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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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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走远了,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没有任何声音,完完全全的,绝对的死寂。
一时间,列奥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
他走到那架树枝形的烛台前,燃烧的蜡烛正冒出几缕灰白色的烟雾,他站在那里凝望了片刻,又开始四下张望。
最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了衣柜。
里面是为他准备的适合各个季节穿的衣服,还有几件不同厚度的睡衣。
他拿出一件亚麻布的白睡袍,打开通往浴室的门,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后,便躺到了那张舒适的大床上。
由于昨天一夜没有睡好,闭上眼睛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
尽管环境如此舒适,列奥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有时猛然想起近来发生的一切,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便会笼罩着他。
何况这个房间深埋在地下,列昂德那番关于地牢的话更为这里蒙上一层阴森森的氛围。
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没有其他人,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完全愣住了,甚至没想到要问清楚。
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由于在地下室无事可做,这些想法在头脑中异常活跃,终于有一天,他神使鬼差地走到了门口。
“您去哪儿做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望向坐在沙发上阴沉沉的列昂德,“我……我只是看看。”
“看看?还是想走?”
“不,不是的。”列奥急忙否认。
在沉默中对峙片刻,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列昂德的目光似乎要将他刺穿。
某一刻,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后,便一头扎进了那片浓重的黑暗。
沉重的喘息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列奥横冲直撞,完全不知道出口的方向在哪。
而身后的脚步穷追不舍,怎么也无法摆脱。
“您上哪去?”列昂德的声音回响在地道,即使有些喘息,依然极具压迫感。
突然间,一抹光亮闯入列奥的视线,来不及思索那究竟是什么,列奥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哈……您还真会挑地方啊。”
金属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列昂德追上来了。
列奥呆愣在原地,面如死灰。
在一个从天花板吊下来的火盆中,火焰正熊熊燃烧,一把烙铁斜插在里面烧得通红,火星沿铁链直往上窜。
没有哪一刻他会比现在更想回家。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捏住他的下颌,“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余光里,他瞥见列昂德把手伸向了火盆,取出了那只烙铁。
“在过去,庄园主为自己的奴隶打上烙印,宣示自己的主权,简直就像对待牲畜一样,……真是一个野蛮的时代,对吧?”
耳边的热气弄得列奥极不舒服,他把头扭开一点,却马上听见了头发燃烧的咝咝响声。
他这才注意到,在那把烙铁底部,烧红的部分熔铸成了E.L.字样。
列奥睁开眼睛,浑身冰冷而麻木。
这种感觉就像孤身一人站在高高的山顶悬崖,四下里寒风劲吹,脚下却摇摇欲坠。
他勉强挪动了一下四肢,麻木的双腿就像被无数虫子啃咬着,酸痛难忍。
那是梦吗?还是……真的?
