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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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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皮松了下,似是有了一丝意识,又很快沉没下去。
在朗衔夜的面前,有柄插入地下的剑,不同于霜月剑,剑身蕴含着厚重寂寥的气息,而周身又浮动着上可揽下九天月华的锋利与凛冽。
不知怎的,剑似有所感,身子嗡动不止,摇晃着不断挣扎,发出阵阵铮鸣。
剑消停了一下,不动了。
突然,拔地而起!
蒲晴点燃回溯香后,等待着变化到来。
许久没有动静,她只好百无聊赖地牵着毛球晃圈圈。
脚下逐渐萦绕出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泛出丝丝蓝光,蒲晴沿着看过去,从木板缝中升起星罗密布的线。
烛光在线的盘绕下弯曲着,空气中流动起无形的屏障,蒲晴根据线的指引,来到水池。
以此处为中心,四处爬升起带有古老图样的虚影。
她微微吸气,感受着此间的力量。
阁楼外风雪惊变。
有道泓光来势汹汹,踏空而来。
她察觉到不对劲,连退了几步,一柄剑声势浩大地穿透房梁屋瓦,以迅雷之姿来到她眼前!
一股强大的吸力,撕碎了虚空,破碎了尘土。
香圈盘旋绕梁,落在冷冷的木地板上,扑了个空。
黑。
无尽的黑。
在一阵剧烈的声响中,蒲晴以降落的姿势跌落到了此地。
她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开始手脚并用地摸索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似是摸到了一个把手或者机关,轻轻往下按。
登时,满天星辉。
循着星星上去,无数的大金字印拓在半空,看不清写着什么,虽还是不真实的幻境,可比刚刚什么都看不见好多了。
周围的一切,还未平定,一幅硕大的画面投影在此间。
一开始,画面很朦胧,只看得见是片有水在流动的地方。
接着往上一转,忽然抖动着清晰起来,绕过屏风,来到桌案前。
此时应当是日落之后,余晖从窗棂处放置的小草盆栽掠过,爬至书架上,随意展开的竹简垂落一个边角,一副将落未落的样子。
蒲晴眼中泛起好奇的光,伸出手,却触及不到。
画面里,一个身着粉衣长袍的男子屈腿坐在竹板铺成的地面上,仰头饮尽一杯清酒,敞开的领口往下探去,肌肤亦被蒸过一般,透着淡淡的胭脂红。
光着的脚在藤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嘴里还哼着不时兴的小调。
看着不像雪天,也不像无常寺,穿着也不像旭阳城的人。
她眉心一点点挤拢,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那男子将湿气未散的青丝挽了起来,叫蒲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她脑中划过一幅画册,却如何也捕捉不到。
只见那男子凤目斜来一记眼刀,没有一丝酒意:“你看着我做什么?”
她连忙退后一步,四下并无异常之处,这画幕悬在中央,她是触碰不到的,那他在说谁?
他怎会知道她在看他。
蒲晴眨眨眼,他伸手在空中弹了一下,画面便瞬间天旋地转,晃晃悠悠。
“消失半天,一回来就跟在我后面追,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像人了吗。”
略显清冷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更大的脑瓜崩弹响整个空间。
人?
投影以被抛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刚刚第一幕出场的水池旁。
竟也不是水池。
乃是浴桶。
——画面在水上腾空而起,消失的上一瞬,蒲晴也在倒影中看清了这个来源。
她狠狠地闭上眼睛,不敢相信。
她居然……变成了?
一把剑。
就是那个藏书阁中莫名飞来的家伙!
绝不会记错,模样花纹全部一模一样。
如今的形势,她极有可能是被封印这把剑里面了,这是剑的心境,难怪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想来刚刚也是一样的操作,被这人扔进了这个浴桶内。
蒲晴抱着手臂,慢慢揉搓,脑子一团乱麻,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弗为可没说过还有这个情况。
现在画面彻底黑了,想来,这把剑干脆躺下去泡澡了。
哈哈,这真是……死破剑!
她取出传讯铃,施法点了一下,对着空气尝试呼叫:“大师?”
“师傅?”
“弗为!”
无人应答。
蒲晴正疑惑他是不是装聋作哑,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铃铛绑着的绳结颜色上。
红色的。
逗小孩玩的低级传讯铃。
就知道他不靠谱!
