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朱砂》惊绝子

5、我大抵是疯了吧

　　今日这秦府可谓热闹。

　　秦凤想，若是家父回来了，估计都以为他们几个犯了什么大事。他看向沈王妃：“娘娘可要一同接见？”

　　“你们去吧，有秦小姐陪本宫就行。”

　　管他顾清平来凑什么热闹，只要不打搅她就好。

　　沈惊瓷也不说话，瞧着窗外的槐树，风起时便迎来阵阵清香，比她原来住的地方好上不少。她不说话，紧张的便是「秦瑕」，双手无措地蹂躏着袖子，嘴一点未动，声音却叽叽喳喳地响起：「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主和王妃认识吗？她俩有什么关系？」

　　她唤那声音名叫系统？

　　「这不可能呀，沈惊瓷作为原书中的恶毒女配，以心狠手辣做事决绝出名，养父母被她送进大牢活活饿死，又妒忌好姐妹秦瑕的身份差点害死她，顶替身份之后又将大夫人王氏逼疯，将唐大公子残忍烧死，将秦唐两家害得家破人亡，更别说怎么对男女主了……你瞧，跟她认识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人缘差到离谱，又怎么会和王妃结交？就算真的结交了，估计这王妃也离死期不远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的任务只是推进剧情，在男主那里刷点好感，免得最后死的太惨，其他的……就别节外生枝了吧。」

　　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名！

　　说的那些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惊瓷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早已炸开了锅，像有沸水溢出，不停地咕嘟冒泡，烫出一个又一个水泡。

　　恶毒女配。她在心里反复斟酌这新颖的四个字。原来恶毒不说，她还只是个配角儿，害死了不少人。

　　……是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养父母是她亲手送进大牢的没错，但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打在她身上的每一巴掌，都铺垫好了自己的结局。至于后来死没死，她再也没关注过了，现在听到是被饿死了，倒觉得还便宜了他们。

　　妒忌好姐妹的身份差点害死她？真是荒谬，荒谬得沈惊瓷简直想笑出声来，为了保持尊容，她只得以手掩嘴，遮挡住那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和秦瑕，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女子，相遇于危难之际，哪里还顾得上害谁？连跑都来不及跑。后来确实是秦瑕为了吸引注意一个人跑了出去，才换得她一线生机。但她其实从未想过要牺牲秦瑕，若要说何罪之有，大抵便是没能抓住那一抹衣角。

　　后来这些，更是无从谈起，因为她都没来得及报复，便被夺舍了。

　　就因为她太坏了，所以上天派人来夺舍她？

　　原来她在底层挣扎这么多年，只不过因为她是话本里的一个配角罢了。有着已经定好的人生，无论她怎么挣扎，结局都不会好过，是吗？

　　她找寻了许久的答案，竟然这样简单，又这般荒唐。

　　沈惊瓷觉得愤怒。

　　她愤怒，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自己、安排自己？

　　愤怒之后，又升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在那一瞬间，全身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都不入耳，像是从她身上穿了过去，不痛不痒，只是留下了一个洞，一个永远也填不上的洞。

　　她静静看着「秦瑕」，那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或许算不上国色天香玉肌冰肤，也经常被自己嫌弃：一双手短小粗糙、布满老茧，透露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老，于是她从不敢轻易露出手；但这副身体扛过寒冷刺骨的冬夜，也挨过饥肠辘辘的时候，受尽欺负，却仍坚强地活了下来。

　　即使不讨人喜欢，被嫌弃也被蔑视，但每一声呼吸和心跳，都在为她活着而欢欣雀跃。

　　她很爱自己。

　　可自己却不是自己了。

　　“娘娘？……”「秦瑕」试探地唤道。

　　“什么是土砂，什么又是石砂，宜砂阶砂又有什么区别，朱砂的地质条件是什么，一般分布在何地，又是以哪里的朱砂为最佳？”沈惊瓷攥紧拳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诸多情绪，连珠炮似的问出这些她倒背如流的问题。

　　她拿眼尾斜扫「秦瑕」，被胭脂勾勒出的眼眸里尽是讥诮和傲慢。

　　「秦瑕」被这一串问题唬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如何答得出来！

　　沈惊瓷低低笑了一声。

　　受欢迎又有什么用，女子没有本事，也只能当个被放在府中供人观赏的花瓶，或是沦为男子附庸。

　　不待回答，沈惊瓷启唇：“《证类本草》书中言道：‘丹砂大略两种，有土砂石砂’。土砂体重且色黄黑，不堪入药，只能作为颜料使用；石砂则被细分为十余种如‘最上者光明砂’，‘其次，或出石中或出水内……光明无杂，名马牙砂，一名无重砂’，‘其有磨嵯、新井、别井、水井、火井、芙蓉、石末、石堆、豆末等砂’，体轻颜色多呈各式各样。宜砂大块如磐石，碎之亦作墙壁，但很少有多变的形状；阶砂与土砂相差不大……”

　　几年的见识与博学，全都浓缩于短短几句话中，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哑。

　　她这般刻意，无非是急切地想证明自己尚有过人之处。

　　可又有什么意义？

　　沈惊瓷深吸口气，伸出手：“双倦，扶本宫出去透透气。”

　　现下她是王妃，她大可以发泄一切不甘，以权势压人，比泰山压顶还让人难以呼吸。

　　可她好累。

　　西厢房从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所以她对这里知之甚少，她不知道院子里有这么大一棵槐树，天气暖起来的时候，林叶间装点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花苞。

