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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到正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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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雨落下时,宁蝉知才如梦初醒,他抱着包袱,骑上马开始往京城的方向狂奔。
雨水很快密集起来,冰冷地打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看到城外的一丝光亮时,他已经精疲力竭。
雨还在下,不远处的驿站内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现在城门未开,他还无法进城,不得已,只能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破亭子里等待天亮。
雨水从破损的屋檐漏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紧紧抱着包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一闭上眼,就是白沐那双疯狂的眼睛,还有自己举起石头时,那张脸在月光下碎裂的模样。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亭外连绵的雨幕。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宁蝉知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他借着积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如鬼,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在晨光中触目惊心,随即用手理顺头发,又将斗篷罩在头上。
卯时三刻,城门开了。
宁蝉知混在第一批进城的人群里,低着头抬手将身份玉佩从衣袖里露出。
能在皇都城门值守的士兵自然个个都人精,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直视宁蝉知的脸,便连忙眼神示意身边的同僚,赶紧放行。
宁蝉知进城后立马赶往太尉府,他不敢走正门,绕到偏门。
偏门通常只供仆役进出,这个时候应该有采买的下人会经过。
果然,偏门虚掩着。
他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公子?!”杏儿提着一个食盒正要出门,看见他时,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宁蝉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懈,他眼前一黑,直直往前倒去。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杏儿慌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湿冷。
“别……声张……”宁蝉知用最后力气挤出三个字,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
晨光透过竹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宁蝉知愣了一瞬,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凉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他慌乱地扫视房间,书架、屏风……一切如常。
目光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个沾着泥污的包袱上时,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包袱。
染血的外衫还在最底层,已经半干,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气息,他迅速将包袱塞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用几件不常穿的衣物盖住。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到喉咙的刺痛和全身的酸痛,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脖颈上,青紫色的掐痕像一条丑陋的毒蛇,盘踞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淤青,刺痛清晰地传来。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白沐真的要杀他。
而他……杀了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红着眼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蝉儿,感觉怎么样?”是父亲宁瑜的声音。
“爹,蝉儿没事。”宁蝉知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宁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这位正值壮年的太尉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家常青衫,修剪得体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儒雅温和,只是此刻眉头紧锁,满脸忧色。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又看向他脖颈上已经遮掩不住的淤青,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大夫看过了,说身体无大碍,只是这脖子上的伤……”他声音里压着怒气,“告诉爹,是不是那个白沐干的?我早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宁蝉知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爹,”他声音带着哭腔,裹着被子往里缩了缩,“昨日傍晚,白沐师兄邀我去城外的古叶寺祈福,到了之后,他……他趁四下无人,要掐死我。”
宁瑜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拼命反抗,不小心……不小心把他推到了井里,”宁蝉知的声音越来越低,浑身发抖,“我太害怕了,爹,您一定要帮我……这事千万别让夫人知道,求您了……”
他抬起泪眼看向父亲,眼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碎。
宁瑜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眼中的暴怒渐渐沉淀,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个畜生……死了也是活该,”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蝉儿放心,后面的事交给你爹我,你好好养伤,这几日先别去书院了。”
“不,”宁蝉知连忙说,“书院必须得去,脖子上的伤我有办法遮掩,不能让旁人起疑,爹只需帮我告假一日便好。”
宁瑜皱眉:“胡闹!你这伤……”
“爹!”宁蝉知抓住他的衣袖,眼神坚定,“您知道的,书院里人多眼杂,我若突然不去,反而惹人怀疑,白沐失踪的事……决不能与儿子扯上干系。”
他说得有理。
宁瑜沉默地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一夜之间,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里的儿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褪去了那份单纯与天真,虽说也是好事······可,这一切都怪那个白沐!待寻到他的尸身,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压下心中愤怒,他叹了口气:“就依你,但你得答应爹,若身体不适,立刻回来。”
