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实验》玄珥

1、诱捕

　　列奥低头走上铺有深红地毯的木质楼梯，表情像是在出神。
　　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尽管十分明亮，却显出疲惫的神色。
　　他的肤色苍白，肤质干燥，唇形柔美，但干巴巴没有血色。
　　身形瘦弱，没有成年男子通常表现出的强健的体魄。
　　在这栋装修豪华的办公楼里，他慢吞吞地拾级而上，神色犹豫不决，像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来到这里，却又由于一些原因不得不来。
　　低着头，什么也不看，直到一些细嗡嗡的谈话声传到耳中，列奥才如梦初醒似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些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一间办公室外，投来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一声冷笑从人堆里传来，同时投来一道鄙夷的目光。
　　列奥无视了那人，站到办公室门口往里看。
　　在这间不大不小、装潢讲究的办公室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位西装革履，言谈举止文质彬彬，另一位灰头土脸，衣着破烂，和站在门外的这些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低声交谈着，穿西装的男人用一支钢笔在纸上做着记录。
　　周围崭新、明亮的环境让列奥有些无所适从，站在这里仿佛格格不入。
　　他吞了口唾沫，思考着一会儿要怎样应对。
　　他的神经很紧张，况且还没有搞明白，这一切是不是场骗局。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虫鸣，似有似无，逐渐迫近后，越发尖锐刺耳，挤压着耳膜，列奥不禁皱起眉头。
　　一声推拉椅子的声音后，背对门口的男人站了起来，朝门口走来。
　　灰蒙蒙的脸上混杂着窘迫和期待，往众人脸上匆匆扫了一眼后，便下楼离开了。
　　“下一位！”
　　里面高声喊道。
　　列奥抬起头，对上里面穿西服的男人的眼睛。
　　“进来啊。”
　　原来就在刚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只剩下列奥还站在门框中央。
　　尽管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列奥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您叫什么名字？”
　　男人把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问道，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了他两秒钟。
　　“列奥·勒林。”
　　低声默念着他的名字，男人在纸上记下两个单词。
　　“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又是一阵纸上沙沙，罢了，男人又抬起头来打量他一眼，这回似乎看得更加仔细。
　　“您是本地人吗？”
　　“是的，我在这里长大。”
　　男人又低头记录起来。
　　列奥盯着纸上疾走的字迹，心里越发焦灼不安。
　　他突然有些后悔到这里来，萌生起想要离开的念头。
　　一方面，他看不见任何被选中的理由，而另一方面，他又预感到自己似乎已经一条腿踏入某个危险的陷阱。
　　他忐忑不安地挣扎着，却不得不继续回答对方的问题，说话时喉咙紧绷。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对方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搁下笔来，用愉快的声调说道：
　　“恭喜您，您的各项情况都很符合我们的要求，您被录用了。请您出门之后右转，直走，再右转，到走廊尽头的1号房间，会有人和您谈具体的细节。”
　　“……噢……好，好的……”
　　列奥嘟囔着，从椅子上站起身。
　　这结果出乎意料，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位！”男人又高喊道，列奥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办公室。

