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野火》雨停中

1、第 1 章

　　天微亮，相府门口的守卫叹息着摇头。

　　“相爷去外城巡查，不定何时回来，公子别再等了。”

　　朗衔夜心下浮躁不安，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石落天池，荡开层层波澜。

　　他颔首不再多言，径直离去，却在拐弯处直接施法入了那右相的书房。腰间的霜月剑明亮若月盘，照亮书案上唯一的信笺。

　　可他无法视物。

　　只能放出传音虫替他念出。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引魂玉已用于为小女吸魂纳魄，一年前未能告知阁下，三年为期，其法力已完全融入她体内，阁下再取也难，不若放弃，他日必当补偿阁下相助平乱之恩。

　　很好。

　　指尖微动，火焰顷刻吞灭宣纸上的徽墨。

　　朗衔夜彻底心死，愤然离开相府，悬停在这座旭阳皇城之上，俯瞰千家万户，满城灯火，唯独，无他心中所系之人还魂余地。

　　不若毁去！

　　霜月剑闻意祭出，在月夜下引动出能撼天动地的灵力，汇聚在剑身，发出铮鸣。

　　鸦羽轻遮空洞的双眼，朗衔夜低声默念，咒语砸在灵力波动下，不多时，以他脚边为原点，四周凝起冰碴。

　　他还是停了下来，脑中不由自主，响起一道娇俏的女声。

　　“我家乡啊，受了很严重的雪灾，听说天下明月宗擅长四季轮回法阵，所以我才到这里来寻找破解之法，才会认识你。”

　　朗衔夜心念一动，似乎一瞬间明白什么，立刻停手，然而自他方寸大乱动摇之时，有道玄黑的幽光已趁机攀上他的背后。

　　突然收阵反噬极为严重，朗衔夜偏头吐出一口血，神台接收着暴击。

　　等察觉到周边覆盖了熟悉的灵力，他已逐渐失去了意识。

　　“三百年了，原来这就是姐姐的孩子，我们明月宗的少宗主，有意思，既然你手软，别怪小姨我狠心替你。”

　　红衣兜帽的人从旁而出，身边的绿头鬼扶着她：“国师大人为我鬼域找的炼丹人，我很满意，那么大人，您可以开始了，让这旭阳城，乱起来吧。”

　　“乱了，您培养的那位小皇子，才好扶摇而上。”

　　女人的娇笑响彻云霄，她抬手运功，两股极为相似的灵力互相缠绕，倏尔吸纳了那昏倒男子所有的灵力。

　　接着夺过他的剑，用她也熟知的秘法，引动漫天风雪。

　　当城外第一片雪花沾上树叶时，所有人还未发觉，城中依然一片安宁祥和。

　　而相府的守卫望着方才朗衔夜消失的方向，抬手给了门边啃苹果的女孩一封金漆密封的暗信。

　　“阿莫姐，这是方才飞鸽送来的密报，看鸽子脚环，是相爷亲笔。”

　　阿莫接过，犹疑地看完，捏着边角回了房，有些摸不着头脑：“天黑前必须把小姐送到无常寺，为什么？”

　　这位说一不二的家主蒲无言，必然不会告诉她具体原因，阿莫悄悄路过蒲晴的房间，见她披着衣灯下看书，时不时抵唇咳嗽，便立时决定，先不告诉她，独自回屋收拾起来。

　　“小姐怕冷，毯子要带！还有小姐爱美，这个也不能落......”

　　就这样收拾到晌午，阿莫喊人套了马车，往后边甩上足有人高的包裹，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招呼蒲晴。

　　而蒲晴比她还快，从里面急匆匆出来，直接从步梯上车，只是清凌凌的话，却不是让马夫去无常寺。

　　阿莫震惊：“小姐去郑国公府？”

　　蒲晴挥手让她上车再说，手边捻出销毁的信灰，欺霜赛雪的白玉面庞，孱弱却神情坚定：“一则，轻寒衣当着众臣的面驳斥了军师，现下被请去喝酒，睡得人事不省，那军师私德不检，之前是打过他主意的，我们虽在郑家有眼线，可我不放心。二则......”

