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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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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尚未完全开启,浑浊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汗水挥发后的咸腥、信息素残余的燥意、廉价抑制喷雾那近乎刺鼻的工业甜香,在沉闷的空气中淤积。陆聿昭脚步未停,眉头却收拢一了瞬。
李贺朝通道口驻守的黑衣保安略一颔首,对方沉默地按下控制钮,厚重的金属门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铺有暗红地毯的走道。陆聿昭眼风掠过普通入口,瞥见工作人员正将冰冷的黑色颈环逐一扣在排队者的脖颈上。那是为场内可能失控的Alpha或Omega准备的保险装置,内置紧急抑制剂。他们三人则无需此等约束。
李贺走在最前,拳场负责人微躬着身引路,两侧黑衣侍者深深欠身。时瑞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陆聿昭半步之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通道外那片随嘶吼与轰鸣摇晃的昏暗,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弧度。
“走,这边。”李贺侧头说了句。
陆聿昭转向身侧的时瑞:“他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突发奇想来这种地方?”
时瑞只挑了挑眉,肩线极轻地耸动一下:“谁知道。”
“快点,”李贺在前方回头,眼里闪动着某种按捺不住的亮光,“再晚就赶不上Z上场了。”
“来了,”时瑞拖着长腔,几步跟上去,“这位Z到底何方神圣,能劳驾李少爷特意来观摩学习?”
VIP席位设在二楼,视野开阔。包厢内灯光调得幽暗,厚重的红色丝绒沙发围绕水晶茶几,单向玻璃外,一楼拳台如蚁穴中心般暴露无遗。他们刚踏入,楼下震耳欲聋的声浪便穿透隔音玻璃,闷闷地传来。主持人亢奋到嘶哑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刮擦着鼓膜:“下一场,是我们新神话的铸造者,不败战绩的保持者,Z!”
“Z!Z!Z!”回应他的是海啸般的、有节奏的嘶吼与跺脚,灯光疯狂扫过攒动的人头,他们高举双手,每一张脸上都是赌徒般的狂热。
主持人等这波声浪稍歇,继续煽动:“而今天,将站在他对面的,是另一位未尝败绩的野兽,孤狼!今夜,只有一个人能带着不败的桂冠离开这里!是神话延续,还是新王登基?让我们——拭、目、以、待!”
疯狂的下注铃声与更癫狂的呐喊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三人已走到包厢前端的看台栏杆处。李贺没坐下,反而倚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下方沸腾的人潮与空荡的拳台入口间逡巡。他回过头,眼里那点兴奋的光在昏暗里格外明显:“这个Z……你们猜是谁?”
陆聿昭走到他身旁,从旁边冰桶里取出一支玻璃瓶装的气泡水,轻轻拧开,呷了一口,才抬眼:“我们认识?”
时瑞则双手插兜,踱到栏杆另一边,手肘随意地架在光滑的木面上,闻言侧过头,等李贺的下文。
李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Z是我们学校的,也是高三。”
陆聿昭放下水瓶,目光落向楼下:“所以,你是出于好奇?”
“不全是,”李贺摇头,视线也转向拳台方向手,“李珂认识他,在家里念叨好几天了,念叨得我心痒。”
“在校生,跑来打黑拳……”时瑞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玩味,“是有点意思。”
李贺终于揭晓谜底,“他叫秦归。”
“秦归……”时瑞低声咀嚼这个名字,眉心微蹙,像在记忆里搜寻,“好像……是在哪儿听过。你呢,聿昭?”