　　在走廊里拐过第二个弯后，光线便昏暗了下来，这一段路没有窗户，却也不亮灯，同时因为光线照不进来，比刚才的地方阴冷许多。
　　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红木门，紧闭着，不知是做什么用途，每走几步，一盏黑色煤气灯从墙上伸出，但是没有光亮。
　　因为铺有地毯，列奥甚至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一切都静悄悄的。
　　他忍不住回了下头，犹豫片刻后，又继续往前走。
　　在走廊尽头，终于看见门牌为1的房间号，房门紧闭着。
　　列奥走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列奥扭动门把手，将门缓缓推开。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潮湿的灰尘的气息，混和着木头散发出来的独特的味道。
　　列奥一时愣在原地。
　　如果说走廊的昏暗是由于没有窗户，还可以理解，这间房里的晦暗不明却让列奥产生了一瞬间的困惑。
　　“不进来吗？”
　　男人又开口，语气听来温和而友善。
　　列奥把门打开了些，朝里面走去。
　　房里的窗帘似乎是有意半合着，角落的枝形烛台也只有光秃秃的灯架，没有一根蜡烛。
　　说话的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这是一张深色的写字桌，周围放着两把高背椅。
　　男人坐在里面那把椅子上，一身深色的西服，深色的领带，面色从容安闲，似乎对这种昏暗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列奥只朝他看了一眼，便匆匆垂下了眼眸。
　　他犹豫不决地走了过去，同时体会到一种奇怪的感受。
　　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质，令人产生难以接近，甚至不由自主想要退缩的心理，越靠近，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但那张白皙的脸上分明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连他身上的布料，除去衬衫的硬领外，也都是柔软而舒适的。
　　“请坐吧。”
　　列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在这儿等了一下午，总算等来了一个人，怎么样，您决定参加实验吗？”
　　列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其实他还有许多疑问。
　　“请问……具体是什么样的实验？……报纸上说的五千马克的报酬……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男人回答，面不改色，“至于实验，是我个人设计的一个小实验，研究一个人长期处在封闭的环境中，将会对他的精神状态以及身体健康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列奥似乎还在犹豫。
　　男人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实验持续的时间会比较长，加上不可避免会对志愿者的身心健康造成损害，所以我们愿意给出五千马克的报酬。如果您有什么顾虑，完全可以放心。”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列奥内心开始动摇。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参加实验，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个实验……要持续多久，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六个月，您什么也不用准备，只要人来就行，实验期间，我会负责您的吃穿用度，您只需要配合要求，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住上六个月，除了和外界完全隔绝，您完全可以像平时一样正常生活。”
　　“六个月……”列奥喃喃道，垂头思索起来。
　　他眉头紧缩，显然正进行着一番心理斗争，一方面，他很需要这笔钱，可是另一方面……
　　“还有什么疑问吗？”
　　“抱歉……我可能……不能参加了……”列奥最终说道。
　　“为什么？”男人似乎有些意外。
　　“我的女友病得很重，六个月的时间太长了……”
　　“这样啊……”男人缓缓道，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如果是这样，您应该更需要这笔钱吧？”
　　“是……可是……”
　　“这样吧，”他打断道，“既然您的情况特殊，我可以预先付给您这笔报酬，”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相信，即使提前拿到这笔钱，您依然会如期来参加实验吧？”
　　列奥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方案，愣了愣，答道：
　　“当……当然。”
　　男人拉开右侧的抽屉，取出一叠小小的簿子，在上面书写起来，写完便撕下一张，往列奥面前一推。
　　这是一张薄薄的，墨痕未干的长方形纸张，列奥从桌子上拿起，小心地避开写有字迹的地方。
　　只见纸张的左上角印着银行抬头和地址，下方金额栏写着五千马克的数额，签名稍显潦草，写着“埃德森·列昂德”。
　　他呆住了，这是一张支票。
　　尽管真真切切拿在手上，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耳边又响起列昂德的声音：
　　“如果您能如期赴约，在下个月一号早上，会有一辆马车在您面试时留下的地址处等候，期待那时还能再见到您。”
　　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出乎意料，而就在今天之前，他还看不见任何生活的希望。
　　“当然……我一定会如期赴约的，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不用客气。”列奥昂轻飘飘道，“还有一件事，参加这项实验的志愿着，在实验结束前有保密的义务，也就是说，您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您参加了这项实验，包括您的那位女友，在这一点上我也可以相信您吧？”
　　“保密？”列奥愣了愣，“……好，我会保密的。”

　　列奥离开了办公室，在位于A街最繁华地段的城市信贷银行兑现了支票，然后回到街头。
　　他有些茫然地朝四周望望，然后往市剧院的方向走去。
　　自从丢掉了木匠的活，他就只剩下一份夜晚在剧院检票的工作，收入非常微薄。
　　现在离下个月一号只剩下几天，如果要参加实验，就得先把剧院的工作辞掉。
　　来到经理办公室门口，列奥敲了敲门。
　　圆头圆脑的经理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见列奥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问道：
　　“您有什么事？”
　　“经理您好，我是来辞职的……”
　　“辞职？”经理把他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您是演员？”
　　“不是，我是检票员。”
　　“检票员？”经理又仔细地瞧了瞧他，“为什么辞职？”
　　“我找了份新的工作……”
　　“什么工作？”
　　“……亲戚介绍的……一个工作……”
　　“有人接替您的活吗？”
　　“……我不知道。”
　　“那您再等两天……”说完他突然在桌上的一堆文件里翻了一下，又突然问：“您什么时候得走？”
　　“下个月1号。”
　　“好吧，那您再等两天，得安排人接替您的活……”突然他张望起来，喊道，“托马斯！”
　　一个办事员走上来。
　　“今天晚上的节目单呢？”
　　“在您的桌子上……在这……”办事员把一张纸递给他。
　　经理扫了一眼，抬头望向列奥，“好了，您回去吧，等安排人补上您的活，就通知您来结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