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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血夜 ...

  •   夕阳像一汪熔化的金液,缓缓沉入墨绿色的山峦线。
      宁蝉知与白沐并驾穿过最后一片田舍时,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空气里的森冷林间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混着马蹄踏碎野草后逸出的、属于暮春的微腥土味。

      可惜少年没心思细品这乡野清趣,宁蝉知偷偷用余光瞥向白沐,少年端坐马上,背脊挺直如青竹,侧脸被夕阳镀了层柔和的轮廓,下颌线锋利得恰到好处。

      晚风拂过,他鬓边一缕散发不听话地溜出来,轻蹭过白沐的颈侧。

      白沐几不可查地偏了偏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粉。

      抵达山脚时,天光已彻底收尽。

      最后几片固执的云彩忘了褪尽颜色,孤零零悬在靛蓝天幕上,边缘还残留着白日里未散的绯红,像谁不慎滴落的胭脂。

      白沐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又很自然地朝宁蝉知伸出手。

      宁蝉知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显得格外干净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微凉,带着点薄茧,想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掌心相触的瞬间,宁蝉知感觉白沐的手指似乎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马背上轻带下来。

      白沐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细密的痒意,宁蝉知的脸颊不自觉发烫,连忙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师兄,庙在哪儿?”他压着声音问,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避开对方的目光。

      “跟着我。”

      白沐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衣襟,率先踏上一条陡峭的石阶,声音温和依旧,却没什么起伏,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宁蝉知连忙跟上。

      台阶湿滑,覆满青苔,深色的衣摆很快沾上冷露与泥渍。

      春日昼夜温差比他预想的大,寒意从脚底顺着衣料漫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前方的白沐步履轻快,仿佛走在平坦官道上,墨色衣袍在夜色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宁蝉知起初还能跟上,渐渐地,呼吸便粗重起来,膝盖也开始发酸发沉。

      蜿蜒向上的石阶像是没有尽头,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只看得清眼前几级被月色照亮的惨白石面。

      “师兄……能否歇会儿?”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开口央求,嗓子干得发疼,膝盖也酸软无力。

      走在前方的身影顿住,白沐回过头,此刻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眉眼依旧清俊温和,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快到了,”他说,声音里甚至带着惯常的笑意,“再坚持一下,蝉知。”

      宁蝉知的心因那声亲昵的“蝉知”漏跳了一拍,连膝盖的酸痛都淡了几分,可莫名的,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

      他咬了咬唇,不再说话,提起一口气快步跟上,不愿再落得更远。

      直到双腿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眼前才豁然开朗。

      月光穿过繁密的枝叶,碎银般洒在庭院里。

      宁蝉知直接瘫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大口喘着气,喉咙火烧火燎,全然不顾往日的仪态,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这时才懊悔起来,方才嫌累赘,竟把装着水囊的包袱扔在了半山腰,此刻喉间又干又涩,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带着灼痛感。

      一阵风过,带着清冷却极其浓郁的桃花香气,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甜得发腻,几乎让他几近窒息。

      他愣愣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愕,眼前哪里是什么传闻中破败的荒山小庙?

      只见朱红高墙巍峨矗立,鎏金檐角在月光下流淌着静谧而奢华的光泽,飞檐上的走兽栩栩如生。最震撼的是庭院中央,一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桃树巍然矗立,枝干虬结如龙,此刻正值盛花期,满树粉白花朵开得轰轰烈烈,风一吹,便落下一场绚烂到近乎凄艳的花雨。

      花瓣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肩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桃树之后的主殿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竟比京中护国大寺更显精美,甚至精致得有些妖异,琉璃瓦映着月光,泛着非金非玉的冷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沐……”宁蝉知撑着膝盖站起身,声音干涩沙哑,“这真的是古叶寺?怎么和传闻里全然不同?”

      白沐已走到主殿前的石阶上,他转过身,整个人浸在淡粉色的花雨与银白的月光里,面容被落英模糊了轮廓,唯有嘴角的笑容清晰可辨。

      “你不是一直想求个考核顺遂吗?”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蛊惑般的温柔,“还不快过来?”

      “好。”听着白沐的话,宁蝉知压下心头的疑虑,又因这份独有的温柔雀跃起来,快步踏上石阶。

      主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无数烛台环绕四周,供奉的并非寻常佛像,而是一尊巨大的玉像。

      玉质温润剔透,竟似有生命般流转着莹莹光华,玉菩萨身形曼妙,衣袂翩然若飞,雕刻的面容却纯净悲悯。

      宁蝉知只看了一眼,便面红耳赤地别开脸,心跳如鼓,这玉菩萨竟然衣不蔽体,薄纱下的曲线若隐若现,古叶寺怎么能供奉这样的神像?

