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酩酊方归

136、第 136 章 时瑞的话，

　　时瑞的话，让陆聿昭几乎停滞的思维，重新开始艰涩地转动。他依旧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在涌动。他咀嚼着时瑞的每一个字——“他在意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你陆聿昭这个人而已。”

　　只是他陆聿昭这个人。

　　不是“林夕的儿子”，不是“陆啸的继承人”，不是任何身份标签叠加的符号，仅仅是他本身。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秦归的推开，真的是因为恐惧，因为那笨到残忍的保护欲……那他刚才在墓前，用沉默和转身给出的回应，岂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伤害和放弃？

　　不，不完全是放弃。他只是……被那血缘二字砸懵了，被秦归眼中那片试图划清界限的清明刺痛了，被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与骤然得知真相的冲击，以及连日来的失去与疲惫，彻底击穿了防线。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认知，来将碎了一地的自己，勉强拼凑。

　　但眼下，没有时间给他舔舐伤口了。

　　夜幕如期降临，吞噬了曙光城最后的天光。针对衔尾蛇残余势力的最终围剿行动，就在今夜。陆啸身死，他那位掌握着大量核心机密的秘书高毅，在特勤局的“协助”下，吐露了所有他知道关于衔尾蛇的秘密。其中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衔尾蛇真正的总部所在地——竟然就隐藏在繁华的上城区，在象征着财富与秩序的方舟集团总部大厦的正下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陆啸深谙此道。

　　陆聿昭换上了作战服，也像一层暂时禁锢情绪的铠甲。他站在指挥车前，面罩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下达着一条条指令，部署着包围、潜入、强攻的各个点位。仿佛几个小时前在北山墓园那个几乎碎掉的人，只是幻觉。

　　“出发。”最后一道指令确认完毕，陆聿昭拉下夜视仪。

　　车队驶向上城区那片灯火璀璨、却即将被撕开伪装的地带。

　　方舟大厦，这座高达数百米的玻璃幕墙巨兽，在夜色中依旧流光溢彩。然而，当陆聿昭率领的特警队悄然完成合围时，大厦内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楼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前台无人接待，电梯静止，安全通道的门敞开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陆聿昭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潜入。一部分人沿着消防楼梯向下推进，另一部分技术队员迅速接管电梯控制系统，解码，轿厢门无声滑开，露出通往地下深处的幽暗通道。

　　越是往下，这种气息越是浓重。墙壁光滑冰冷，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顶端惨白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连最基础的监控设备都似乎处于静默状态。这种反常的死寂，比激烈的交火更让人心头不安。南雪，衔尾蛇真正的技术核心与疯狂科学家，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是放弃了抵抗，还是……在准备着最后的惊喜？

　　陆聿昭走在队伍前方，夜视仪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角落。他的心很静，静得可怕。所有的杂念，包括几个小时前墓园里的锥心之痛，都被压缩到意识的最底层。他在分析，在计算，在推演南雪可能的后手。

　　而此刻的地下最深处。

　　那是一个足有标准足球场大小的巨大空间，挑高惊人。曾经那成千上万个排列在弧形墙壁上、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培育舱，此刻全部空空如也！只剩下无数空荡荡的、透明的舱体，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幽暗的应急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微光。

　　整个空间空旷、死寂，只有中央区域，亮着一圈相对明亮的手术无影灯。灯光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南雪。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长发绾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操作着什么，对鱼贯而入、枪口齐齐指向她的特警队员视若无睹。

　　而她身旁，是余白。此刻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南雪，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

　　“终究是功亏一篑了。”南雪抬起眼。

　　“师兄，”她对着余白说，“但我还是成功了，不是吗？”

　　余白看着她，脸上只剩下深重的悲哀，那悲哀几乎要从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溢出来。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有些东西，它原本就不该存在。强行让它降临，带来的只会是灾难。”

　　“不该存在？Enigma原本就是存在的！是自然选择、基因进化的奇迹！是人类自己害怕！害怕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就像古代的人类畏惧神明，既要神的施舍和庇护，又恐惧神明的威能，最后甚至狂妄地想要将神囚禁、解剖、研究！”

　　“那都是用活生生人命换来的，不是你所谓的奇迹。”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什么叫‘用活生生人命换来的’？科学探索哪一次进步不需要代价？那些S+，那些实验体，包括林夕，包括陆啸，甚至包括外面那些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他们的存在，不都是为了最终极的进化所付出必要的代价吗？自然分化的Enigma是偶然，而我，是将这种偶然变为必然！是打破人类孱弱躯壳和浅薄认知的钥匙！”

