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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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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平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冷,他一把攥住沈清漪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能碾碎骨头。他的眼神深邃锐利,藏着几分凛冽的怒意,居高临下盯着沈清漪时,像一头野兽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然而沈惊瓷并未在这样的威压下感到惧怕,甚至迎难而上,同他势均力敌地对峙着。
“好一个有心无眼……你后悔了?后悔当初嫁给我?”顾清平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眼里仍带着怒火,“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没有一丝喜欢,你若执意嫁给我,只会自取灭亡,是你自己不听,咎由自取!现在你我二人没有一个能真正快活,你别委屈得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不幸!”
沈惊瓷心里随着他的话隐隐刺痛,她想捂住心口,又不愿示弱,于是静静地望着他,又不像是在看他。
很奇怪。
明明顾清平就在她面前,可她听到的那些话语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艹,被那王八蛋骗了,怎么买来的是一个死丫头?顶个屁用啊!”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那你也别穿了!”
“叫你出去鬼混!叫你不检点!看来我得早点把你嫁给那个杀猪匠了!”
“她是唐二公子的一个小妾,听说二公子的正妻看不顺眼,就让我们收拾收拾她……”
“不管怎样,我们两个只要有一个活下来就好……惊瓷,快跑!”
沈惊瓷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柱子维持身形。
“……你别委屈得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不幸!”
顾清平的话语在耳边反复,沈惊瓷如同听见了什么玩笑一样,低低地笑了,然而笑着笑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无论她如何咧开嘴,只是越来越汹涌。
现在她明白过来,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很惨,很不幸,可事实是,所有人都很惨,很不幸。
她有什么特别的?
所有这一切不幸,都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是这样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哭没有用,与其哭,不如试着反抗。但是她反抗了那么久,却一点起色也没有,慢慢的,她也累了,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可沈惊瓷的身上,下着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息的大雨。
其实她也早就该死了,被夺舍之后,一个孤魂野鬼,本应消失在这世间,为何她还来到此处,继续受苦受难?
看见她的眼泪,顾清平忽然慌了神。
他怎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可道歉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顾清平心烦意乱,原本攥住她手腕的手接住了一滴眼泪,瞬间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与此同时,一颗心也一并被灼伤,在胸口处闷闷作痛。
沈清漪其实哭过很多次,她哭的时候总是动静非凡,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当然,顾清平知道她的哭只是故作柔弱,想吸引他的注意罢了,所以哭得连抽泣带哽咽。
一开始,他也心软去安慰过,没想到沈清漪立马就蹬鼻子上脸,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后来他便不再理会,任凭她哭得山崩地裂也无动于衷。
但现在又不一样。
眼前人的哭泣是无声的,若非有眼泪滴落,谁又会注意到她哭了呢?她还努力扯着嘴角,好像这样就能止住哭泣,可是一点用没有,顾清平从不知道一个女子的眼泪能这么多,这么滚烫,那双眼如同女娲还未缝补好的天空,清澈、破碎,瞳孔黑如长夜,眼角却泛着晚霞余光。
又是有多大的委屈,才会这般哭泣?
顾清平越发觉得自己混蛋。
他就这样三言两语弄哭了人,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哄好。
“我错了,我说的都是气话,你打我骂我随你处置,就是别哭了呀……”顾清平围着她有些手足无措,拿衣袖帮她抹泪时,被她嫌弃地躲了一躲——这女人怎么回事!眼见着她用自己的衣袖抹掉眼泪,于是顾清平的手就这样僵在一旁,想了想,又道:“你想抱一抱吗?”
沈惊瓷更嫌弃了。
她飞快地擦干眼泪,好像刚刚的哭泣只是一场梦。
只是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和这家伙纠缠下去,本想推开他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结果下一刻,顾清平僵在旁边的手像开智了一般,将她抱住了。抱得很轻很克制,但是放在肩胛处的手掌温暖结实,不过片刻就将沈惊瓷骨子里的凉寒拂去大半。
虽然嫌弃,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渴望着这样一个怀抱。
“便宜你了。”
“呃?……好,行,便宜我了。”顾清平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
“回去睡觉吧。”沈惊瓷的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今夜便委屈殿下睡地上了。”
“好,行,我睡天上都可以。”
啧,想他堂堂一个王爷,居然睡地上。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睡外间的软榻上,但一想到自己说过的混账话,和沈清漪的眼泪,顾清平怎么睡都睡不踏实,只好在地上搭了床被子。