      他悄悄转头看向白沐,对方正静静立在玉像前,仰头凝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羞赧,无惊异,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是一种全然的漠然,如同在看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

      宁蝉知心头的狐疑愈发浓重,今日的白沐师兄还真是奇怪了,平日里恪守慎独的模样,看到这些竟然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白沐忽然走到玉像前的蒲团上,笔直跪下,双手合十,俯身叩拜,动作标准而虔诚。

      宁蝉知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跪在一旁。

      可他怎么也静不下心,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尊玉像,那悲悯的笑意在跳动的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邪异,让他生不出半分虔诚,只剩越来越浓的恐惧。

      祈福很快结束。

      白沐率先起身,宁蝉知也连忙跟着站起,只想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穿过垂花门庭,山门就在不远处,宁蝉知顿感懊恼,暗自后悔费这么大劲来这荒山野庙祈福。

      就在这时,一股巨力猛地从侧后方袭来!

      宁蝉知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狠狠推倒在地,后背撞上冰冷的青石板,痛得他眼前发黑,随即,一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白……白师兄?!”宁蝉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上方那张扭曲的脸。

      还是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却布满猩红血丝,瞳孔深处跳跃着野兽般的兴奋与疯狂,温文尔雅的面具碎裂殆尽,露出底下狰狞的本相。

      “去死吧,宁蝉知!去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而来,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甜腻的桃花香无孔不入,此刻却变得恶臭难闻,让人作呕,宁蝉知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双脚在青石板上蹬踹,力道却悬殊过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鬓角。

      他用尽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白沐……你……爱……”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直白地唤他名字,诉说藏了许久的心意。

      那声音轻如花瓣落地,白沐的动作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扼着他喉咙的手微微松了半分。

      “爱?”他笑了,笑声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嘶哑刺耳,眼里是淬了毒的恨意,“宁蝉知,你爱的从来只是你自己!是太尉之子高高在上的身份,是随手就能庇护旁人的施舍,是掌控一切的快意!你可曾有一刻,真正看过我的处境?”

      他猛地凑近,滚烫的气息喷在宁蝉知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娈童?玩物?书院里那些同窗背后怎么议论我,你真当不知?说我攀附权贵,说我对你全是算计!哈哈……到底是谁在玩弄谁?你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宁蝉知的意识在涣散,他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奇怪的是,听到这些充满恨意的指控,他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愧疚,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就因为这些可笑、臆想出来的流言,就要置他于死地?

      不甘像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炸开。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如此荒唐!

      宁蝉知脸上故意露出更痛苦绝望的神色,眼眶通红,被掐住的喉咙里努力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还想辩解,还想诉说那份未说完的情意。

      说完这些的白沐,疯狂中竟然动摇了一瞬,掐着他脖子的手,力道有了些许的凝滞。

      就是现在!

      宁蝉知一直蜷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抓起一把庭院地上铺垫的碎石沙土,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扬向白沐的双眼!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白沐捂着眼睛滚向一旁。
      宁蝉知手脚并用地爬开几步,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抽动,此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恐惧和虚弱。

      他狠狠地一脚踢在白沐的裆部,同时更是使出浑身力气,对着人体要害处猛打猛踹。

      白沐被打得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难听的嚎叫声。

      似乎是还不解气,宁蝉知转头看到不远处那口幽深的井。

      没有片刻犹豫,他快步着冲到井边,抱起那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石头冰冷坚硬,粗糙的表面硌着他的手掌。

      他抱着石头,回到白沐身边。

      月光下,他清俊的脸沾了满尘土和血迹,狰狞如恶鬼。

      他的一只眼睛勉强睁开,充血的眼球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滔天的恨意和……疯狂。

      那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宁蝉知心里名为“良知”的弦。

      他高高举起石头。

      第一下,砸在肩颈,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第二下,砸在胸口,他张口喷出的血沫溅上他的衣摆。
      第三下,第四下……

      宁蝉知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机械地,一下,又一下。

      最初白沐还会呜咽和抽搐,后来只剩沉闷的撞击声。

      温热的液体不断飞溅到他脸上、手上、衣服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直到那迸溅出的颜色不再是鲜红,而混杂了浑浊的令人作呕的灰白,直到他的手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

      “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从他自己喉咙里溢出,干涩,疯狂,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松开手,石头滚落一旁。

