
陆聿昭也不在意,他直起身,迈步走了进去。锃亮的皮鞋踩在略有积水的瓷砖上。他走到秦归旁边的洗手池,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水流温和,他慢条斯理地冲洗着手指,从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洗得细致。镜子里,两个人并排而立,身高相仿,却像是从两个截然不同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画面。一个背景是血腥的铁笼与肮脏的水渍,一个背景是水晶灯与红丝绒。
洗完了,陆聿昭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侧过身,面向秦归,伸出了右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未沾染粗活、也从未在搏击中破损的手。
“认识一下。”
秦归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撕开创可贴,按在眉骨的伤口上,指尖用力压了压。然后,他看也没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也没看手的主人,将沾血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黑色T恤的背影沉默而挺拔,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手悬在半空。
陆聿昭顿了顿,看着那个毫不留恋走向门外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被拂了面子的尴尬或恼怒。相反,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他眼底慢慢泛开,最终攀上嘴角。他缓缓收回了手,没有擦拭,只是用那只手的食指关节,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额角,笑意在眼底沉淀下来。
他也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秦归熟门熟路地穿过昏暗杂乱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经理室”的牌子。他敲门进去。
陆聿昭停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倚着冰冷的墙壁,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
经理是个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语气里满是满是赞叹和热络:“…Z!打得太漂亮了!我就知道你能行!那一拳,绝了!观众都疯了,下回你的赔率得变一变……下周三,老时间,给你安排个硬茬子,不过对你来说肯定没问题!报酬嘛,好商量…”
透过未关严的门缝,陆聿昭看到秦归的背影。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听着经理滔滔不绝,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个装钱的信封,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感激。
很快,秦归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走了出来,随手塞进裤兜。他带上门,一转身,便再次对上了阴影中那双深邃的眼睛。
四目相对,潮湿的霉味、远处的喧嚣,在此刻都仿佛退去。只剩下两个人无声的对峙。秦归的眼神很冷,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只是静静地看着挡在前方的人。陆聿昭脸上的笑意未减。
没有任何言语,陆聿昭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掠过秦归放信封的裤兜,又回到他脸上。然后,他无声地,对着秦归,做了几个口型。
秦归的眉心收拢了一瞬。他读懂了那唇语。
下、周、见。
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秦归收回目光。他侧身,从陆聿昭旁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对方的衣袖,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更深的黑暗,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被后台的杂乱声响吞没。
陆聿昭依旧靠在墙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缓缓放大,化作一个真正的弧度。他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洗手间里冰凉水汽的触感,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下周见。
陆聿昭推开VIP包厢厚重的隔音门时,室内与走廊的声浪差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断层。李贺正斜倚在丝绒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听到声响,头也没抬:“您这趟洗手间上得可够久的,楼下都开打第三场了,没劲。”
时瑞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单向玻璃前,背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听到陆聿昭回来,他转过身,肩膀松了松:“走吧。主角都退场了,后面的也没什么看头。”
“可不是,”李贺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本来就冲他来的。走,一起吃宵夜去,胃里有些空了。”
三人不再停留,在几名黑衣保镖沉默的簇拥下,沿着来时的VIP通道向外走去。
走出通道,进入相对空旷的前厅,空气里的汗味和信息素混杂的气息淡了些。时瑞似乎还在琢磨刚才那场逆转,边走边随口问:“话说回来,像秦归这种被特招进来的,学费生活费不都应该全免么?怎么还跑到这种地方挣命。”
李贺耸耸肩。“免学费又不包衣食住行。他不是本地人,听说家里……”他顿了顿,“就剩他和一个哥哥了。得租房子,得吃饭,哪样不要钱?”
“这么……”时瑞眉头挑高,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轻轻“啧”了一声,脸上掠过讶异的神情。
“李珂是这么说的,八九不离十。”李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对他妹妹的无奈,“那丫头心软,之前还想了个借口,说是请教问题要给秦归报酬,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人家直接拒绝了,说那些题不费劲,顺手的事。给我妹气得,整整一个星期没去实验室。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人物能把她气成那样,还让她念叨个没完。”
一直沉默走在前面的陆聿昭,脚步节奏没有变化,只是侧过头,目光掠过李贺:“他在哪个班?”