“儿子明白。”宁蝉知乖巧点头。
宁瑜将药碗递给他:“先把药喝了,等会让下人给你上药,”他顿了顿,又说,“晚些时候,去看看夫人,她担心了你一夜。”
“爹,”宁蝉知捧着药碗,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答应我,这事绝对不能让夫人知道。”
宁瑜看着他眼中的恳求,终是点了点头:“爹做事,你放心。”
他转身离开,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肃杀,竟然胆敢伤他宁瑜的儿子,这白沐还真是不知死活。
房间里,宁蝉知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比不上喉咙里的痛,更比不上心里那一片荒芜。
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苦涩得让人皱眉头。
已是黄昏时分,宁蝉知从梦中惊醒,刚想唤婢女杏儿。
便看到杏儿就端着托盘站在屏风外,碗里深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公子,您先把药喝了,奴婢再给您上药膏。”杏儿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宁蝉知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味从舌尖直冲喉咙,他闭了闭眼,从旁边碟子里拈了颗酸梅含进嘴里。
“杏儿,等会儿你去库房找管事要点易容用的肤脂,”他声音有些哑,“颜色要跟我的皮肤相近的。”
杏儿正用柔软的蚕丝球沾取药膏,动作顿了顿:“那奴婢等会儿请酒儿姐姐过来,她最擅长调配这些了。”
温凉的药膏涂在脖颈上,带来些许舒缓的凉意。
杏儿的手指很轻,但宁蝉知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公子……”杏儿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您何时受过这样的伤……奴婢看着都心疼。”
宁蝉知从镜子里看见杏儿红了的眼眶。
这小丫头自小便在府里服侍,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傻丫头,”宁蝉知轻声说,“这点伤算什么,倒是你,怎么今早会去偏门?”
这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杏儿眨眨眼,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公子您忘了?昨儿早上您说想吃东市的蕉鸭油饼,这饼子正是时兴抢手,奴婢想着早点去排队……”
原来是这个。
宁蝉知心里松了口气,唇角弯了弯:“看来是托了这张馋嘴的福。”
若不是他一时兴起,若不是杏儿勤快,今早要是被人发现他衣衫不整的倒在门外,不知该传出多少闲言碎语。
杏儿仔细涂好药,收拾了药瓶准备退下。
“等等,”宁蝉知叫住她,“去拿个火盆来。”
“是。”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宁蝉知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脑子却一片空白。
白沐的尸体、那口井、诡异的寺庙、今后该怎么办,纷扰的思绪全都挤在意识边缘,就是进不来。
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坐起身,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脏污的包袱,血腥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他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扔进火盆,染血的外衫、沾了泥污的亵衣。
霎时间火焰腾起,布料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那些承载了昨夜所有疯狂与恐惧的东西一点点消失,心里却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愈发难受。
烧到一半时,他顿了顿,从包袱角落摸出一小块玉佩。
那是白沐的,昨晚扒衣服时一起扯了下来。
青玉质地,刻着简单的云纹,不值什么钱,是他这种出身能戴得起最好的东西了。
宁蝉知捏着那块玉,指尖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刻痕。
他想起去年春,白沐第一次在书院主动跟他说话,就是为了请教玉佩上某个古字的读音。
那时他眉眼温和,声音清朗,和昨晚那个狰狞的疯子判若两人。
火焰在旁边噼啪作响,他松开手,玉佩掉进火盆,很快被火焰吞没。
烧吧。
都烧干净。
火盆冷却后,宁蝉知走到案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原本精致的眉眼此刻只剩疲惫,唯独那份与生俱来的倔强还在,唇角抿着,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最刺眼的是脖子上的淤青,青紫色从耳后蔓延到锁骨,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像一条丑陋的、想要勒死他的毒蛇。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刺痛清晰地传来。
昨晚那只手掐着他喉咙的感觉,忽然无比清晰地回来了,冰冷,用力,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去死……宁蝉知……去死……”
嘶哑的吼声仿佛在耳边炸开,宁蝉知浑身一颤,猛地收回手。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惊惶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可笑。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他咬紧嘴唇,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案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镜子里的人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在哭,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他才慢慢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面还残留着泪光,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脆弱。
够了。
宁蝉知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
从今天起,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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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儿进来时,宁蝉知已经换好了干净的浅蓝色长衫,坐在案台前。
酒儿比杏儿大两岁,却要显得成熟很多,她向来话少,手巧,最擅长妆扮。
她看见宁蝉知脖子上的淤青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拿出几个小瓷盒,开始调配肤脂。
宁蝉知从镜子里看着酒儿,这丫头垂着眼,手指灵巧地在几个瓷盒间切换,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酒儿,明日我还要去书院,这伤怕是要遮掩些日子。”宁蝉知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是,奴婢明白,”酒儿应声,手上动作不停,“奴婢会多调配些备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酒儿停了手。
宁蝉知看向镜子,脖颈上那片狰狞的淤青消失了,皮肤平滑如初,完全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真厉害。
“公子脸色还有些苍白,”酒儿轻声说,“奴婢给您上点胭脂可好?”
