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实验》玄珥

5、餍足

　　傍晚，列昂德来量了第二次体温。
　　“您感觉怎样？”
　　“我不知道……”
　　“体温升高了一度，心跳也很快。”
　　欧文把一个木制小桌子放到床上，上面用托盘盛着几样清淡的食物。
　　“这些药睡觉之前再吃一次，被子要盖好，不要着凉。”列昂德摆弄着一些瓶瓶罐罐，“您对自己的健康完全不上心，这样很难好起来。”
　　说着他已经拿起了手套，上面沾着一些水珠，也许是外面的雨水。
　　“等，等一下。”
　　“怎么了？”列昂德刚转过身，又回过头来。
　　“您就要走了吗？”
　　“嗯，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什么事……”

　　列奥病了大半个月，第四个月也这样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墓室似的房间，习惯了这里的安静和无所事事。
　　尽管偶然想起数米之上的那个充满生气的世界时，他还是会有些茫然。
　　有时他怀疑，如果这样下去，等他完全适应了地下室的生活，将来回到地上，还能不能迅速恢复原来的生活方式。
　　他已经有四个月没有看见阳光了，手艺恐怕也生疏了。
　　还有市井的喧哗声，车马声和人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而最令人担忧的，是这些生动的画面正在逐渐失去应有的吸引力，不痛不痒的习惯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他。
　　他似乎变成了另一种生物，就像鱼儿只能活在水里，鸟儿生活在天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属于地下室的生物了。
　　他……属于这里？
　　不，不对。
　　他只是在参加一个实验。
　　这些都是实验产生的副作用，是这个封闭环境对他造成的精神上的扭曲。
　　只要回到原来的生活，只要实验一结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一定会的。

　　列奥从躺着的沙发上起身，拿起桌上的抹布擦起了桌子。
　　最近他开始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还可以活动活动身体。
　　他把桌上的一架帆船模型，一柄雕花银烛台，以及列昂德先生的报纸都挪到一边，在已经一尘不染的桌面上又擦拭起来。
　　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报纸。
　　列昂德先生经常看这些报纸，他不禁有些好奇，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在报纸的最大版面上，报道的是几家铁路公司之间的股权争夺和相互兼并，往下，是一部粮食进出口关税法案的通过，还有一篇文章，揭露的是某个银行家的私下品行，生怕别人不认识这位先生，还贴心地附上了他的一张街头照片。
　　列奥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突然整个愣住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拿起了那张报纸。
　　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张照片的主人公，而是被拍摄进来的一个路人：一个身材娇小，容貌十分清秀的姑娘。
　　这张脸他无比熟悉，绝不会认错。
　　照片里，她正把手臂挽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
　　突然间，脑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即使亲眼所见，依然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很快放下报纸，但又带侥幸心理重新拿起来，也许看错了呢？
　　但再次确认后，他终于接受了事实。

　　这晚，睡梦之中，列奥感到脖子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刺了一下。
　　缓缓睁眼，只见烛光朦胧中，列昂德拿着一只针管站在床边，随后俯下身来。
　　一个冰冷柔软的物体贴上他的脖子，轻柔地吮吸着，细细品尝从他体内流出的温热的血液。
　　在这层薄薄的，混合着人类特有的体香和血液猩甜气息的皮肤下，他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着，比平时更加剧烈。
　　“列昂德……”
　　他的右手从他的身侧缓缓上移，在单薄的颈侧留连片刻后，转而轻抚起他的头发。
　　他知道他醒了，却依然在继续。
　　他明白自己的猎物不会逃走，至少不会立刻逃走。这时的血液，比以往每一次熟睡时都更加香甜，比世界上任何美酒更能令人兴奋。
　　它绕过舌尖，流过咽喉，满足味蕾的同时令意志瓦解冰消。一时间，他忘了应该有所节制。
　　仅有片刻轻微的挣扎，一切平静得如同夏夜退潮后的海面。
　　列昂德放开身下陷入昏迷的人，今天的血似乎吸得太多了。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
　　四周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深色的杂草如波浪起伏。
　　列奥望着一望无际的深绿，他怎么会在这儿呢，他不应该在列昂德的地下室吗？
　　列昂德先生，欧文他们去哪了？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这里的风竟然是温暖的，突然间，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要留在这里，永远地留在这里。

