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酩酊方归

128、第 128 章 曙光城，特

　　曙光城，特警总队大楼，陆聿昭办公室。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合着，将午后过于炽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投在深灰色的地毯和冷硬的金属办公桌上。陆聿昭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终端。窗外是城市繁忙却有序的街景，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焦点。

　　通讯刚刚结束，秦归那句“我等你”似乎还带着电波的微颤，萦绕在耳边。

　　他维持着握紧通讯器的姿势几秒，然后才缓缓松开，将终端轻轻放在桌面上。

　　时瑞一直靠在门边的文件柜上，见状立刻站直了身体，问道：“怎么说？”

　　陆聿昭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投向时瑞：“他们在烟渚等我。我准备过去一趟。”

　　“烟渚？”时瑞挑眉，立刻想到了百里海棠所在的白塔研究所，“秦归和……林院长都在那边？但这边怎么办？我们刚摸到方舟集团和衔尾蛇勾结的线头，眼看就有突破……”

　　“方舟集团就在那里，它跑不了。”陆聿昭打断他，“查证需要时间，收网更需要时机。但烟渚这边……关乎着诸多当下的纠葛。我必须去。”他看向时瑞，“你呢？去不去？”

　　时瑞几乎没犹豫，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惯常的混不吝：“去，当然要去！这边有人盯着，出不了大岔子。而且……”他眼神飘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海棠也在烟渚，顺便……把他接回来把证领了。我这先婚后爱的进度条，也该往前推一推了不是？”

　　陆聿昭看他一眼，没对他那套“先婚后爱”的理论发表评论，只是点了点头：“那还等什么？去准备。低调出行，身份保密，行程加密。我们不是去度假的。”

　　“得嘞！”时瑞打了个响指，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转身利落地朝外走去，“我去搞定交通和路线，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陆聿昭重新拿起通讯终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加密线路，开始进行必要的部署和报备。窗外阳光移动，光带悄然偏移。

　　与此同时，另一处空间。

　　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无数屏幕散发出的变幻的幽蓝光芒，映照着南雪那张冷静的脸。她面前的环形监控屏上，分割显示着各种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能量波动曲线以及数个封闭舱室内的实时画面。

　　陆啸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站姿似乎与以往并无不同，但仔细看去，会发现他周身环绕着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莫名心悸的气场，仿佛空气的密度都因他的存在而发生了细微的改变。那是属于Enigma初步掌控却还未能完全收束的场。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上，而是穿透了屏幕，望向某个虚空中的点，眼神深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渴望与偏执。他刚刚得到确切消息——林夕，去了烟渚。

　　“消息确认了？”陆啸开口。

　　“确认。白塔在烟渚的研究所有异常高频次的内部通讯和物资调动，符合核心人物抵达的特征。我们的人捕捉到了林夕的专属加密信号波段，最终定位在研究所区域。”南雪头也不回，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烟渚的地形图和研究所的模拟结构，“他在那里。看来，是打算在那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以及对自己情报网的绝对自信。

　　陆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烟渚，樱花纷飞，水汽氤氲，倒是个适合叙旧的地方。可惜，他早已没了叙旧的耐心。软禁余白，暗中施压，撤销对白塔的追查……这些迂回的手段，林夕似乎并不领情，依旧躲着他，避着他。耐心已经耗尽。

　　软的既然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他现在，有这个“硬”的资本了。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而磅礴的力量正在逐渐变得驯服，感受着那种超越凡人、仿佛能触摸到规则边缘的掌控感，陆啸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躁动。林夕是Enigma又如何？他现在也是！而且，他拥有林夕没有的东西，权势，以及……不惜一切的决心。

　　“通知他们，准备行动。”陆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标，烟渚白塔研究所。任务：找到林夕，并请他回来。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但我要他活着，完好无损。”

　　南雪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一切手段？”她重复了一遍，带着确认的意味，“包括对抗另一位Enigma？议长阁下，我必须提醒您，林夕院长对力量的掌控和运用经验，远非刚刚完成转化的您可比。即便有零他们辅助，风险依然极高。”

　　陆啸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南雪身上。那目光冷冽，其中蕴含的疯狂与决绝让南雪这样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我比你更清楚风险。”他淡淡道，“但有些事，等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按我说的做。”

　　南雪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垂下眼帘，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明白。零及其小队已完成最终调试和适应性训练，随时可以投入实战。我会让他们在烟渚外围待命，等待您的具体指令。”

　　陆啸“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烟渚地图。那片被标注出来位于半山腰的研究所建筑群。林夕，这一次，你无处可逃了。无论你身边有谁，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把你带回来。

