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再见白沐 ...
-
一个月过去,栖云书院的日子如常流转。
关于白沐的失踪,起初还有几句议论,有人猜他是家中急事返乡,有人疑他读不下去退学。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散了。
书院每年总会消失那么几个学子,或是意外,或是主动退学,在墨国各大书院都不算稀奇。
更何况白沐本就没什么存在感。
北岭来的寒门子弟,样貌虽好,学业平平,在藏龙卧虎的栖云书院里,实在不值一提。
宁蝉知渐渐习惯了没有白沐的日子,或者说,习惯了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照常上课、习字、与同窗说笑。
脖颈上的淤青已褪完全愈合看不出痕迹,只是偶尔的睡梦中,他还是会被惊醒,仿佛那双手还掐在脖子上。
虽然皮肤早已恢复光滑,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但有些东西烙在骨子里,难以抹去。
这日,赤甲子班的讲堂里,夫子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今日,我们新来了一位同窗。”
座下学子们或好奇或无聊地抬眼。
门开了。
逆光里,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春日阳光在他身后镶了道耀眼的金边,一时看不清面容。
待他完全走进讲堂,光晕沉淀,那张脸才清晰显露。
满室寂静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张脸?!
长眉入鬓,眼若含星,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三分温润笑意,鼻梁挺直,唇形姣好,皮肤是上好的羊脂玉般的白,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衿襕衫,却硬是穿出了几分出尘气度。
俊美得近乎耀眼。
几位女学子已经悄悄红了脸颊,交头接耳间眼波流转。
男学子们也多看了几眼,有羡慕,也有打量。
然而此刻,宁蝉知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
墨汁晕开一团丑陋的污渍,他甚至没注意到笔掉了。
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部冻结。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耳边嗡嗡作响,讲堂里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白沐?
不……不是。
他的五官比白沐更精致,轮廓更深邃,气质也更……干净。
像是照着白沐的模样精心雕琢,却又去除了所有瑕疵,俊逸得不似真人。
但那张脸,那种熟悉感……
宁蝉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
不可能的。
白沐已经死了。
他亲手……
“各位同窗好,小生夜木兆,”少年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日后还请各位同窗多多指教。”
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优雅。
夫子点头:“你去那边入座吧。”
夜木兆依言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在经过宁蝉知身边时,他的衣角轻轻拂过他的桌沿。
一股极淡的桃花冷香飘过,宁蝉知浑身一僵。
那香气……古叶寺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桃花香,此刻被稀释了千百倍,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夜木兆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含笑意且温润如春水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角。
一个转瞬即逝却又意味深长的笑。
宁蝉知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一堂课讲的是什么,宁蝉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僵坐在位置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夫子的方向,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靠窗的身影。
夜木兆坐得很端正,偶尔提笔记录,姿态闲适自然,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一切都那么正常,可宁蝉知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股桃花冷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那夜血腥的记忆,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终于熬到下课,夫子前脚刚走,宁蝉知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讲堂。
他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春日的风吹过来,本该温暖,却只让他觉得刺骨。
坐在亭中石凳上,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从容优雅,宁蝉知猛地转身。
夜木兆站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正含笑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明亮鲜活,没有半分阴森鬼气。
“宁公子,”他开口,声音温和,“小生夜木兆。”
“你跟着我做什么?”宁蝉知的声音干涩紧绷,浑身戒备。
夜木兆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走进凉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撑起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轻声说:“蝉知,怎么能忘了我呢?”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一字一句地补充:“我是白沐啊。”
轻柔的嗓音,悦耳动听。
可对宁蝉知来说,却像是厉鬼的低语,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俊美非凡的脸,瞳孔紧缩,眼神狰狞得近乎扭曲。
“你……”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挤出破碎的音节,“是人是鬼?!”
夜木兆似乎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他歪了歪头,故作思考状,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嗯……都不是吧。”
说着,他还抬手,在阳光下晃了晃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指节分明,阳光穿透指尖,透出健康的血色。
鲜活,明亮,有影子,跟“鬼”扯不上半点关系。
宁蝉知混乱的脑子勉强转动起来。
不是白沐。
白沐不会用这种语气叫他“蝉知”。
白沐的眼神总是温和中带着克制,不会像眼前这人……这么随意,这么深不见底。
可如果不是白沐,为什么长得这么像?为什么知道那晚的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强压下恐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不是鬼,那就有迹可循,宁蝉知盯着夜木兆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飞快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触感温润,确实是人类的皮肤,带着正常的体温。
夜木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宁小姐这是……验明正身?”
宁蝉知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却让他更加困惑。
“你到底是谁?”他咬着牙问。
夜木兆敛了笑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小生在此,谢过宁公子的大恩大德。”
宁蝉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谢我作甚?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木兆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含笑看着他:“此事说来话长,且颇为玄奇,不知宁公子下学后,可否赏光与小生往醉仙楼一叙?届时,小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态度诚恳,笑容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宁蝉知只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去,还是不去?