　　睁眼后首先看见的是两团金色的火光，床头点着两只将要燃尽的蜡烛。
　　蜡烛的左边摆了一把椅子，列昂德坐在那，一只胳膊靠在扶手上，支撑着脑袋。
　　看样子，他似乎睡着了。
　　列奥伸手摸了摸脖子，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结痂的血块被他不小心蹭了下来，又流出了新的粘稠的血液。
　　他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想要找鞋却发现它们在列昂德的脚边。
　　权衡风险后，他光着脚朝门口走去，即使身上只穿着睡衣，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来时的路线他还依稀记得，路上只拐过两个弯，当看见那黑洞洞的走廊时，他认为还是带上一只蜡烛更好。
　　他悄悄转头，之后便浑身一震。
　　列昂德连同那把椅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此刻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也完全睁开，在昏暗的烛光中直视着他。
　　“哎呀，您上哪儿去呢，怎么光着脚就下地了？……外面走廊没有地毯，这样的天气可会把您冻坏的。”
　　“我……我……”列奥想找个借口，可一紧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是……吸血鬼……”
　　“吸血鬼，在哪本小说上看来的吗？”他轻笑一声，“您看见吸血鬼了，他在哪儿呢？”
　　他在故弄玄虚……列奥暗想，同时估计着，如果此刻转身，他有多大的概率逃出去。
　　“你为什么，要设计这个实验……”
　　“你、你、你，我该把这理解为我们关系更近一步的表现吗？”
　　“……”列奥沉默了。
　　他已经顾不上礼仪，但也绝不是列昂德所指的那层含义。
　　“原因很简单。”列昂德端正了脸色，起身朝他走来，“就像你们人类，如果可以选择，绝不会生吃食物，甚至发明了各种香料和调味品。而我们吸血鬼存活了这么久，也该改善改善饮食方式了。”
　　列奥的眉头越皱越紧，随着列昂德的靠近，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我已经厌倦了每次都要出去寻找新鲜血液，也受够了每次找到的血液质量参差不齐。”
　　列昂德已经走到他的身侧，几乎是耳语道，“我需要稳定的、干净的、高品质的食物。而您的血液，正巧很合我的胃口。……您在发抖呢，别紧张……在这里，比您在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安全，毕竟只有健康的活人才能提供源源不断的鲜血，您完全没有必要怕我。如果您愿意配合，或许我们还能各取所需，达成愉快的合作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实验结束后，您还是继续留在这，作为交换，您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为您带回地下室。”
　　“如果……不同意呢？”列奥干巴巴地问。
　　“您当然可以不同意，就像您参加‘实验’一样，我们遵循自愿原则。……只是，您真的想离开吗？”列昂德凑近了，他的声音似乎具有某种迷惑心智的作用，“……您为什么一心想要回去呢？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吧……您真的想要回到那个残酷、不公、充满欺骗的世界去吗？”
　　……欺骗？
　　这时他又注意到桌上的那叠报纸，它们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一块柔软的手帕按上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留下来吧，您已经不想再回去了，不是吗？……您已经厌倦了那里的一切，您习惯了待在我的身边，昨天晚上，您不是没有反抗么？”
　　他带着劝诱的口吻继续道，列奥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竟已经开始动摇。
　　可是……
　　不行。
　　“我得……考虑考虑。”
　　“没有问题，您可以先考虑。……那么，等会儿一起吃早餐吧，我先去换衣服。”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列昂德离开了房间。

　　列奥看向列昂德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难道，他在这里守了一夜？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按照列昂德的意思，他希望他永远留在地下室供他吸血，而作为交换，他可以给他带来他想要的一切。
　　可是，一只吸血鬼的话可以相信吗？
　　他在这里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也许是真的，毕竟活人才有新鲜的血液。
　　可是……
　　可是如果有一天，列昂德不再想吸他的血了，那时会怎么样呢？
　　他已经知道了他是吸血鬼的秘密，那时他还会放他安全离开吗？
　　那时还能保证他作为一个“活人”待在这里吗？
　　他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人知道，将来死去，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不行，必须得走。
　　而且最好趁现在。
　　如果真如列昂德所说，他有选择留下与否的权利，那么此刻悄悄溜走，列昂德也不会追究的。
　　可如果列昂德在说谎，现在不走，以后就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了。
　　列奥当机立断，拆下了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在门口仔细聆听片刻后，便冲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顾一切地逃跑了。

　　有时人会陷入这样一种尴尬处境，千方百计逃离了某个困境，结果却是迅速让自己陷入另一个困境。
　　在这个寒冬的早晨，只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列奥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当他回到出租屋所在的楼房，匆匆登上那架破旧的木楼梯，来到熟悉的房门前时，看见的却是一块“房屋出租”的牌子。
　　这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此刻他身无分文，肚子也渐渐饿了起来。
　　他不愿再穿着这身奇怪的装束去街上惹人注目，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在楼里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席地而坐，把头埋进了膝盖。
　　一闭眼，过去近半年发生的一切的像梦一般在脑海中迅速回放起来。
　　他坐了很久，很久，升起的太阳已经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没有人发现他在这儿。
　　他像一块石头一样，静静地蜷缩着，在这个脏兮兮的角落里等待死亡。
　　整个世界又好像安静了下来，就像他曾在那个地下室里一样。
　　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
　　“看起来您对这人间已经没有一丝留恋了呢。”
　　列奥微微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靴。
　　紧接着，这人便蹲了下来。
　　“那么，让我再最后一次品尝您的血液吧。”
　　列昂德抚上他的脸颊，迫使他抬起了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列昂德这样的神情，狡黠与狠戾并存，眼中只有对鲜血的渴望。
　　将他的头微微仰起后，他埋进了他的颈间。
　　紧接着便是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视线短暂的失明后，他更加清晰地看见了这个即将离去的世界。
　　求生的本能又开始作祟。
　　他挣扎起来，不受控制的颤抖的手抓住了列昂德的衣服，无力的抵抗却只是令血液更快地流失。
　　想要求救，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口中溢出。
　　视线又暗了下去，这一次是彻底的黑暗。

　　好似有风不断地从耳边刮过，有什么东西紧箍在腰上。
　　他缓缓睁眼，被挡住了前方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他扭头，终于看见了点什么，只是一切都笼罩在夜色中，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片辽阔的大地。
　　一条奔涌的河流将荒野分成了两半，远处，城区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可是大地怎么离他这么远，就好像他正悬浮在空中一样？
　　难道，他已经在去往天堂的路上了吗？
　　列奥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在下唇外面。
　　他微微张嘴，发现那东西似乎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又用舌头舔了舔，竟然是两颗又细又长的尖牙。
　　他有些慌了……怎么会这样？
　　“别乱动。”头顶依旧是熟悉的声音。
　　“今天是您当吸血鬼的第一天，今后的一切，我都会慢慢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