　　“南雪，”余白的声音疲惫而沉重，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聪慧灵动、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小师妹，不明白她何时变成了这副偏执到可怕的模样，“别再执迷不悟了。你看看这里，看看外面！你所谓的成功，是用多少痛苦和毁灭堆砌起来的？陆啸和林夕的结局，难道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陆啸？”提到这个名字，南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愤怒，“那个恋爱脑的废物！他原本可以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元首，可以带领我们打造出最完美、最强的军队，去征服，去建立新的秩序！可他呢？为了那可笑的情爱，居然选择和那个碍事的林夕一起去死！真是愚蠢至极！废物！”

　　她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语速加快：“我早该知道，不该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身上！如果我早知道他会如此……我何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懊悔与杀意已经昭然若揭。她是在后悔没有更早地控制或取代陆啸，后悔将衔尾蛇的部分权力和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纯粹的领导者身上。

　　余白看着她眼中的疯狂与对生命的漠然，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言语已经无法唤醒一个沉溺在自己疯狂理想中的人了。眼前的南雪，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热爱科研、偶尔会撒娇叫他师兄的小师妹，而是一个被野心和偏执彻底吞噬的怪物。

　　陆聿昭带着一队精锐，踏入电梯。数字下行。电梯停稳，门开。冷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外部空间。特警队员鱼贯而出，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占据各个有利位置，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一层似乎是办公区域，惨白的灯光下，是一间间排列整齐的办公室。陆聿昭做了个推进的手势。队员们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无声地推开一扇扇门。

　　没有活口。

　　只有血，和尸体。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办公桌旁、仪器边、甚至门口。鲜血浸透了地面，在冷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死亡时间似乎就在不久之前，空气里还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处决。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抹去了所有可能的信息源。

　　陆聿昭面罩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他挥手，队伍继续向下。

　　下一层，是环形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透明的玻璃房间，像一个个精致的展示柜。而每个展示柜里，都静卧着一具年轻的身体，无一例外，都是容貌极其昳丽的Omega，有男有女。他们穿着统一的衣衫，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苍白毫无血色的皮肤和胸口毫无起伏的迹象，宣告着生命的终结。这就是高毅交代的，用于交易或“赠送”的“物品”。陆聿昭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庞，眼底寒意凝聚，但他没有停留，再次挥手。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美丽的死亡长廊。

　　继续向下。

　　实验室、数据处理中心、样本仓库……一层又一层。无一例外，都没有活口。只有冰冷的尸体，凝固的鲜血，以及被匆忙关闭或破坏的设备。

　　直到抵达灯光相对昏暗的一层。

　　这里的布局与上层不同，不再是玻璃房间或开放式区域，而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合金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冰冷的金属反光。空气在这里似乎凝滞了，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消毒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息，隐隐刺激着Alpha敏锐的嗅觉神经。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队员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枪口压低，无声地指向那些紧闭的铁门。陆聿昭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上前，准备探查最近的一扇门。

　　就在其中一名队员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边缘的缝隙，试图探查锁孔或感应装置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扇厚重的铁门，自动向内滑开了！

　　紧接着，一只肤色惨白、布满不规则凸起筋络、指甲尖锐漆黑、完全不像人类的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从门内黑暗深处探出，一把抓住了门外那名队员来不及完全收回的手臂！

　　“啊！”

　　那名队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进了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砰！”铁门在队员被拖入的瞬间，又猛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小陈！”旁边的队员目眦欲裂，扑上去想要拉开门，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吼！”

　　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触发了某个总开关，这一层所有的铁门，同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然后齐刷刷地、缓缓向内滑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从黑暗中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低吼与喘息声！

　　“准备迎敌！”陆聿昭的厉喝在通道中炸响，瞬间压过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一把扯下夜视仪，切换成战术手电，强光射向最近一扇敞开的铁门。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内的景象——那是一个类似囚室的狭小空间，此刻，一个扭曲的身影正缓缓从地上站起。它依稀有着人形，但四肢比例怪异，关节扭曲，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了缝合的疤痕和暗红色肌肉组织。它的头部尤其可怖，五官模糊扭曲，嘴巴裂开至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的牙齿，涎水混合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滴落。而它的手中，正抓着刚才那名队员的一条断臂，鲜血淋漓。

　　“开火！”陆聿昭毫不犹豫，手中突击步枪喷吐出火舌。

　　“哒哒哒！”

