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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蚕食 ...

  •   在迷雾外面,四周是不成形的建筑和植物,一切都光怪陆离,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统治着。
      这条路好像永无止境,走了许久,似乎还在原地踏步。
      突然一阵风穿过他的身体,他发现自己竟然被吹散了,他惊恐万分,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东西,他的灵魂飘散着,如空气一般从体内逸出。
      一股力量正将他排出体外,原来纸人不但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还在觊觎他的意识。
      这具身体还剩下一半的自己,还有一半的纸人。
      一阵痛苦的电流传遍他的全身,在彻骨的冰冷中,他骤然清醒过来。
      明明躺在被窝中,身体却像被冰雪包裹着,在他苍白的额角、鼻尖上,渗出了一片密密的汗珠。
      视线朦胧中,他隐约看见了那顶温暖柔软的幔帐,红色的褶皱如波浪起伏,自顶部蔓延而下。
      他微微睁眼,目光却迷离得像全未清醒一般。
      “您还好吗?”
      列昂德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块手帕,微微俯下身来。
      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列奥猛地攥住了那只手。
      列昂德一愣。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过一会儿,他终于缓缓松手。
      “对不起,我以为……还在做梦……”
      “……没关系。”列昂德在床沿坐下,侧身看他,“您出了很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不舒服……”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现在几点了?”
      列昂德掏出一块银表,掀开表盖。
      “十点。”
      片刻的沉默。
      “如果您害怕,就点着蜡烛睡觉吧……”列昂德将手帕塞回口袋,站起身,“您早些休息,如果不舒服,要及时说。”
      列奥呆呆地望了望他,“嗯。”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每次快要睡着时突然清醒过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叫醒,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被遗忘的事。
      最后一次醒来时,蜡烛已经完全熄灭。
      最后,他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早已离开的孤儿院,抹灰泥的墙壁,落满灰尘的窗格,以及窗外荒芜的草地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梦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一切都摇摇晃晃。
      恍然间他已站在花园的灌木丛后,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浓郁而刺鼻。
      单薄的女孩蹲在他的面前,泪痕未干,她哭诉说,自己为了不离开他,已经拒绝了一对绅士和太太的收养。
      在这个孤儿院里,哪个孩子不想被领养出去?而这个女孩为了自己,竟放弃了这样宝贵的机会。
      他被深深地感动,并暗自心想,今后一定要用一生来守护这个女孩。
      梦境渐渐地模糊了。

      第二天醒来,列奥感到脖子一阵酸疼,本以为是没有睡好导致的,伸手却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
      一照镜子,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深红色的点,像鲜血凝固形成的痂。
      在那个小小的伤口周围,泛红的皮肤微微发肿,就像被什么虫子蛰过一样。
      但是蛰咬得不严重,列奥便没当一回事。

      由于缺少阳光,地下室的盆栽渐渐出现了枯萎的迹象,空气太潮湿时,墙角也会爬上霉斑。
      一旦花瓣开始腐烂,叶片开始萎缩,就会被替换上一株新的盆栽。
      墙角的霉斑也总会被欧文及时地清理掉。
      因此从表面上看,地下室便一如他来时的那样,始终鲜花环绕,生气盎然。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有时仿佛静止了一般。
      偶尔,列奥无法记起自己在这里呆了多少时间,翻看记录后,得到的答案总是比想象中更短。
      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尽管如此却总是感到很疲惫。
      他的心情莫名地烦躁,常常渴望去外面走走,却又明白不可能这么做。
      欧文每天会准时来地下室四次,但他们之间的交流近乎为零。
      列奥尝试过和他搭话,但除非必要,对方都是沉默以对。
      或许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不但包含了物理上的隔绝,也限制了他与外界的交流。
      另外每周日晚上,列昂德先生会过来,吃过晚饭后还会读上两个小时报纸或书籍。
      但在这两个小时里,列奥通常不敢打扰他。
      渐渐地,列奥感到越来越寂寞,甚至有时开始自言自语。
      而在此期间,实验室的那只虫子似乎始终藏匿在某个角落,在他睡着后便伺机而动。
      之后,他的脖子上又出现了几次同样的伤口,尽管伤口很小,而且除了皮肤有些红肿之外,没有其他不良反应。
      就这样一直熬到秋天快结束,实验总算过去了一半。

