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酩酊方归

129、第 129 章 烟渚的湖水

　　烟渚的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一条老旧的乌篷木船慢悠悠地荡在湖心，船桨划过水面，发出有节奏的轻柔“欸乃”声。船篷下，空间略显狭小，却足够容纳几人围坐。矮几上放着温热的茶壶和几个粗陶杯。

　　林夕坐在船首一侧，依旧是素净的白袍，目光沉静地望着船外波光潋滟的湖面。秦归挨着他坐在旁边，身姿挺直。对面坐着陆聿昭和时瑞。陆聿昭穿着便服，他平静的看着林夕。时瑞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在林夕和陆聿昭脸上来回逡巡。

　　林夕已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叙述了一遍。船内陷入一片沉寂。

　　时瑞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头，看看面色沉静的陆聿昭，又看看目光幽远的林夕，困惑道：“双胞胎？！只活了一个？那、那……”他猛地转向陆聿昭，像是要在对方脸上盯出朵花来，“那聿昭你……”

　　陆聿昭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出奇地冷静：“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和秦归，当年在医院被调换了。”

　　秦归心头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线索。你最终在秦家长大。而秦家当年，恰好也在那家镇医院生了一个男孩，时间点与谢清秋生产高度重合。”

　　秦归眉头紧锁，试图反驳这个过于惊悚的猜测：“可陈院长也说过，秦家孩子是去了大医院。而且……陆议长如果带走了孩子，难道不会调查清楚吗？他那样的人……”他想起陆聿昭描述的那种被审视被利用而非被真心疼爱的成长感受，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正因为不在乎，所以才不会深究？

　　时瑞已经听得头大如斗：“这也太乱了吧！绕来绕去，合着聿昭你还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总不能让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一时间，船篷下只剩湖水拍打船舷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鸟鸣。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根线头。林夕望着湖面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秦归抿着唇，眼眸里光影交错；陆聿昭则微微垂着眼，看不清具体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通讯器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是林夕的通讯器在响。

　　林夕微微一怔，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随即接通，放到耳边：“是我。”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只见林夕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开。

　　“真的？好，我知道了。”他简短回应，然后转向秦归，将通讯器递了过去，“秦宁醒了。”

　　“什么？！”秦归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秦宁……那个沉睡近十年、被医生判定苏醒希望渺茫的哥哥，醒了？

　　林夕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鼓励。

　　秦归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接过通讯器。他将其紧紧贴在耳边，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喂？”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一个久违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轻轻敲打在秦归的耳膜上：“小归……是你吗？”

　　是秦宁！真的是秦宁的声音！虽然气力不足，有些沙哑，但那温和的语调，那一声“小归”，秦归绝不会认错！

　　“是！是我，哥！”秦归的声音瞬间哽了一下，他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紧紧握住通讯器，“哥，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一旁的时瑞和陆聿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放松。秦宁的苏醒，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嗯，还好。”秦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精神似乎不错，“其实……已经醒过来一天多了。这边的医生一直在给我做全面的检查，评估身体情况。只是躺太久了，肌肉有些萎缩，没什么力气，其他……都好。”他顿了顿，似乎轻轻笑了笑，“辛苦你了，小归。”这声“辛苦”，包含了太多，十年的等待，无数的奔波，沉重的责任。

　　“你没事就好，哥，你没事就好……”秦归重复着，心头压了多年的大石仿佛松动了一块。惊喜过后，理智稍稍回笼，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在得知秦宁苏醒、思维清晰的此刻，再也无法压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哥……有件事，我想问你。关于我的……身世，你知道吗？”

　　通讯器那头的秦宁，明显愣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让船上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秦宁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了然，也带着深深的歉意：“你……已经知道了啊。”

　　“你知道？！”秦归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一直以为，养父母一家对此毫不知情！

　　一瞬间，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归手中的通讯器上。

　　秦归意识到大家的关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通讯器键面轻轻一点，将扬声器模式打开。秦宁接下来的话，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船篷，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嗯，我知道。”秦宁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弟弟……抱歉啊，小归，瞒了你这么多年。”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想……等我大学毕业，等我更有能力的时候，帮你找到你亲生父母的。只是我自己能力有限，一直……没什么进展。”

　　“你怎么会知道？”秦归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秦宁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通讯器里传来他深深的吸气声，然后，那温和的声音，将一段淹没在时光中的秘辛缓缓道来：“是……爸爸临走前告诉我的。妈妈她……不知道这件事。”