　　枪声瞬间打破了地底的死寂，激烈的交火在狭窄的通道内爆发！更多的怪物从敞开的铁门后冲出，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肢体异常粗壮，有的爬行如野兽，有的甚至带着残破的节肢，但共同点是——速度快，力量大，悍不畏死，而且除非被击中头部或心脏等核心要害，否则即使身上被打出数个血洞，依旧嘶吼着扑上来！

　　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暗红色的血花，却难以立刻阻止它们的冲锋。一名队员被侧面扑来的怪物撞倒，锋利的爪子狠狠撕开了他手臂的防护服，鲜血迸溅！

　　“收缩阵型！火力交叉掩护！”陆聿昭一边冷静地点射击毙一头冲向自己的怪物，一边大声指挥。通道狭窄，不利于展开，但也限制了怪物同时冲锋的数量。特警队员们训练有素，迅速背靠背组成环形防御圈，火力交织成网。

　　然而怪物实在太多了，而且仿佛无穷无尽地从各个铁门后涌出。它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防御圈在冲击下开始动摇。

　　“队长！这些东西打不死！”一名队员大吼着，换上一个新弹匣，子弹倾泻在一头怪物胸口，打得它血肉横飞，但它只是踉跄了一下，又嘶吼着扑上！

　　陆聿昭眼神一厉。他也发现了，常规射击除非命中头部或彻底打断脊椎，否则难以致命。而通道内怪物密度太高，队员们压力巨大。

　　就在这时，一直护卫在陆聿昭侧翼、同样在不断开火压制怪物的时瑞，猛地将一个靠近的怪物踹开，冲着通讯频道吼道：“注射药剂！全体注意，注射‘1号’药剂！”

　　“1号”药剂！白塔研究所最新研制、尚未大规模列装的应急强化药剂，能在短时间内极大提升Alpha的身体素质，但副作用不明，且持续时间有限，通常只在极端危急情况下使用。

　　命令下达，所有Alpha队员没有丝毫犹豫，一边保持火力压制，一边迅速从战术腰带上取下装有莹蓝色液体的注射器，猛地扎进颈部动脉！

　　药剂注入的瞬间，几名Alpha队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肌肉微微膨胀，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泛起淡蓝色的微光。呼吸变得悠长有力，动作骤然加快，力量和敏捷性暴涨！

　　“吼！”一名注射了药剂的队员怒吼一声，面对扑来的怪物不闪不避，一记势大力沉的枪托直接砸在怪物扭曲的面门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怪物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终于瘫软下去。另一名队员侧身滑步，避开利爪的同时，手中军刺从怪物下颌斜向上刺入，直贯大脑！

　　得到强化的Alpha队员们暂时抵挡住了怪物的疯狂冲击。爆头、穿心、斩首……针对要害的攻击效率大增。通道内血肉横飞，怪物的嘶吼与人类的怒喝、枪声、利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陆聿昭没有注射药剂，但他的枪法精准依旧，每一颗子弹都冷静地寻找着怪物的致命弱点，同时不断观察着战场，指挥着队员们的走位和火力分配。

　　“保持阵型！不要冒进！相互掩护！”他的声音在激烈的交火中依旧清晰稳定。

　　战斗惨烈而胶着。虽然“1号”药剂暂时提升了战力，但怪物的数量似乎不见减少，而且它们完全不知疲倦。不断有队员受伤，血腥味和硝烟味和怪物身上的腥臭，令人作呕。

　　陆聿昭一边点射，一边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在不断涌出怪物的铁门。必须找到源头，或者至少阻断它们！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一扇明显更加厚重、且紧闭着的金属大门上。

　　“时瑞！带一队人，跟我向尽头那扇门推进！其他人，火力掩护，清理两侧！”陆聿昭当机立断，在通讯频道中下令。

　　“明白！”时瑞应道，一枪托砸碎一头怪物的膝盖，随即补枪爆头，迅速向陆聿昭靠拢。几名注射了药剂的精锐队员也且战且移，组成一个锋矢阵型，以陆聿昭和时瑞为箭头，朝着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艰难而坚定地推进。子弹和怒吼，在昏暗血腥的通道中，撕开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道路。

　　而在地底的最深处，那个足球场大小的空旷空间里，南雪看着监控屏幕上代表特警队生命信号的红色光点与代表她那些“小可爱”的绿色光点激烈地碰撞、纠缠、消失又出现，嘴角勾起愉悦的弧度。她纤细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调出了另一个界面。

　　“礼物还没送完呢……让惊喜，再持续一会儿吧。”她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