　　烟渚的樱花，或许很快就要染上别的颜色了。

　　烟渚的春天，是被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樱花雨唤醒的。

　　研究所所在的半山腰，本就是观赏樱花的绝佳之处。依山势而建的建筑群巧妙地掩映在茂密的林木之间，几条蜿蜒的石板小径从研究所后方延伸出去，没入如云似霞的樱树林中。这里的樱花品种似乎经过特别挑选，花期长，花型饱满，颜色从近乎纯白的淡粉到娇艳的绯红，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轻柔芬芳的云海。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落下，最终铺满小径、石阶，甚至漂在研究所引下的那弯清澈溪流上，悠悠荡荡。

　　岳灵趁着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提议大家去附近一条相对僻静但樱花开得极盛的步道走走。“再不去，等小家伙出来，可就真没这份清闲了。”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笑容温婉。

　　魏川自然是亦步亦趋，恨不得化身人形扶手，紧张兮兮地注意着脚下的每一块石板是否平整。百里海棠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外面罩着件浅咖色的薄风衣，清冷的气质被这身暖色调的衣着中和了几分，少了些距离感。秦归也难得没有穿训练服，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怀里稳稳抱着小狸花。

　　小狸花今天被打扮得格外可爱。岳灵亲手给他换上了一套浅蓝色带白色小云朵图案的连体衣，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剔透。一头蓬松的短发被细心梳理过，柔软地贴在额前。岳灵还给他戴了一顶带有两只软萌小熊耳朵的毛线帽。至于那条小尾巴，则被小心地藏在了连体衣内特制的宽松后襟里，从外面看，只是个衣服稍微有些蓬松的漂亮小孩。

　　一行人漫步在樱花小径上。头顶是交错的花枝，编织成粉白色的穹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樱花清淡微甜的香气。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小狸花似乎也被这美好的景色和宁静的气氛感染，异常乖巧地待在秦归怀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伸出小手试图去接，嘴里发出“啊、啊”的轻快声音。偶尔有花瓣落在他帽子上、肩膀上，他就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然后仰起小脸，对着秦归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

　　就是这样的笑容，以及他本身那种超越凡俗的精致容貌，很快吸引了沿途不多的游客和附近居民的目光。

　　“天啊，快看那个宝宝！好漂亮啊！”一个挽着闺蜜手臂的年轻女孩忍不住低声惊呼，眼睛直直地看着小狸花，几乎移不开视线。

　　“真的耶！皮肤好白，眼睛好亮！像混血儿，不不，像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她的同伴也赞叹道，拿出手机想要偷偷拍照。

　　“你看抱着他的那个小哥哥也好帅！冷冰冰的气质，但是抱孩子的动作好温柔！”女孩们的注意力很快分了一些给秦归，但更多的还是被小狸花吸引。

　　“旁边那个穿风衣的小哥哥也好好看！气质好特别！他们是一家人吗？宝宝是像爸爸多一点还是像Omega爸爸多一点？”窃窃私语声传来，显然，她们把气质清冷出色的百里海棠当成了Omega，而抱着孩子、身形更高大挺拔的秦归则被默认为了Alpha父亲。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冷峻沉稳，一个清雅出尘，中间抱着一个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孩子，这画面实在太过和谐养眼，引人遐想。

　　很快，就有更大胆的年轻姑娘红着脸走上前来，先是夸赞小狸花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秦归和百里海棠，能不能和宝宝合个影。

　　秦归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百里海棠。百里海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反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秦归便也默认了，稍稍调整了一下抱着小狸花的姿势，让他面对着热情的姐姐们。

　　小狸花似乎并不怕生，大眼睛眨了眨，看着眼前陌生人手中亮晶晶的“小方块”，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当姐姐们凑近，摆出可爱的姿势时，他竟然也跟着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杀伤力十足的甜甜笑容。

　　“啊啊啊！他笑了！好可爱！”

　　“宝宝看这里！对！真棒！”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起。女孩们心满意足地拍完照，连连道谢，离开时还一步三回头，小声议论着“基因太强大了”“父母都这么好看，宝宝当然像天使”“那个Alpha爸爸虽然看着冷但眼神好温柔啊”之类的话。

　　秦归耳力好，隐约听到几句，面上没什么变化，耳根却红了一点。他低头看看怀里因为被夸奖和拍照而显得有点小兴奋、正抓着他衣襟玩的小狸花，又抬眼看看身旁一脸事不关己、仿佛刚才被误认为Omega爸爸的不是自己的百里海棠，嘴角抽动了一下。

　　而一旁的岳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倚在魏川臂弯里，看着秦归略显僵硬的抱娃姿势，看着百里海棠那副清冷模样下隐约的纵容，再看看被误认为一家三口却意外和谐的画面，忍不住用手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又略带促狭的笑意。

　　魏川看她笑得开心，不明所以，憨憨地问：“老婆，笑什么呢？”

　　岳灵摇摇头，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什么，就是觉得……年轻真好。”她想起秦归刚来白塔时那副生人勿近、满身是刺的样子，想起百里海棠总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的冷淡，再看看如今这幅画面，心中满是感慨。曾经，她也暗自想过，这两个同样出色又同样孤独的孩子，会不会有一天……不过现在看来，命运自有其奇妙的安排。眼下这误打误撞的“温馨家庭”场景，倒也赏心悦目，让人心情愉悦。