夜里,今天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重现。
大多都和沈清漪有关。
顾清平赫然发现一个问题,在他脑海里,沈清漪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比以往还要清晰。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他总觉得,绝对不会是以前的沈清漪会说的话。
回来之后,他找沈清漪的贴身侍女双倦问过话,她老实交代了王妃自缢前后的事。至于王妃为何言行举止都像换了一个人,她只以“王妃死里逃生,大彻大悟”为由搪塞了过去。
不知怎的,顾清平想起了另一个人。
秦家的三小姐,秦瑕。
三年前,皇兄上了年纪之后,越发急切地找寻长生之道,方士给的药方中,朱砂是重要一味。但全国的朱砂矿开采甚少,供不应求,顾清平便领命去寻访各家冶户。
酒宴上,顾清平见到了秦瑕。
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在场皆为男子,唯有她一位女子,虽然端坐在角落中不卑不亢,但因身着一袭朱衣,显得格外醒目。她的姿态是恪守成规的,然而顾清平一眼便看出,那深藏在眼神里的高傲和野心——因为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即使男人们高谈阔论,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毫不在意,举起酒杯张扬一笑,潇洒利落地将烈酒一闷到底,面色如常。
她的身影恰被夜风扬起,红衣烈烈,就这么烙印在了他眼中,如传说中的人鱼烛一般,经年不灭。
但那时,顾清平没来得及和她说上一句话。当一位男子突然走到秦瑕面前时,她的笑容瞬间冷冽,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秦瑕把酒杯中的酒猛地泼在了男人身上,然后转身离席,背影果断决绝。
那一个夜晚,顾清平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一见钟情。直到后来一次偶然,他伪装成叫花子调查密党被追杀,得秦瑕相救,他才发现那抹鲜艳的身影仍然无比清晰,后知后觉已然动心。
然而自早年太子因身体不好薨逝之后,继承之位一直空缺,当今圣上再无别的子嗣,所以几个王爷蠢蠢欲动。秦瑕的父亲秦书先是当朝户部侍郎,更是坚定的端王一党,绝对不会同他来往。他如果要争夺继承之位,必须早早断了这个念想,找一位于他更有助力的王妃……
但这个人选,同样不该是沈清漪。
沈清漪对他用情至深,他也不该利用她,卷入这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权力漩涡之中。
沈清漪那句话其实说得没错,他们男人才是最有心机的,为了争权夺势,可以牺牲一切,也可以利用一切。这样的他,怎么有理指责沈清漪?
他越想越自责,本想明日开始,对沈清漪好一点,却没想到,一大早起来,人已经跑了。
还带着贴身侍女双倦一起跑的。
他带着疑惑推开门,正巧碰上前来查房的柳玉姝,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柳玉姝一双慧眼狐疑地打量着他,第一句话就让顾清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漪儿呢?你们不会又是分房睡的吧……”
顾清平扶着自己的额头。
他也想知道沈清漪去哪了!
沈清漪,也就是沈惊瓷,正在前往秦府的路上。
完全没有不去的道理。
沈惊瓷倒要亲眼瞧瞧,那个夺舍了自己的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自己性格是有点瑕疵,言行举止处处不讨喜,琴棋书画也样样不精通,但也轮不到别人来冒充自己。
“娘娘,到了。”双倦在马车外轻声道。
沈惊瓷就着双倦的手缓慢下车,由于一点消息没有透露,秦府压根不知道她的到来。门房前去通报后,很快,秦家大公子秦凤迎了出来,朝她行礼恭谨道:“恭迎王妃娘娘尊驾。”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凤,这个好歹当了自己四年的大哥,又想起在大雨之中,他对着冒牌货殷殷关切的那一幕。
她第一次进秦府时,所有人都怀疑她、瞧不起她,唯有秦凤匆忙朝她奔来,愣愣看了她许久,然后将她揽入怀中,哽咽地唤道:“小妹……”
太过突然,又完全是沈惊瓷从未体验过的亲情,所以她当时很紧张,在心里带有恶意地揣测,这位大公子定是虚情假意,只不过伪装出一副温和体贴的谦谦公子模样。
可后来,秦凤对她一直都很好。他给予她一切最好的东西,在众人面前为她说话,为她出言训斥与其生活最久的二弟,两人甚至因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秦凤还是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你永远是秦家的千金,是我最珍重的小妹。”
沈惊瓷承认自己因为这久违的温柔稍稍有些动容。但同时她也清楚明白,这一切温柔都不属于她,她只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秦瑕为了救她,早已死在了贼寇手里。
如果不是因为她,沈惊瓷早就回到秦府,享受这所有一切。
现在好了,她这个冒牌货,又被别的人顶替了。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跟着秦凤往府里去。“三年前,王爷曾与今妹商讨过朱砂矿开采一事,后来因先皇后国丧暂且搁置。如今,本宫代王爷来问您一番。”
秦凤略微迟疑了片刻,似是没想到她为此事而来,斟酌道:“何敢劳动王妃娘娘玉趾垂问。如有驱使,臣自当携舍妹赴府,叩见王爷与娘娘。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舍妹她……恰被舍弟携往城外,归期未定。待她回来,臣必即刻命她斋沐静候娘娘传唤。”
沈惊瓷自然听出他有意遮掩,随口问道:“不知今妹近日如何,朱砂矿一事,可有留心?”
呵,那个冒牌货怎么有识矿脉的本领,当年,她也是花了许久才练会。如此浅显的一点,秦凤不会看不出。
秦凤神色稍显落寞,很快恢复如常,道:“不瞒娘娘,舍妹方才大病初愈,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只怕这件事……”
沈惊瓷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他分明知道那是个冒牌货,却还在护她!
沈惊瓷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们秦家人的承诺,都是这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