陆聿昭沉默了两秒,目光从楼下某个虚无的点收回,摇了摇头:“没有印象。”
“好吧,”李贺也不在意,挥手让包厢内侍立的保安退出去,门轻声合上,外界的喧嚣被滤得更加沉闷,“秦归是凭S级分化和天才级的脑子,被学校破格录取的。你们知道,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特例。不过,天赋在有权利与金钱的面前,用处不大。”他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自明,“所以他被分在另一栋楼的普通班。”
“那李珂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时瑞追问。
“学校允许秦归用实验室,我妹她们小组搞不定的几个数据模型,碰巧遇见他,被他随手解决了。李珂一高兴,跟系主任提议让他加入项目组,”李贺笑了笑,“主任哪敢驳她?就这么认识了。”
陆聿昭没再接话,只是将双臂轻轻搁在冰凉的栏杆上,视线投向下方。拳台顶灯骤然大亮。观众的情绪被这灯光再次点燃,大肆叫嚣着,让声浪攀上新的高峰。
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嚣顶端,主持人用尽气力的嘶吼穿透一切:
“先生们女士们——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两位不败的王者——登场——!”
聚光灯猛地刺入两侧漆黑的选手通道口,将那片吞噬光线的幽暗硬生生撕开。观众席的声浪在这一刻诡异地滞涩了一瞬,所有人的脖颈都不自觉地向两侧转动,屏息等待着阴影中的怪物步入这光的囚笼。
“左边通道——”主持人的声音因亢奋而劈裂,“是我们的地狱看门犬——孤狼——!”
左侧光柱中,身影先于面容显现。那是一个像用岩石粗砺凿出的男人,赤着的上半身布满新旧层叠的伤疤。他没有披风,只一条猩红色短裤紧裹腰胯,古铜色的皮肤在强光下泛着油亮而危险的光泽。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沉重、稳定,带着多年在黑泥与血泊中打滚淬炼出的野兽般的从容。他走到拳台边缘,阴鸷的目光扫过疯狂呐喊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对面的通道口,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抬手,朝那个方向缓慢而充满侮辱性地勾了勾手指。
“而右边——”主持人的尾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是我们书写着奇迹的新王——Z——!”
右侧光柱下,身影显得清瘦许多。秦归——或者说Z——走了出来。他只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裤,赤着上身,肤色是冷调的白。他的肌肉并不壮硕贲张,而是每一束线条都清晰利落,蕴藏着一种精悍的爆发力。他没有多余的表情,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痞帅气息扑面而来。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对山呼海啸,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平静地投向自己的对手,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挑衅的怒意。
主持人还在用尽辞藻煽动情绪,下注的铃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刺破耳膜。裁判快速重申规则,两人在台中央碰拳,轻轻一触即分。
铃声炸响!
孤狼瞬间化身扑食的猛兽,没有任何试探,沉重的组合拳带着风声轰然砸向Z。他的经验老辣至极,步伐看似粗野实则封堵着Z的退路,每一击都朝着肋下、关节等脆弱部位招呼。Z的应对显得被动,他主要以灵巧的滑步和摇闪规避,黑色身影在红色拳影的缝隙间游走,偶尔格挡,手臂与对方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身体也随之晃动。几次惊险的闪避引得观众席惊呼连连,孤狼的几次重拳擦着他的脸颊、颧骨掠过,只差毫厘。
“砰!”一记沉重的摆拳终于擦中了Z的肩胛,让他踉跄了一步。孤狼观众席的助威声顿时如山呼海啸。
二楼VIP包厢内。
李贺身体前倾的姿势松弛下来,他靠回沙发背,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酒杯啜饮一口,语气带着略微的失望:“啧,就这?还以为多厉害。S级……不用信息素压制,光看这拳脚,好像也就那样嘛。”
时瑞却没有挪开视线。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地轮流敲击着栏杆表面,发出“嗒、嗒”声。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下那个看似左支右绌的黑色身影,缓缓摇头:“不,你再仔细看。孤狼的攻势猛,但有效击中几乎没有。Z的呼吸节奏一点没乱,步法看似被逼退,但核心稳得很。他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孤狼的肩膀和髋部……他在读对方的发力习惯,在等。”