蒲晴忍住摔烂它的冲动,回想着学过的心法,慢慢地运气。
翻手结印,腾地向上拍出,微小的灵力在空中爆发出短暂的花火。
如此反复周折,脚下丝毫未有波澜。
花了一会儿工夫平复心情,蒲晴一屁股坐了下去,盘腿打坐。
呼吸吐纳间,能感受到这里有别于现世,灵气充沛,不过多时,便心绪和缓,平静了许多。
与其白费力气冲撞,不如先看清楚这地方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接下来的几天,她发现,只要这把剑不长时间地杵在那个男子面前,虎视眈眈地把他死守着,男子就不会扔它,这样也看得清楚白天黑夜,甚至还有其他不同的场地。
通过和大兴朝百年服饰图对比,这儿是三百年前无疑,甚至可以推断出,此地是位处西南的潜龙渊。
天气湿热,多幽林秘沼,蛇虫鼠蚁。
原先还有些生气,甚至尝试用了不太熟练的爆破阵法,想破除此境,可是没有半点作用。
这男子每天就是在竹屋内写写字,觉得无聊了,会换下粉色睡袍,捯饬成白衣翩翩的端方少侠样,带着这把破剑去酒楼喝酒听曲。不固定哪家哪一楼,吃食也喜好不一。
偶尔兴致来了,还要行侠仗义,救人以后,方便趁机教训。
再和一帮人谈论起诗句的韵脚,应当是松弛随性还是铿锵顿挫,最后接受一大堆崇拜不已的追随者的改日邀约。
这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毫不逊色于现世她所见的任何一位青年才俊。
只听他们称呼,叫他“清河公子”,不知道姓名。
如此过了四日,有个身上打着补丁的书生背着背篓来花楼找他,两人看着很熟稔,从这人嘴里,总算能听到一句“严兄”这样的称呼了。
两人约好,第二天要去爬山,之后去书生家里喝他婆婆酿的酒。
夜里月圆中馈,男子一言不发,在竹屋外练木剑。
飘扬的白色发带拂过他的脸,好似一层朦胧的面纱。
不同于白天的狂肆洒脱,这时的他异常的安静,剑势如虹,身姿飒飒,完全是两个模样。
也只有这个时候,蒲晴才会有点偷窥者的不自在。
白天在女人堆打转,不羁的样子,看了只叫人厌烦。
第二天一早,书生过来找他,嘴里一口一个“曲生”,把蒲晴惊得陡然转醒坐起,这才想起来,这个名字的主人。
三百年前鼎鼎大名的第一公子,严曲生。
凡诗词歌赋,侠义江湖,皆绕不开的名士。
他的风流韵事和精美文章流传在后世每一册的话本传记中,美名在坊间广为人知。
他曾写过一首词,大概就是说在祭祀百花娘娘时,他被推选上了花车,有无数女子向他投来鲜花,他转手赠与了路过的乞儿,希望芳菲寸心,流转人间,美美与共。
她记得,阅到此篇,在学堂评判夸大其辞。
直到三皇子表哥掏出了画像。
她再刁钻,也无话可说。
竟然是他。
只知是个剑客,未曾听说他有这么一把通人性的神剑。
她着实震惊了一把,坐姿都比之前端正了,之前的不耐荡然无存。
画面那头,严曲生让那个叫王德佑的书生稍等片刻,回到里间束发换衣。
解开衣带的那一刻,蒲晴还在盘算严曲生的生平,到底和她有什么联系,才能让她无端困入他的剑中,并且在阁中还一副熟识的模样与她相见。
想得出神,忘记像往常一样背过身。
那双白皙有力、青筋盘虬的手剥开睡袍,墨发滑过凸起的喉结,面向空气敞开清晰的锁骨。
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时她也反应了过来,见他随手抓了件物什,一把扔来,盖住剑身。
她飘忽别开眼,幽幽地想,看来这次不准备带她去了。
不对,什么她?
是破剑。
所幸这剑并不听话,还十分像狗皮膏药,一如那天在藏书阁,在严曲生和王德佑离开没多久,就隐匿地跟了上去。
蒲晴摇摇头,起身抻着腰,正是早起精神的时刻,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细软和符箓,细细收拾起来。
突然间地动山摇。
蒲晴站起来察看,画面中,山下的破剑遥遥地看着半山腰上的男子坠落。
足有人高的草堆淹没了半边视线,蒲晴看去,竟像是王德佑推的一般。
严曲生眼看命丧于此。
蒲晴瞳孔骤缩。
长剑蓄势待发,猛然鼓气,冲地过去!
她只觉山崩地裂,看得出破剑很激动,蓄足全部的力量赶去,而她被震得倒地,翻滚了几圈仍未停。
头上的金簪腾飞在空中,簪尖刺向她喉间。
她抬臂格挡,眼前白光一闪。
一声男人的闷哼混着泥土的气味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