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实验》玄珥

2、入网

　　夜晚，七点，一辆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剧院门口，二楼包厢外的走廊人来人往，弥漫着香烟和脂粉的气味。
　　办事员托马斯好不容易挤过拥挤的人流，在剧场入口看见的却不是那张预期的面孔。
　　“那个金发的检票员呢。”
　　“勒林吗，他请假了。”
　　“请假了？”
　　“嗯，他女友病得厉害，在咳血，今天晚上我替他。”
　　“……好吧。”
　　办事员嘀咕了两声便往回走去。
　　在办公室里翻看剧本的经理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得乘火车回乡下探亲，在那里要待一个星期。
　　可转念一想，也可能是自己看走了眼，毕竟从前发掘的那些新人，事后证明也并非个个都具有演艺天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偶尔又突然拿起那张节目单，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想象。
　　那个男孩的形象太适合这个角色了，简直是为这个角色而生。
　　这种激动的心情他还从来没有过。
　　可是他竟然请假了，偏巧就在这个时候。
　　迷信的思想在他心里萌生起来，或许天意如此吧。
　　琢磨许久，最终他摆摆手，把这作为一个心血来潮，不切实际的念头打消了。

　　自从无意间在当铺柜台上瞥见那份报纸，之后的一切都进展得意外顺利。
　　面试轻易地通过了，在剧院提出辞职虽然遭到推脱，但第二晚下班就顺利结清了工资。五千马克虽然出现得很突然，莱薇也没有过多的询问。
　　对于他编造的向船长借钱的说辞，她似乎完全相信了，听见他要当船员并且即将离开六个月在海上航行，她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叮嘱他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炎热的八月一结束，在九月的第一个清晨，一辆黑色的马车便等在了街边的路灯下。
　　街道尚且还很清冷，车夫跳下马车，为列奥打开车门，待列奥上车后，再回到驾驶位上。
　　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儿便抬蹄奔跑起来。

　　马车一路驶离了城区，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疾驰，拐上一条山路后，又行驶了一段时间。
　　道路两旁，一棵棵古老的松树高而笔挺，树林里面幽暗静谧，不知过了过久，一幢看去饱经风霜，外形古朴庄重的别墅才在林梢之间忽隐忽现。
　　马车辘辘的声音停下了，车夫绕到一侧开门。
　　一下马车，脚下是一片松软潮湿的土地，四周鸟声啁啾。
　　列奥站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透过锈迹斑斑的栏杆，可以看见一座荒草丛生的花园，以及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的全貌。
　　灰色的尖屋顶高高地耸立，雨水侵蚀风化的外墙上，一扇扇细而高的窗户深深嵌进石墙，深色的窗格后垂挂着白色窗帘。主人似乎还没有醒来，整栋建筑还在沉睡着。
　　列奥犹豫了一会儿，拉开半掩着的铁门，穿过石子路，来到前门按铃。
　　大约一分钟后，门打开了。
　　一个高瘦的仆人出现在门缝里，问道：“是勒林先生吗？”
　　“是的。”
　　“请进。”仆人将门打开，侧身站在一旁。
　　或许是位于山上的原因，又或者仅仅是建筑太空太大，一踏入室内，列奥便感受到一股铺面而来的冷气，仿佛这山上已经过早地提前入秋了。
　　仆人领着他穿过门厅，在一座铺有地毯的楼梯下面停下。
　　“请您稍等一会儿，我去通报主人。”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列奥正盯着地面，思绪在困意中漫游，一抹颀长的身影从楼梯顶部出现，在他的注视中缓缓步下台阶，站到他的跟前。
　　列昂德今天穿一身深棕色的西服，同色的暗色花纹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中凝视着他，开口道：“您果然来了，能再次见到您，很高兴。”
　　“……列昂德先生，这里……就是实验的地点吗？”列奥张望一眼，不确定地问。
　　“没错，准确地说，是这座房子的地下室。您还没吃早饭吧？和我一起吧。”