宁蝉知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已经焕然一新。
脸颊有了血色,眉眼间那点憔悴也被掩盖,除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宁蝉知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仪态翩翩,是太尉府公子该有的模样。
“手艺真好。”
酒儿垂下眼:“公子过奖。”
从自己院子到东厢房,要穿过一片假山鱼池。
宁蝉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裙摆扫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心里其实没底,夫人萧钥,他的姨母,从来不是好糊弄的人。
这位太尉府实际上的女主人,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不可测。
她管教宁蝉知向来严厉,稍有差错便是罚抄书、禁足,从不容情。
昨夜未归,今早这般狼狈回来……夫人会怎么想?
站在东厢房别院的屏风外,宁蝉知轻轻吸了口气。
“夫人让您进去。”女使娆姑姑出来传话。
“多谢娆姑姑。”
宁蝉知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庭院小巧精致,几竿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走到主屋前,看见萧钥正端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萧钥今日梳着京城时兴的发髻,发间插着金玉簪和珍珠步摇,一身月白色罗裙,衬得他面容清丽冷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宁蝉知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快步上前,低头躬身:“蝉儿让夫人担心了。”
屋里静了片刻。
“翅膀硬了?”
萧钥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学会夜不归宿了?”
“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如何与你母亲交代?”
一连三句,一句比一句冷,宁蝉知心往下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蝉儿知错了,求夫人原谅,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等着一向严厉的责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念在初犯,且你……也算平安回来了,这次便不与你计较,”萧钥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还有三个月便是书院考核,到时候,别让我失望。”
宁蝉知一愣,抬起头。
萧钥已经重新拿起书卷,朝他挥了挥手:“还跪着做什么?少在这儿碍眼。”
这就……完了?
宁蝉知有些茫然无措地站起身,按照以往的规矩,他至少得被罚抄十遍《中庸》,禁足半月。
可今天,夫人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他看着萧钥的侧脸,烛光摇曳照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张和母亲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疲惫。
“是,多谢夫人。”宁蝉知压下心中疑惑,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东厢房的院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管夫人为何这般轻轻放过,总之……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精致的院落,翠竹的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
宁蝉知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翌日,卯时。
蕉鸭油饼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
宁蝉知坐在桌边,小口吃着饼子,配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清粥,杏儿在旁边侍立,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看什么?”宁蝉知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杏儿连忙低头:“没、没什么……奴婢就是觉得,公子今日气色好多了。”
是吗?
宁蝉知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衫,显得格外明艳,酒儿给他上了妆,轻薄的脂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憔悴。
看起来,确实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马车已经备好,宁蝉知带着杏儿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卖早点的小贩吆喝着,行人匆匆,孩童嬉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天。
没人知道前夜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个叫白沐的少年已经永远消失在一口深井里。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
宁蝉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惯常温和得体的微笑,然后走下马车。
“宁公子!”不远处传来招呼声。
他转过头,看见几个相熟的同窗正结伴走来,他也笑着迎上去,寒暄,说笑,一起走进讲堂。
杏儿在后面把笔墨纸砚摆好,宁蝉知入座,很快融进了三五好友的谈笑声中。
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他会不自觉地抬手,碰一碰脖颈的位置。
那里,肤脂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