　　风一吹，便落下大雪。

　　“夫人怎地不来迎本王？”

　　突兀的声音打搅了这满院好景。

　　沈惊瓷转过身，看都未看一眼，便低着头欠身行礼。

　　她还未说话，那冒牌货的声音先传来了。

　　「好帅好帅好帅！比起男主我更喜欢这款哎有木有！可以攻略他吗？」

　　「原书中靖王爷与靖王妃感情不和，对你是一见钟情，你当然可以攻略啦。但是现在读者们想看的是你和男主哎！」

　　「那是因为她们还没看到王爷吧嘿嘿嘿，既然是一见钟情，那我……」

　　沈惊瓷哼笑一声，原来顾清平喜欢的人正是这位冒牌货。不过想想也觉合理，这冒牌货一来，所有人都喜欢上了她，再多一个顾清平又何妨。

　　这样的话，她倒是有了契机出入秦府，找到破绽也多了几分把握。

　　“夫人可让本王好找。”顾清平走近几步，到了她面前，仅咫尺的距离，微一抬手，就将她满头花瓣拂去，亲昵得好像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沈惊瓷却并不领情，声音冷淡：“王爷恐怕不是来找我的吧。”

　　“本王为何不能找你？”

　　“呵呵，只怕是，另有其人吧。”

　　却没等来顾清平的反应。沈惊瓷抬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下一刻便听他轻问：“你怎么又哭了？”

　　沈惊瓷恼，她何时哭了？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来招惹她作甚？赶紧去找他那心上人吧！人家巴不得跟你好呢！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顾清平接着道：“你的眼睛在哭。”

　　没有眼泪，睫毛颤动时像蝴蝶挥动了一下翅膀。

　　他们挨得很近，其他人也不敢唐突，都站到一边，说话声便只有彼此能听得到。

　　顾清平其实也是来找秦瑕的，一是为朱砂一事，二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他有许久未见秦瑕了。

　　即使两人再无可能，但至少见上一面，他已然满足。

　　但还未来得及见上秦瑕，他的目光很快被槐树下的身影吸引去。那道身影他十分熟悉，可自从昨日以来，他忽而又觉得十分陌生。

　　明明亭亭玉立身似长枪，丝毫不减明媚大气之姿，但为何瞧着濒临破碎，就像店里的瓷娃娃一样。

　　沈惊瓷还真就听他的话，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结果是干的。意识到自己被耍，她更恼了：“本宫回去了，随王爷在外面怎么风流快活。”

　　「系统，这就是你说的关系不和？」

　　「装的啦，身为王室夫妻，在外面也得做做样子吧。」

　　虽然是实话，但听着还是很气。她慢慢走过他身侧，状若不经意地踩了一脚顾清平，很重，似是把所有火气都朝他身上发了。

　　顾清平吃痛又顾及颜面隐忍不发，狠狠瞪她一眼。女人口口声声说要在外人面前伪装，却一点面子不给他，他就不该给这女人多少好脸色，等回去他也要这般。

　　但不知怎的，心上就像是被羽毛轻飘飘地挠了一下，痒痒的，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而且他心里仍是一直挂念着她那双分明湿润的眼睛。

　　这秦府胆大包天，居然敢欺负王妃？

　　“恭迎王爷~”面对款款而来的「秦瑕」，顾清平又恢复笑颜。却不禁想，难道沈清漪来秦府，是知道他心中人是秦瑕了？

　　沈惊瓷慢悠悠地走出秦府，没让任何人送。

　　住了三年的地方，如今对她来说如同陌地。

　　她不过是想要一个家罢了，为何连这点都不满足于她。

　　就因为她是一个恶毒女配。

　　恶毒吗？

　　那我偏不按你们说的去做。

　　“双倦，跟车夫说，去城南墨河沿。”

　　“是，娘娘。”双倦扶她上车，观她神色，有些担忧：“娘娘，您没事吧？奴婢还是去请一位大夫……”

　　“不必。”

　　“等等。”

　　有人掀开她靠边的窗帘，露出一张带笑的脸。光润玉颜动人心魄，一双眉浓淡适宜如河边柳，一双丹凤眼微勾似斜月悬空，明灭间光采万千，如何不叫人心动。

　　但沈惊瓷看了只想打他。

　　顾清平弯眸浅笑：“夫人，为何不等本王。”

　　“你如何来的，便如何走，关我何事。”沈惊瓷把窗帘拂下，将他的脸隔绝在外。

　　“本王徒步来的，难道夫人舍得本王再徒步回去？”顾清平索性毫不客气地上了车。

　　“古人言，一步一长寿，王爷还是多走走的好。”

　　顾清平见到了秦瑕，但这次所见，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她面色寡淡，举止局促，完全没有先前那般明朗张扬，就好像三魂六魄少了一半。

　　他还以为是自己多日不见，对秦瑕的那份惊艳之感也随着时间淡去。

　　可他竟从沈清漪的身上看到了昔日曾令自己心动的气质。

　　尤其那双眼睛，荡漾着那一夜酒宴上摇曳的酒液，芳烈浓郁。

　　顾清平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喜新厌旧又薄情寡义之人，却也无法解释自己如此这般究竟为何。

　　秦瑕不像秦瑕，沈清漪不像沈清漪。

　　这天下大抵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