　　“这位寒衣殿下，觐见皇舅，直言我爹勾结外城修士，要开启毁天灭地的法阵，阿莫，你说，可不可笑。”

　　我勒个晴天霹雳堂，大水淹龙王！

　　阿莫赫然瞪大眼，努力消化蒲晴说的一切，准备找个机会阻拦她。

　　蒲无言和蒲晴父女俩向来行事前已盘算千万步，可蒲晴这人看似柔弱，脾气比蒲无言还刚硬，犹豫间，她们已经到了国公府。

　　蒲晴倏地离去，腰间所系的兔毛球随之颤动，阿莫再无奈也只能跟上护卫左右。

　　娉婷身影疾步从长廊深处现出，国公府办宴莺声笑语不停，如今六月初九，可蒲晴知道，外面即将大乱。

　　金雀羽线包边的深蓝裙衫在碎光下漾开一丝涟漪，一路穿巡，直到在女宾席外才停住。

　　十几亭亭倩影围在郑书荔旁边，她广袖一动，箭矢稳稳地投入壶中。

　　而她们旁边，就是那原本应该醉倒在军师账房的轻寒衣。

　　“寒衣哥哥，如今不过让你陪表叔吃杯酒，也这般为难了，是不是除了蒲晴，谁都唤不动你？”

　　一言刚落，周边只剩眼波流动。

　　“喝个酒而已也扭扭捏捏，不会还以为背后有靠山吧？痴心妄想，那个病秧子，只怕活过今天，第二天都不知道死在哪儿。”

　　轻寒衣默不作声，好似浑然未觉，脚边触到柔软的一团，低头看，是打滚的小猫。

　　他轻轻抬起鞋尖，压住它白色背毛的边角。

　　见无人理会，反促生旁人戏谑笑看她，郑书荔胸口起伏着，脸上火烧似的，表情一变，猛地弯腰捡起一支箭，朝前方扔去。

　　笔直的箭光在空中飞驰，直奔轻寒衣的面中，然而，他好像未有躲开的意思。

　　蒲晴暗中窥探，这人心思实在太深，恐怕是巴不得郑家招惹，好借题发挥了。

　　看来，她也上了他的当。

　　她叹息一声，拂手摘来一片绿叶，旋力，并指飞出。

　　风卷叶飞，一刹惊灭。

　　在银光抵达眉心的一瞬间，木杆从中间裂开，撕碎成支离破碎的木片，原始地倒下，杆中心赫然躺着一片绿叶。

　　叶上凝着极淡的寒气，带着一点灵力的微光，威力比从前更甚。

　　有赖于这三年在无常寺跟随弗为修炼仙术，效果，还不错。

　　众人齐齐望向那绿叶来时的方向。

　　檐下，蒲晴抱臂而立，风轻动，划过姣好的面庞，发丝落在微微勾起的嘴角。

　　“许久不见，又在张牙舞爪了。”

　　闻声，那被银尖刺中肌肤，眉心洇开一滴鲜红的男子僵直了背脊。

　　郑书荔眯起眼睛，也跟着笑了：“疯女人，还没死。”

　　蒲晴笑容清浅，露出半颗小巧的牙：“有你惦记着，总该是要长命百岁的。”

　　看到来的人是郑书荔的死对头，那头热闹了起来。

　　这个陛下最宠爱的侄女，地位无可撼动的贵女，亦是箭术上的天才。

　　旭阳城不参与其他四城的任何榜单评比，但在民间，她的箭术与风雪境那位家传绝学的新一代掌门曾并列榜首。

　　三年前一朝兵变，她从此便幽居家中，深居简出。

　　若非那个还未执掌一门的人初登旭阳皇城挑衅，她们还犹未可知，这位建安郡主竟坐起了轮椅。

　　庭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刺眼的光线，蒲晴的目光不咸不淡，扫过轻寒衣，转身就走。

　　“姐姐！”那人追上来拉过她，她反手一个巴掌。

　　“啪——”

　　“我和大家从小一起长大，只有你，我视为亲弟，今日这巴掌，算我们恩断义绝之证，从此两不相欠。几个时辰后，蒲家将会人人喊打，犹如过街之鼠，与我有牵扯，恐怕要再立个大功，才能在皇城内站住脚了，四殿下。”

　　轻寒衣抚脸，眉头一皱，还要再开口。

　　阿莫立时出现，腰带间银光粼粼，别着软剑，来挽上蒲晴手腕，不容他多说，只余残影翩跹。

　　一路直奔马车，与此同时，一人一马劲装幕篱也在大门口停下，黑色帷幕上沾着未化的雪花。

　　来人将缰绳移交门口守卫，飞快地朝这边做了个抱拳礼，便等不及与蒲晴等人错开，袖口皮革的金黄绣边随动作展露。

　　蒲晴屏住气。

　　风闻黄牌。

　　皇室情报网罗密布，若遇需广召之事，便启用黄牌，顷刻天下皆知。

　　而她不过是比常人快一点。

　　她挪开眼，上了马车，突觉空间内异香浮动，手边刺痛，竟被阿莫施针，蒲晴歪倒在软榻上。

　　“料您定然不会抛下相府独自离开，我只好出此下策，好险，要是再多看上我一眼，我就要暴露了。”