      月光依旧皎洁,桃花依旧纷飞。

      白沐的身体躺在桃花雨里,已经不成人形。

      头颅碎裂,一只眼球滚落在几步外,空洞地望着夜空。

      唯独那只曾死死抓着他脚踝的手,依旧维持着用力的姿势,掌心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温热。

      宁蝉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力去掰开那只手。

      手指冰冷僵硬,他费了好大劲才一根根掰开。

      随即,他抓住尸体的脚踝,开始往井边拖拽。

      血液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暗沉的痕迹。

      他扒下他破碎的外袍、中衣,甚至亵衣,团成一团,指尖触碰到尚且温热的皮肤时,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漠然。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不快,甚至有些缓慢,此刻他竟然出奇地冷静,冷静得自己都感到害怕。

      尽管头发、脸上、衣裙上沾满了粘稠的血,尽管额头不断冒出冰冷的虚汗。

      他将那些衣物和自己染血的外衫揉在一起,又将面目全非的尸体费力地拖到井边。

      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用力一推。

      “扑通。”

      水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心。

      他返回原处,将地上散落的碎片、连同那颗眼球,一一捡起,扔进井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又冷,又饿,又渴,还有脖子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宁蝉知环顾着四周,眼前华美的寺庙,纷飞的桃花,静谧如画。

      仿佛刚才的血腥,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他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尽管上面满是血污,又用袖子擦了擦脸,结果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

      他转身,再次走向那座主殿,深吸一口气,他跪在柔软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躬身拜倒,展开双掌举过头顶。

      一套标准的祈福礼仪。

      片刻后,他站起身,毫无顾忌地仰头,直视那尊玉菩萨。

      菩萨绝美的脸上,眼含慈悲笑意,四周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恍惚间,宁蝉知仿佛看到菩萨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注视着他。

      他浑身汗毛倒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慌不择路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了大殿,冲出了垂花门庭,冲向山门,奔向山下无尽的黑暗。

      他不敢回头。

      垂花门庭院内,粉白的花瓣无声飘落,一层又一层,温柔地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所有挣扎、拖拽的血痕。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切了无痕迹。

      只剩桃花香,浓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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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宁蝉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石阶,双腿软得像是踩在云端,好几次险些栽倒。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脖颈处的剧痛清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过什么。

      桃花香还缠在身上,挥之不去。

      他扯了扯衣襟,想把这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赶走,却只摸到一片黏腻,是血,但已经半干,牢牢黏在皮肤和衣料之间,极为难受。

      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干呕起来。

      可是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几口酸水,烧得喉咙更痛。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是白沐那双充血的眼睛在盯着他。

      “别怕……他已经死了······别怕······”

      强行自我安慰着,宁蝉知咬紧牙关晃了晃脑袋,逼自己继续往下跑。

      直到看见半山腰那块青石······他的包袱还静静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扑过去,颤抖着手打开包袱,抓起水囊猛灌。

      冰凉的水冲过喉咙,带来片刻清明。

      他贪婪地喝着,直到呛得咳嗽起来,眼泪混着水一起往下淌。

      冷静,必须冷静!

      宁蝉知跪坐在青石边,强迫自己深呼吸。

      夜风冷得刺骨,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春衫根本挡不住寒意,牙齿开始打颤。

      他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指甲缝里塞着黑褐色的血痂。

      指关节因为用力砸石头而红肿破皮,一动就疼。

      可就是这双手,刚才……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快速检查包袱,水囊、几块糕点、一件略厚的披风,还有一把防身用的短匕。

      他脱下染血的外衫连同刚才从白沐身上扒下来的衣衫,团成一团塞进包袱里。

      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素色披风裹上,遮住里面同样沾了血迹的衣衫。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还有两匹马。

      两人的马还拴在山道旁的树边,不安地踏着蹄子。

      宁蝉知驾着一匹马又牵着一匹马,往更深的山里走,夜已深,山林里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鸟叫。

      他找到一处断崖,崖下是黑黢黢的深谷,什么都看不见。

      他先解开白沐那匹马的缰绳,从包袱里拿出白沐的衣物,将其搭在马背上。

      “对不起。”他说完,挥手将匕首刺进马臀。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冲了出去,直直冲向断崖,一声闷响从崖底传来,很快又归于寂静。

      宁蝉知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闷响在夜空中回荡,直至消散,他面无表情,转身牵过自己的马。

      做完这一切,他在崖边站了许久,夜风卷起他的发丝,带着刺骨的寒意。

      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天地间一片漆黑。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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