陆聿昭没有说话。他依旧维持着双臂搭在栏杆上的姿势,只是先前握着玻璃瓶的手,此刻食指正沿着瓶身上冷凝的水珠,缓慢地划着圈。他的视线像被钉在了拳台之上,更确切地说,是钉在了那个游走的黑色身影上。他脸上那种平静疏淡似乎被某种极细微的东西打破了。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骤然被提起了兴味。他的眉峰抬起了毫米,眸光深敛,仿佛在喧嚣血腥的拳台之外,解析着一道突然出现的难题。他看的不是一场胜负未卜的搏斗,而是一个正在悄然展开沉默的谜题。
场上,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仍在继续。孤狼的喘息开始粗重,汗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在刺目的聚光灯下泛起油光,每一次出拳仍带风声,却隐约透出急于终结的焦躁。Z的黑发已被汗水浸透,碎发粘在额角,一道细细的血痕从眉骨裂开,蜿蜒至颧骨,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平添几分戾气。他依旧在躲闪、格挡,步伐略显凌乱,甚至又被一记重拳擦过肋下,闷哼声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主持人亢奋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看来经验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年轻的Z似乎为我们诠释了什么叫天赋的局限……”
“局限”二字尾音未落。
一直处于守势的Z,腰肢猛地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拧转,一直格挡在前的左拳套骤然下沉,不是格挡,而是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穿透了孤狼因连续进攻而露出转瞬即逝的肋下空当——那不是蛮力,是凝聚于一点、爆发于刹那的寸劲!
“砰!”
闷响被喧嚣遮盖,但孤狼的身体却诚实地震颤了一下,攻势出现了不到半秒的凝滞。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Z动了。他不再是游走的鬼魅,而是化为一道只为撕裂而生的黑色闪电。一直蓄势的右拳自下而上暴起,不再是躲避时的轻灵轨迹,而是带着一种计算过的角度,绕过孤狼仓促回防的手臂,狠狠砸在他的下颚侧面!
“咔。”
令人牙关发酸的撞击声隐约可闻。孤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爆出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那阴鸷狠辣的神色瞬间被震碎。他晃了晃,轰然跪倒在拳台之上,试图用双臂撑住身体,却只是徒劳地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猛烈十倍几乎要掀翻地下空间的疯狂尖啸!灯光疯狂闪烁,将无数张因赌赢而兴奋,或赌输而咒骂到扭曲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Z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鲜血从眉骨的伤口流得更急,滑过眼角,他抬手用手背随意抹去,在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他的嘴角也破了,左肋下肯定是一片瘀青,但站姿却像一杆重新钉入地面的标枪。裁判冲上来,倒数,然后高高举起了他戴黑色拳套的右手。
二楼VIP包厢。
李贺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一拳捶在面前的金属栏杆上,脸上满是看了一场好戏的酣畅淋漓:“!这翻转!够劲!”
时瑞敲击栏杆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头对李贺说:“看明白了吗?他不是在等机会,是在制造机会。那一下肋击不是乱打的,就是为了让孤狼下意识抬高防守重心,下颚的空档就出来了。计算得太准了。”
陆聿昭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从Z拧腰反击的那一帧画面开始,他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便悄然绷紧,青筋微凸。指尖无意识划动的动作完全停止,仿佛全身的血液流动和呼吸都在那一刻为台下的某个节奏所牵引。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染血却挺立的身影——那不是欣赏,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像是来自同频震颤的识别。
他看着Z沉默地等裁判完成仪式,看着那黑色拳套被放下,看着Z甚至没有看一眼倒地的对手或狂欢的观众,只是微微侧头,用手背再次蹭了一下流血的眼角,然后转身,走下拳台,推开铁笼的门,径直走向右侧那条依旧被阴影笼罩的通道口。他的背影清瘦、沉默,与周遭沸腾的声浪格格不入,迅速被黑暗吞没。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陆聿昭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臂,指尖有些发麻。他端起旁边那瓶早已不再冰凉的饮料,将最后一点液体饮尽。
“我去趟洗手间。”他甚至没看两位同伴,放下玻璃瓶,便转身,拉开了厚重的包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