　　阿莫抖开薄毯，严严实实地盖在蒲晴膝盖上，这才直视起来，这个连睡着都轻蹙眉头的少女。

　　皇城最明媚的太阳，是什么时候开始，愁思不断呢。

　　阿莫握紧拳头，打开卧榻下方的木柜，片刻，换衣取马，抱着蒲晴驶向城外。

　　——

　　不过三日，青城山上，白雪皑皑。

　　此山地处旭阳城边界，青松毓秀，灵气缭绕。山中隐匿着一座寺庙，名叫无常，供奉四方，香火不断。

　　六月寒冬致使庄稼一朝尽毁，秋收无望，家中无积粮的乡民、过路的流浪者纷纷找了上来，寻求帮助，无常寺庇佑此地，广开大门。

　　蒲晴在厨房腾出来的偏僻小灶头找了一把板凳坐下，一边扔柴火，看阿莫在她下厨烧到的伤口上盯了又盯。

　　“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连我要把你绑走，你都能预知，早早让张叔给你伪造假死迹象，好让四殿下，哦不，如今的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外面那些要坑杀相府的人都要疯魔了。”

　　蒲晴微微一笑，敲了敲她的头：“这几年，母亲离世，父亲的门生在朝野上下消失得干干净净，私兵全部被调离，失去皇舅庇护的相府，哪儿还有什么太平日子可过，可不得事事提防。”

　　“我此去后，你定要设法保住相府，辅助弗为，护百姓安宁。”

　　——

　　蒲晴穿过几个佛像殿，来到藏书阁前。

　　弗为负手而立，寒风猎猎，黄袍纹丝未动。

　　他和她的母亲轻仪，同在万山鹰岭修行求仙问道之术，母亲教她箭术，而这三年，他教她法术。

　　“你想好了吗？”

　　蒲晴绕到他面前，“修仙世家已没落三百多年，真没想到，还能回去。”

　　几日前，弗为曾言此阵应当就是天下明月宗后人所起，这是他们宗门的不传密法，若要破阵，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可破，倘若阵眼一开，一月内，便能绞杀万人，记载中，此称之为霜杀阵。

　　“潇湘细雨城，风雪潜龙渊，旭阳为皇城，自开国以来严令禁止，不得参与其中，所以若论最强，当属细雨城，天下明月宗。”

　　这害人的邪术。

　　蒲晴轻笑着摇头：“我最后想知道一件事。”

　　“到底是不是蒲无言做的？”

　　弗为叹气，好似读懂她的心思。

　　“世应相冲，乃六冲卦局，前事未解，藏有隐患，蒲无言同一人做了一笔交易，那人答应帮他做一件事，一年后，他会回来取走代价，那个东西，想必就是……”

　　“引魂玉。”

　　“没错。你失魂多年，因此病弱，人也郁郁寡欢，蒲无言也是为了你找到此物，如今三年为期，你已经和引魂玉完美融合，你此去我也放心了。”

　　蒲晴：“他为什么会给我找引魂玉，我为什么会落下残疾，他不知道吗？蒲家培养的门生共计一百一十三人，热血全都洒在我的刀上。”

　　“我这双腿，若不是得您医治，断一万次，也还不清。”
　　弗为摇了摇头：“可你也是因为潇湘城的鬼域人，中了那傀儡之术......”

　　“罢了，因果循环，一切由蒲家而起，我责无旁贷，”蒲晴收掉弗为递来的传讯铃，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当我积阴德吧。”

　　藏书阁内。

　　雾白身影拾阶而上。

　　蒲晴来到六楼正中那清池，将香炉上的檀香插入，再取来烛火，烧着香芯。

　　回溯之香，可穿梭古今。

　　与此同时，潇湘城中。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关押着一个男人，黑衣白发，双膝跪地，肩胛被泛着幽光的锁链穿透，人已经晕厥不醒。

　　如笔尖一样形状的岩石滴落几滴水。

　　汇聚在他的脚边，形成一道小圆弧。

　　正是朗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