“16班。”李贺几乎是脱口而出,显然对妹妹关注的这个重点人物信息掌握得挺清楚。说完,他略带疑惑地瞥了陆聿昭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对这个细节感兴趣。
陆聿昭没再接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拳场那扇厚重、正缓缓滑开的大门。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清凉得有些凛冽的晚风。
门外景象与地下世界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三辆线条流畅、漆面在夜色中泛着幽暗光泽的车静静停在专属区域。每辆车旁都肃立着身穿统一制服、戴着耳麦的司机和保镖,姿态恭敬,无声等待着。
而就在几分钟前,另一侧的员工通道出口,一个清瘦的身影推着一辆有些年头的旧式自行车走了出来。秦归将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背包,长腿一跨,骑上车。自行车的链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微微躬身,踩动踏板,身影很快融入了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灯火稀疏的街巷阴影中,与眼前这排列整齐的奢华座驾,形成了两个平行世界般沉默而突兀的对照。
自行车链条单调的“嘎吱”声,碾过老城区坑洼的水泥路面,最终停在一栋旧楼下。秦归锁好车,脚步很轻地踏上狭窄的楼道。声控灯时亮时灭。
三楼,左手边那扇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后,就是他的栖身之所。钥匙转动,发出“咔哒”的轻响。
房间是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家具是旧的,一张木质沙发,但铺着的素色格子布套洗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桌腿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桌面却擦拭得光洁,上面只放着一个玻璃水杯和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地面是老旧的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失去了光泽,但同样一尘不染。窗户开着半扇,褪色的棉布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秦归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狭小的厨房。他拧开水龙头,弯腰,直接用嘴接住哗哗流出的自来水,大口大口地吞咽。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额前还没干透的碎发又被打湿了几缕。喝完,他用手背重重抹了下嘴,唇上沾着冰凉的水渍。
接着,他打开那个小冰箱的冷冻层,从里面抠出几块冰,用一块干净的薄布随意一裹,就按在了眉骨依旧红肿的伤口上。冰冷的刺激让他眉心骤然蹙紧,下颚的线条也绷了一瞬,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同时,他用另一只手熟练地拿起烧水壶,接水,放在燃气灶上。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
水很快开了,壶嘴喷出白汽。他撕开一桶最普通的泡面包装,倒入开水,用叉子压住纸盖。然后,他拿着冰袋,走到窗边,斜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参差不齐的老旧屋顶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线。
几分钟后,他走回桌边,掀开泡面盖,热气和香味蒸腾上来。他坐在那张发上,埋头吃面。吃得很安静,也很迅速。吃着吃着,动作忽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灯光惨白的洗手间,镜子里那个衣着考究、眼神深邃的Alpha,斜倚在门口。甚至能清晰记起对方伸出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时,手指的弧度。
秦归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伤口疼的那种皱法,而是一种被打扰下意识的烦躁。他停下筷子,盯着面前红油漂浮的面汤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要把这突兀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他用力眨了下眼,重新低下头,几乎是囫囵地将剩下的面条扒进嘴里。
第二天上午,秦归换上了一件黑色连帽衫,坐上了通往市郊的公交车。车子越开越远离繁华,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为低矮的建筑和稀疏的树木,空气似乎也清冷了几分。
他在晨曦疗养院站下车。院子很大,很安静。
秦归没有直接去病房。他先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楼角落的财务处,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大部分的现金,从窗口递进去,声音平淡:“存到307床,秦宁的账户。”
办完手续,他捏着薄了许多的信封,走向二楼的主治医生办公室。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头看到他,推了推眼镜。
“秦归来了。”罗医生示意他坐。
秦归没坐,只是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医生桌面的病历夹上。
罗医生翻开病历,说了些专业术语,然后总结道:“……情况基本稳定,但自主神经反应和高级皮层功能恢复,还是没有明显进展。我们目前能做的,依旧是维持和观察。这需要时间和耐心,当然,也需要持续的……”
后面的话,秦归似乎没有完全听进去。他看着医生一开一合的嘴唇,眼神定定的,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在听到“没有明显进展”那几个字时,眼神黯淡了些。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知道了。谢谢医生。”
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单人病房。
轻轻推开门,房间里有窗户,但拉着薄纱窗帘,光线柔和。各种监测仪器安静地运作着,发出低低的电子音。空气里有药水、清洁剂,以及一种长期卧病之人难以形容的微弱气息。
病床上,秦宁静静地躺着。他比秦归年长三岁,却因为长年不见阳光和疾病消耗,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还是看的出来那俊俏的模样。他是一个Omega,此刻却几乎嗅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只有一种脆弱的病态。他已经这样安静地躺了三年。
秦归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屏幕,又伸手,极其轻柔地掖了掖哥哥颈侧的被子。
“哥,我来了。”
“昨天……学校没什么特别的事。学习还好,过的也不错。”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内容平淡无奇,像是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吃过饭了。这边天气开始转凉了,不过屋里还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宁沉熟睡的脸上,喉结轻轻滚动。“我挺好的,别担心。”
“快点好起来。”最后,他声音很轻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这满室的寂静。窗外有风吹过,撩动薄纱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