　　“爸爸说，他工作的那家镇医院，当年有一个很漂亮的Omega，独自一人来生孩子，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我的弟弟……我真正的亲弟弟，出生时就有很严重的先天不足。镇医院条件有限，爸爸就带着他去了城里最好的大医院，可是……还是没有治疗的办法。爸爸没办法，只好抱着孩子，准备回镇里的医院，再看看，再想想办法……哪怕，只是让孩子最后的时间，在熟悉的地方……”

　　“可是……还没进医院的门，怀里的孩子……就没气息了。”

　　船篷下，落针可闻。

　　“爸爸抱着已经冰冷的孩子，失魂落魄地走进医院。那个时候，医院里正忙成一团，那个漂亮的Omega难产，大出血，所有医生护士都在抢救他，手术室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秦宁停顿了很久，久到秦归几乎以为通讯中断了。

　　“爸爸看着手术室里抱出来的……那两个健康漂亮的婴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已经没了呼吸的孩子……他说，他怕妈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他也看到，那个Omega身边一个亲人陪护都没有，这样的情况下，这对双胞胎……很可能会被送到孤儿院去……”

　　“他一念之差……就，就把死去的孩子……和那两个婴儿中的一个……调换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小小的乌篷船内炸响！

　　秦归握着通讯器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苍白。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只能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通讯器。

　　陆聿昭同样如遭雷击！他脸上的冷静面具瞬间碎裂，瞳孔地震，平日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双胞胎……调换……秦父抱走了其中一个健康的孩子，替换了自己死去的婴孩……那剩下的那个孩子呢？那个被留在医院、被陆啸找到并带回去的孩子……难道……

　　时瑞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面无人色的秦归，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陆聿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回荡的念头：这！不会吧？！这……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啊！

　　连一向沉稳如山、见惯风浪的林夕，此刻也失去了平静。他的眼眸中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扶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他一直以为，当年谢清秋只生下了双胞胎，另一个夭折了。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双胞胎根本没有死！秦归还有一个兄弟！而这个兄弟，极有可能就是……

　　如果秦宁说的是真的，秦父用一个死婴换走了一个健康的孩子，那么留在医院、被陆啸找到并带回去抚养的另一个健康孩子……

　　秦归和陆聿昭……可能是……亲兄弟？！

　　这个念头像是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秦归和陆聿昭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窒息的剧痛。

　　爱人……变成了……亲兄弟？！

　　船篷下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湖面上的微风依旧轻柔，樱花依旧无声飘落，远处甚至传来游人隐隐的笑语。

　　秦归手中的通讯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掉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里面似乎还隐约传来秦宁焦急的呼唤：“小归？小归？你怎么了？说话啊……”

　　但没有人去捡。

　　林夕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用痛惜乃至无力的目光，看着对面那两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年轻人。

　　陆聿昭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秦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骇，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茫然。他的目光落在秦归同样空洞的脸上，两人视线交汇，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鸿沟的名字，叫“血缘”。

　　刚才还并肩而坐、心意相通的恋人，此刻却可能被一脉同源的血液死死捆绑，变成了……兄弟。

　　木船依旧在湖心轻轻荡漾，樱花无声地飘落在船篷顶上，滑入碧绿的湖水中。

　　他们甚至不记得通讯是如何挂断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嗡——嗡——嗡——”

　　一阵急促的震动声，猛地撕破了凝滞的空气！

　　是秦归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这声音将秦归从那种近乎灵魂出窍的茫然中硬生生拽了回来。他拿出通讯器几乎是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拇指用力划过接听键，声音还带着未及褪去的嘶哑：“……喂？”

　　“秦归！研究所出事了！衔尾蛇的人来了！”百里海棠的声音猛地刺入耳膜，背景里还夹杂着刺耳的警报声、隐约的能量爆鸣和急促的奔跑脚步！

　　“什么？！”秦归瞳孔骤缩，所有的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更更致命的危机感瞬间覆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出什么事了？海棠，说清楚！”

　　“他们……直接突袭！人很多，有备而......”百里海棠急促的话语戛然而止，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紧接着是刺耳的电流杂音和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后，通讯被强行切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嘟——嘟——嘟——”

　　秦归保持着接听通讯的姿势，僵在原地一秒，随即猛地抬起头。他看向船上的其他人：“研究所出事了！衔尾蛇的人追过来了！”

　　林夕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眸中震惊未退，但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沉稳和决断立刻占据了上风。他霍然起身，白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凛冽气场瞬间弥漫开来。

　　“走！”林夕只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