他盯着夜木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下学时分,天色微沉。
宁蝉知让婢女杏儿先收拾东西,自己则即刻回府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襦衫,又叫上了府里武功最强的四个侍卫。
太尉府的华贵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时,引得路人侧目。
宁蝉知带着侍卫浩浩荡荡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夜木兆早已等在里面,正倚窗摇着一柄粉色折扇,见他这阵仗,不由失笑。
“宁公子这是……来抓贼?”他打趣道,语气轻松。
宁蝉知没接话,挥挥手让侍卫守在门外,自己走进雅间坐下。
“说吧。”
“不急,”夜木兆抬手示意小二上菜,“先吃些东西,学了一整日,也该饿了。”
菜很快上齐,都是醉仙楼的招牌时令菜,精致丰盛。
宁蝉知看着满桌佳肴,却毫无胃口。
白沐,或者说从前的白沐,是绝不会有钱定下这醉仙楼的雅间,甚至还点这么多时令招牌菜的。
眼前这人,果然不是白沐吗?
夜木兆倒是吃得自在,大快朵颐,满嘴油光也浑不在意,等他终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一直沉默的宁蝉知。
“宁公子,”他重新摇起扇子,慢悠悠开口,“你我之间这段缘,说来真是奇妙,倒像是……命中注定。”
宁蝉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小生我本是一棵修炼了数百年的桃妖,眼看已离化形不远,为了寻求机缘我便来到墨国京郊的古叶寺,”夜木兆端坐起身体,“可即便是近几年那庙里人来人往香火不断,然而小生却一直参悟不透化形的要领,直到那夜你们两人的出现。”
宁蝉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们争执过后,你将白沐的尸身投入井中,”夜木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说来也巧,那口井……正是小生修炼时的一支灵脉。”
“那白沐虽已身死,但精血魂魄浸入灵脉中,倒让小生得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他顿了顿,看向宁蝉知,眼中光芒流转:“小生曾得一种秘法,可借将死未死之人的肉身,炼化己用,快速化形,只是此法受天地业力约束,若主动杀人夺舍,必遭天谴,五雷轰顶,神形俱灭。”
“所以,”他微微一笑,朝宁蝉知拱手,“小生才说,要多谢宁公子的‘大恩’,若非你杀了白沐,小生不知还要苦熬多少年月,才能化作人形。”
似感叹这缘分的奇妙,夜木兆抿了口酒眼含笑意看着宁蝉知。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宁蝉知消化着这番话里的信息,只觉得荒诞至极。
妖?桃妖?借尸化形?
若是从前,他定然嗤之以鼻,只当是志怪小说里的荒唐故事。
可当他仔细盯着夜木兆的面容,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真是桃妖?”他盯着夜木兆,“那古叶寺,为何与我平日所知全然不同?”
夜木兆摇扇轻笑:“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夜间小生修炼需要聚拢灵气,便顺手改了寺庙模样,平日里防身而已,对凡人无害。”
“我凭什么信你?”宁蝉知冷声问。
“信不信,自然由宁公子。”夜木兆挑眉,笑意淡了些,“不过……宁公子应该不希望杀害同窗师兄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吧?”
宁蝉知眼神一厉:“你威胁我?”
“小生不敢,”夜木兆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惧意,“您是太尉之子,小生不过刚化形的小妖,哪敢威胁您?小生之所以坦诚相告,实是因为……您与我之间,已结下因果。”
他站起身,再次朝宁蝉知躬身一礼。
“依照天地业力,小生理应向您报恩,这才费尽心思进入栖云书院,只为见您一面,了结这段缘。”
报恩?
宁蝉知看着他诚恳的模样,心中疑窦更深。
“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他断然拒绝,“你只需消失,永远保守秘密。”
“可若是无法报恩,小生的修为便止步于此,难以长进。”夜木兆凄凄道。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宁公子您就不问问这报恩是做什么事吗?况且,宁公子难道就没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夜木兆饮了一口酒又道:“您接受小生的报恩,小生不仅可以帮您守口如瓶还能满足您的愿望,双赢的事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蛊惑。
宁蝉知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醉仙楼下的街道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与雅间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宁蝉知沉默了许久。
久到夜木兆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如何信你?”
夜木兆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小生愿以心头精血,向天地业力起誓。”
宁蝉知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木兆眼中闪过喜色,再次躬身:“多谢宁公子成全。”
他直起身时,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
回到府中后,宁蝉知彻夜未眠。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床前,他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醉仙楼里,夜木兆的每一句话。
妖?桃妖?
这个字在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如今却像一块块碎石投入死水,搅起惊涛骇浪。
更让他不安的是夜木兆的出现,如同在宁静的湖水投下一颗石头,再次打破了他心中的宁静。
次日一早,宁蝉知便去了夫人萧钥的别院。
穿过假山鱼池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袖,微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
“夫人。”他站在屏风外轻声唤道。
片刻后,萧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宁蝉知走进屋内。
萧钥正坐在窗边看书,今日穿了身浅紫色的常服,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书卷气。
“蝉儿有事?”萧钥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宁蝉知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夜的问题:“夫人,这世上……真的有妖吗?”
萧钥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书卷,静静看了宁蝉知片刻,才缓缓开口:“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最近看了些志怪话本,心中好奇。”宁蝉知垂下眼睫,随便找了个理由。
萧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当然有,”她说得很肯定,“不仅有妖,还有魔,有仙,有无数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接触不到的存在。”
宁蝉知心跳漏了一拍。
居然是真的!
“那……所谓的天地业力呢?那些妖物,真的能修炼到化作人形?”
萧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目光深远:“难得你会对这些感兴趣,看来,是时候让你多了解一些了。”
她站起身,朝宁蝉知招手:“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