　　百里海棠似乎察觉到了岳灵的目光和笑意，侧头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眸子里掠过无奈，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小狸花拂去了落在小熊帽子顶端的一片完整樱花花瓣。

　　秦归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掠过小狸花帽顶，又看看岳灵了然于心的温暖笑容，再看看怀中天真无邪、仿佛聚集了所有春日美好光芒的小家伙，心头那点因为被误会的尴尬悄然散去。

　　樱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和脚下柔软的□□上。溪水潺潺，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如烟似霞的花海。研究所白色的建筑在花树掩映下若隐若现。

　　这一刻，只有春光、花雨、溪流。小狸花在秦归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眸染上些许困意，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越发显得乖巧剔透，宛如童话中沉睡在花海里的精灵。

　　魏川小心翼翼地扶着岳灵在一块干净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岳灵满足地喟叹一声，望着眼前美不胜收的景色和身边重要的人们，觉得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安宁，轻轻动了一下。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一阵裹挟着更多花瓣的春风吹过，粉白的花雨簌簌落下，有几片调皮地沾在了岳灵的发梢和肩头。她笑着捻起肩上一片完整的花瓣，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了身旁百里海棠清冷的侧脸上。

　　“海棠啊，你看小狸花这么可爱，等我家小宝出生，正好能一起玩儿。你呀，什么时候也考虑生一个？让他们做个伴儿，多好。”她想象着两个小团子一起在樱花树下蹒跚学步的画面，眼角的笑纹都深了些。

　　风更轻柔了些，吹动百里海棠额前细碎的黑发。他闻言，神色未动，只是伸出手，将跑到他腿边、试图抓他风衣下摆流苏的小狸花轻轻揽住，转了个方向，让他朝向开阔些的□□，示意秦归可以放他下去自己探索。“岳姐，你都过了三十才决定要这个宝宝。至于我，”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湖面的粼粼波光，“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岳灵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和包容：“好吧好吧，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是真不太懂了。”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胎动，“只不过呀，有时候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当你真的遇到那个对的人，那个让你觉得……值得去冒一次险，去共同创造一个全新生命的人，也许想法就会不一样了。”

　　“老婆，来，喝点温水。走了这么久，累不累？脚有没有肿？要不要坐下歇歇？”魏川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嘴里连珠炮似的关切询问，打断了岳灵尚未完全展开的催生话题。他满心满眼都是岳灵，那副紧张又殷勤的模样，让人看了既觉好笑又感温暖。

　　岳灵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抬眼嗔怪地看了魏川一眼，但那眼神里盛满了依赖与甜蜜：“要是没有你呀，我可怎么办。”语气是无奈，更是满满的幸福感。

　　魏川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实却无比真挚的笑容，大手一挥：“老婆！我永远都在！”

　　百里海棠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对夫妇的互动，清冷的眸子里掠细微的涟漪，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像魏哥这样好的。”

　　魏川挠了挠头，只当是夸奖，更加乐呵，拍着胸脯道：“那当然！真男人就该对老婆好！”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宇宙间最毋庸置疑的真理。

　　秦归的注意力原本大半放在试图用小手去接落樱的小狸花身上，闻言却不由自主地走了神。小狸花扑进一堆厚厚的落花里，咯咯笑着打了个滚，沾了一身粉白，像只撒欢的小猫。秦归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耳边却回响着魏川那句“真男人就该对老婆好”，还有岳灵关于“遇到对的人想法会变”的话。

　　他的思绪飘远了。陆聿昭……他会想要孩子吗？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秦归对传统的家庭模式并无执念，但如果是和陆聿昭……想到可能会有一个流淌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小生命，一个像小狸花一样柔软、或者像陆聿昭一样坚韧的小家伙……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下。

　　随即，另一个更务实甚至有点直白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如果想生的话……让他来生也不是不行。毕竟自己是Enigma，似乎……默认不是承担生育的一方？但如果陆聿昭想要，自己大概不会反对，甚至觉得由对方来孕育……好像也挺合理？这个想法简单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很符合秦归一贯的思维模式，认定了人，其他的都可以商量，甚至在某些事情上，他并不太在意所谓常规。

　　小狸花这时抱着一捧落花跑回来，献宝似的举到秦归面前，大眼睛亮晶晶的。秦归回过神，弯下腰，接过那捧带着清香的落樱，顺手揉了揉小狸花柔软的头发。

　　岳灵将秦归方才瞬间的失神和此刻看着小狸花时柔和下来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也不点破，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魏川，看着眼前樱花如雪、溪水潺潺，挚友相伴、稚子嬉戏的美好画面，觉得连腹中偶尔的踢打都变得无比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