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周围的环境也无法辨认。
从未见过这样密不透风的黑暗,即使努力睁大了眼睛,也捕捉不到一丝光线。
好几分钟过去,他的呼吸才渐渐平复,慢慢意识到自己依然躺在那张床上。
而那些蜡烛,大概已经在他睡着时全部熄灭了。
由于四周漆黑一片,列奥怎么也没法下定决心离开舒适的被窝,他完全不想起床,所以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
况且,他也不知道这间房里还有没有别的蜡烛。
列昂德先生走前把一盒火柴塞进了抽屉里,可那抽屉在这种情况下也显得那么遥远。
于是他决定默默等着。
因为列昂德先生说过,欧文会来给他送饭,而现在离中午一定不远了。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欧文用托盘端着午饭走进来,房间里的黑暗似乎让他有些惊讶。
将食物放到餐桌上后,他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把蜡烛,一一插到烛台上,然后逐个点燃,房里总算又亮了起来。
他向列奥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拿上托盘离开了。
远远地,列奥已经闻到了食物的诱人香气,他掀开被子下床,来到餐桌前。
一道炖牛肉,一碟切片的黄油面包,还有蔬菜汤和水果。
梦里的可怕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感到十分惭愧,竟在梦里把列昂德先生想得那么坏。
这时他又想到在办公室的那个下午,在得知他女友病重后,列昂德便提前支付了他整整五千马克,而那时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列昂德先生对他一无所知……
无论怎么看,列昂德先生都不像是个坏人。
终于,他打消了一切疑虑,决定完全地信任列昂德先生,今后好好配合他完成实验。
列奥在圆形的小餐桌旁坐下,拿起餐具,就在这时,他再次注意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寂静。
在这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空旷,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这个地下室。
他吞了吞唾沫,用汤勺盛了一点炖牛肉,餐具和碗发出的碰撞声短暂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寂。
等吃完午饭,他必须找点事情做,不然这样下去会闲得发疯的。
列昂德先生说过会来看他,不知是什么时候。
可现在距他离开才过了半天……
下午,列奥在写字桌前记下了这半天的活动,又写下了几行自己的心情和感受。
目前为止,除了有些寂寞和无聊,他还没有真正体验到实验带来的负作用。
只是时间过得太慢了。
过去,时间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地度过,现在却是一秒一秒地消耗着,每时每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而这样的日子他还要重复六个月。
在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列昂德先生终于又露面了。
和列昂德先生一起吃了晚饭后,列奥把一周的记录交给了他。
“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列昂德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借着一柄银烛台的烛光扫视着纸上的文字。
“习惯,先生。”列奥回答,站在他的身侧。
大约一分钟的沉默。
“9月1日,上午您睡了一觉,中午吃了午饭,下午三点吃了点心,晚饭过后早早上床休息了。”列昂德念着手上的记录,“那么中午到下午三点,下午三点到晚饭之间,您在做什么?”
列奥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做什么。”
列昂德翻了一页,“那就是在发呆,或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些都应该写上。”
“是,先生……我下次写上。”
又是纸张翻过的声音,列奥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五分钟后,列昂德合上纸张,靠在身后的沙发上。
“这里真是安静啊……”
他喃喃道,望了望天花板,略微思索后,拉下了一旁的铃绳。
几分钟后,欧文进来了。
“先生,有什么事吗?”
“去把我房间的报纸拿来。”
“是。”欧文出去了。
“您觉得,您能坚持到六个月之后吗?”列昂德枕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列奥望了他一眼,犹豫道,“……能。”
说实话,他好像没有办法肯定,可是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您的女友知道您参加了实验吗?”
“不知道……您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您在面试时说,您在孤儿院长大?”
“嗯。”
“在孤儿院之前呢?”
“我不记得了。”
欧文送来了报纸,列昂德翻了翻,打开一张就着烛光阅读了起来。
看样子,他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离开这。
写字桌前,列奥用钢笔支着下巴,绞尽脑汁地回想过去几个小时所做的事情。
按照列昂德的说法,一切都得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可是究竟要详细到什么地步?
他想了想,尽可能详尽地把所有琐事都堆了上去。
“唔……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他默默想想道,又把写下来的内容重读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才搁下笔,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您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吧,不用管我。”列昂德头也不抬地说道。
“噢,好……”
列奥迟疑片刻,站起身来。
好像也只能去睡觉了,因为完全没有什么事情可干……
很奇怪,一下子就睡着了。
列奥微微睁眼,还可以看见列昂德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纸。
蜡烛还剩下一半,安静地燃烧着。
一切都被一种奇怪的光笼罩着,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切。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四周的场景倏然转变。
转眼间,他已经在一片迷雾中行走,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的身后,一个苍白的小纸片人如影随形。
纸片人非常单薄,但走起路来和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它十分灵活,就像是有人的意识。
起初,列奥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但走着走着,渐渐对它害怕起来。
纸人没有眼睛,可无论他走到哪,都能感受到它的监视,这种监视越发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