　　餐厅位于二楼，里面深色的窗帘已经拉开，白色的纱幔随风飘动，从敞开的窗户可以眺望一片茂密的针叶林。
　　黑檀木的长餐桌摆在餐厅中央，铺着白色桌布，两副银烛台上，细细的蜡烛正在燃烧。
　　烤面包、熏香肠、切块的乳酪、煎蔬菜和牛奶都依次端了上来。
　　“地下室里已经精心布置了一个房间，您一定会满意的。”列昂德一边展开餐巾，一边说道。
　　“噢，好的……”列奥没有任何异议，“其他人……也和我住在一起吗？”
　　一路上，除了列昂德先生和那个沉默寡言的仆人，他还没有见过其他人。
　　片刻的沉默，列奥有些局促。
　　“没有其他人，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列奥正拿起水杯，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
　　一抬头，正对上列昂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僵持片刻，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由于不习惯和人对视，短短两秒钟，列奥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匆匆垂下眼眸，喝了一口热牛奶。
　　列昂德取了一片面包，抬眸扫了他一眼。
　　“您喜欢喝牛奶吗？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叫欧文给您换茶或咖啡。”
　　“没关系……我喝牛奶就好。”列奥有些仓促地回答。
　　他向桌上扫了一眼，也取了一片面包，放在盘子中央。
　　不知怎么的，他感到烛光有些太亮，毕竟之前每次见到列昂德先生，都是在比较昏暗的环境中。
　　想到这，他有些好奇地望向列昂德的脸。
　　列昂德正往面包上抹着一小块乳酪，脸色比印象中还要苍白几分，稍显锐利的眉眼低垂着，灵活地摆弄着手上的餐刀。
　　在那双眼里，看不出多少对食物的兴趣，反倒有几分倦怠的神色。
　　注意到他的目光，列昂德抬了抬眉，露出询问的神色。
　　“没，没什么……”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松树尖上洒上一片淡淡的金辉。

　　吃完早饭，列昂德便亲自带列奥去地下室的房间。
　　地下室比列奥想象中大得多，而且漆黑一片，突然进入这样的环境中，内心很难毫无波动。
　　而列奥此时才想起一个问题，他从小就比一般人更加怕黑。
　　在这漆黑的甬道中，越往深处走，他的手心便逐渐沁出冷汗，甚至开始头晕目眩。
　　他看向列昂德上手的提灯，黑暗中就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加快脚步紧跟上去，几乎和列昂德挨在一起。
　　“先生，这里怎么不点灯？”他小声地问。
　　“因为平时不用。”
　　“……好吧。”
　　随着列昂德的步伐，提灯里的火苗不断摇晃，列奥紧盯着那团微弱的火光，生怕哪一个瞬间会就突然熄灭。
　　不过在那之前，他先撞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列昂德。
　　“怎……怎么了？”列奥后退一步。
　　列昂德将提灯举在两人之间，细看了片刻。
　　“您怕黑？”
　　“嗯，有一点……”
　　列奥移开视线，瞥见列昂德的身后是一扇沉重的铁门。
　　“……”
　　“别害怕，这里很安全。”列昂德柔声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走下一段陡峭的楼梯。
　　“这里在几百年前作为地牢关押过犯人，那时的地主还可以随意处置他们的奴隶，不受法律的约束……不过，这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楼梯的下方，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
　　“……现在除了几间用作地窖和仓库，剩下的房间基本荒废不用。”
　　在走廊尽头，两人拐过一个弯，在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停下。
　　推开门的一瞬间，似乎有一股花香袭来。
　　脚下是如同草地般的触感，要不是借着微弱的光线注意到地上铺了地毯，列奥简直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列昂德往房间左边走去，将提灯放在一个柜子上，从上衣口袋掏出一盒火柴。
　　划亮火柴的瞬间，一股略微刺鼻的气味飘散出来。
　　列昂德背对着他，依次点燃一架落地烛台上的蜡烛，黄色的火焰一个接一个窜出来，终于能够看清室内的布置。
　　不同于想象中的阴暗简陋，这个房间竟布置得十分温馨。
　　正中间是一张无比柔软的大床，一顶红色的幔帐飘垂在四周，一直落到阿拉伯式的地毯上，丝绸面的沙发靠墙摆放，旁边是一大株盆栽，茶几、柜子、壁架上摆放有花束和瓷器装饰。墙上的装饰挂毯和油画也都以自然风景为主题，似乎是为有意减轻地下室的沉闷氛围。
　　如果不是置身其中，很难想象在地下室里会有这样一个房间。
　　列昂德吹灭了火柴，随手拉开一个抽屉，将火柴盒放入其中。
　　“欧文每天会来给您送饭，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和他说。”
　　“好的，先生。”
　　“衣柜里有您的衣服。桌上的纸笔是做记录用的，您每天做了什么事，还有心情的变化，都要写在上面，每周交给我一次。”
　　“明白了，先生。”
　　列昂德拿起提灯，“那您好好休息吧，过几天我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