      糖果点心店内,莱薇挎着篮子走在装满面包的陈列柜前,在一种口感很好的小圆面包和果酱夹心面包之间犹豫不决。
      今天她的几位朋友会到家里来,她准备了一些葡萄酒、果干和点心。
      这几位朋友都是肺病的受害者,他们常常定期聚在一起,交流病情,相互打气。
      犹豫了一分钟,莱薇终于下定决心,买走了一磅果酱夹心面包。
      楼梯间里吵吵嚷嚷,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啊呀,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费舍尔摸着大肚腩说。
      屋里只有三把椅子,因此桌子靠床摆放,列奥原本睡的那张床充当了第四把椅子。
      费舍尔在床的对面坐下,莱薇和施罗德分别坐在两边,高个子的贝尔特一进门就坐到了床上。
      不知是谁挑起了话头,众人谈起了莱薇那已经离家三个月的男友。
      “你那小男友真的了无音信了?”费舍尔问。
      “我怎么知道呢,人家去了三个月,一封信也没寄回来呐。”莱薇一边倒酒,一边说道。
      “可别是不要你了。”施罗德打趣道。
      莱薇显出忧伤的神色,将盘子里的面包切分成片。
      “有什么办法呢,人家要你的时候,你就死心踏地跟着人家,人家不要你了,你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三个稳重的男人相视一眼,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贝尔特向施罗德使了个眼色,神神秘秘道:“你那位……斯特凡小姐……怎么样了?”
      施罗德摊开手,耸了耸肩。
      莱薇插入道,“人家是当红歌星,后台有多少花花公子去献殷勤,眼光自然不低。”
      众人颔首表示赞同。
      许久,点心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完了,大家起身告辞,向门外走去。
      费舍尔走完一段楼梯,回过头和另外两人说话,这时突然发现,身后不见贝尔特的身影。
      他刚要喊贝尔特,却被施罗德扯了扯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费舍尔愣了愣,随即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嘿嘿嘿,就我蒙在鼓里吧?”
      两人谈笑着下了楼。

      贝尔特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举一动都流露出英勇的男子气概,这一点正是列奥所缺乏的,也是莱薇被吸引的地方。
      他是一个银行职员,上个礼拜已经向莱薇求婚,两人规划着一起到南部山区的疗养院去治疗。
      最近几天,她已经在为自己筹备嫁妆。
      当她还在孤儿院时,就十分渴望能有一个家,曾经也差点就能实现这个愿望。
      在她十三岁时,曾有一对很富有的夫妇打算收养她,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可等一切手续都办妥当,那位太太竟然突然怀孕了。
      再三权衡后,他们放弃了收养莱薇,但作为补偿,给了她一笔个人捐款。
      她曾为这事难过了很久,但现在,她终于要结婚了。

      至于列奥,事实上,莱薇并不确定三个月后他是否真的会回来。
      但贝尔特声称,他比她更了解男人,他坚持认为,列奥不会再回来了,渐渐地,她便被贝尔特说服了。
      又或者说,她的心已经完全被贝尔特占据,而那个一头金发的身形瘦弱,说话柔声细语的苍白形象相比之下就已经无足轻重了。

      第四个月刚开始,列奥就病到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没有睡好导致的头晕,没想到头越来越疼,最后连起床的力气也没有了。
      “张嘴。”
      列奥躺在被子里,乖乖张嘴,含住列昂德递来的体温计。
      躺了一会儿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下子又坐了起来。
      列昂德反应迅速地按住了他,“您要做什么?”
      “我,我还没写记录……”列奥用含糊的声音说道。
      “别想着记录了,等您痊愈了再说。”
      几分钟后,列昂德从他嘴里取出体温计,举到视线齐平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接着,他从床头柜上的金属托盘里拿出一个棕色玻璃药瓶,倒出一小勺。
      “这是退烧药,有一点苦,但疗效很快。”
      列奥瞧了一眼递到嘴边的浅褐色液体,喝了一小口,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苦得皱起了眉头。
      把药水全部喝下后,列奥抹了抹嘴角。
      “您真是……连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吗?”列昂德淡淡地添了一句,拧好药瓶的金属盖子。
      “……”
      列奥靠回枕头上,看着列昂德将药瓶收好,又甩了甩体温计,将它收到一个窄窄的牛皮盒子里,放进床头柜的抽屉。
      “刚喝完药会有点发热,但睡一觉会好很多,晚上我再来给您量一次体温。”
      离开前,列昂德熄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下一只在黑暗中散发微弱的光芒。
      由于药物的作用,列奥很快感到昏昏欲睡,但剧烈的头疼却让他始终清醒着。
      最近他的脑子里多了很多奇怪的想法,例如,他很容易想到死亡。
      在这个深埋地底的华丽卧室,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如果他躺着一动不动,便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只是停尸间不会挂着这样鲜红的帷幔……
      他翻来覆去,一直睁着眼睛,把列昂德让他好好睡一觉的叮嘱完全抛在了脑后。
      两只胳膊也露在外面,完全不顾他们冻得瑟瑟发抖。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让自己安心。
      想到列昂德晚上还会过来一次,又估算起大概过去了多少时间。
      他渴望着来一个什么活人,和他说说话,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也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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