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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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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的尾韵还黏在写字楼走廊的空气里,像一层轻薄的糖霜,缠缠绕绕不肯散去。夏星榆推开街舞排练厅的门时,鞋底碾过地板上残留的胶带痕,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才勉强将那层温柔的余韵撕开一道缝隙。
厅里的大灯亮得晃眼,白色的光线铺满整个空间,把镜面上的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舒望沁正蹲在角落的纸箱旁整理商业演出的主题海报,指尖刚触碰到一张印着鎏金字体的海报,听见开门声抬头,看清来人后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身后的纸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手里攥着的马克笔没拿稳,“啪嗒”一声滚到地上,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星榆姐,你可算来了!”舒望沁的声音里带着点慌张,说话时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半拍,她弯腰想去捡马克笔,又怕怠慢了夏星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直挺挺地站着,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池予前辈她……她觉得咱们定的舞台风格太飘了,说没有厚重感,跟这次商业演出‘经典与潮流融合’的主题不搭,一直在跟我们说这个事。”
夏星榆挑眉,将肩上的背包甩到镜前的把杆上,背包带摩擦着金属杆,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刚直起身,就看见池予开门走进了她们的练习室。街舞排练厅里会临时搬来一架立式钢琴,深棕色的琴身与周围贴满街舞海报、散落着运动水壶的环境格格不入。
池予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休闲外套,深灰色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还沾着琴键上的凉意,泛着淡淡的粉色。
方才那阵让夏星榆脚步放缓的悠扬琴声,就是从她指尖淌出来的。她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厚重感?”夏星榆嗤笑一声,脚下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排练厅中央,随手扯了扯连帽卫衣的帽绳,帽沿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的几分不耐,“前辈,咱们要做的是商业联合舞台,不是你的个人古典音乐会。
街舞的灵魂是张力,是uprock的对抗感—那种面对面、肩颈带动身体的顿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服输的劲儿;是footwork的流动性,手脚在地面快速交替,像水流一样无拘无束,却又能在瞬间找准节奏的落点;更是freeze定格时那种绷到极致又瞬间松弛的劲儿——这叫潮流张力,是能让观众瞬间热血沸腾的东西,懂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说到“uprock”时,肩膀猛地向后一沉,手臂随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动作干脆又带着股少年人的锐气;说到“footwork”,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展开一串流畅的地板动作;提到“freeze”时,她干脆顺势往地上一撑,单手稳稳地支起身体,另一条腿笔直地绷成一条线,腰腹肌肉紧紧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定格的姿态又帅又有力量。
“你看,这种力量感,这种瞬间抓住眼球的冲击,不是钢琴的绵长旋律能替代的。”夏星榆维持着定格动作,仰头看向池予,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舞台需要的是血液跟着鼓点跳动的节奏,是年轻人的鲜活劲儿,不是慢悠悠的沉淀。”
池予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等夏星榆收回动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时,她才转身走回钢琴边,步伐从容不迫。她抬手掀开琴盖,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的瞬间,不是方才那种温柔悠扬的调子,而是一串沉郁顿挫的和弦。
低音区的音符像是重锤敲在人心尖上,一声接一声,沉闷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感,将排练厅里方才还因夏星榆的动作而躁动着的空气,硬生生压得沉静下来。紧接着,中音区的旋律缓缓铺展,像一层温润的绸缎,包裹住厚重的低音,随后高音区的音阶轻轻跳出来,又像是月光落在积着薄雪的屋顶,清冽又温柔。
池予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起落,指腹按压琴键的力度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有质感。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架钢琴,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跟着琴声的节奏缓缓浮动。
夏星榆的动作僵在原地,原本还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渐渐收敛。她看着钢琴前的池予,听着那穿透人心的琴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方才因激动而发烫的脸颊,似乎也被琴声的凉意抚平了几分。
排练厅里的其他人更是彻底看呆了。负责灯光设计的男生手里还攥着一叠彩色滤光纸,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边,把滤光纸捏出了几道褶皱,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两个负责道具的女生并肩站在一旁,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刚裁好的彩带,另一个则握着剪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些许迷茫,显然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许念禾的紧张都藏在细微的动作里,却丝毫不见柔弱。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掐着掌心,以此稳住心绪,左脚跟轻轻点着地面,节奏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她的目光在夏星榆和池予之间沉稳扫视,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放得又深又缓,刻意维持着平静,生怕打乱这紧绷的局面。偶尔与其他人的目光对上,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嘴角抿成一条利落的直线,脚下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退缩躲闪的意思。
“这就是厚重感。”池予的声音在琴声的尾音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涟漪。她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还轻轻搭在琴键上,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它能让舞台有根基,不至于像空中楼阁一样轻飘飘的,抓不住人心。你的街舞张力很足,能点燃现场的气氛,但少了沉淀,就会显得单薄,撑不起‘传承’这两个字。”
“单薄?”夏星榆猛地回过神,脚下往前跨了一步,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钢琴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予,眼底的桀骜又重新冒了出来,“前辈,你这是用古典的标准框住街舞的灵魂!潮流的本质就是突破,就是不被定义,非要套上‘厚重’‘传承’的壳,那还叫什么潮流?校庆舞台既要‘新生’,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不是吗?”
“没有根基的突破,是哗众取宠。”池予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坚定的、不容反驳的认真,“商业舞台不是街舞专场,要兼顾所有观众的审美——有来看新鲜潮流的年轻人,也有偏爱经典的资深观众,还有商业合作方的代表。只追求张力,会让一部分人觉得浮躁;只强调厚重,又会失去年轻受众的活力。我们要做的是平衡,不是单方面的妥协。”
“平衡?我看你是想让街舞向古典妥协!”夏星榆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你懂不懂什么叫style battle?这不是一方迁就另一方,是两种风格的碰撞、融合,最后各自发光!街舞的张力和钢琴的厚重感,本来就可以共存,不是非此即彼!”
“但你现在的设计里,完全没有给厚重感留位置。”池予也站起了身,她比夏星榆高出小半个头,微微垂眸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所有的编排都在追求快节奏、强冲击,没有留白,没有沉淀,观众看久了会审美疲劳。”
两人的争执声在排练厅里回荡,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负责音响的男生悄悄把手机里播放的街舞背景音乐调小了音量,指尖悬在音量键上,紧张地看着两人,生怕音乐声太大火上浇油;
刚才蹲在地上整理海报的舒望沁,此刻已经完全僵住了,她偷偷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飞快地转回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轻轻拽了拽旁边负责道具的女生的衣角,用口型无声地说:“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劝劝?”
女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样用口型回她:“别去了……两人都在气头上,我们插话只会被迁怒。”说话时,她的眼神里满是为难,轻轻拍了拍舒望沁的手,示意她再等等。
另一个负责灯光的男生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用气音说:“其实……我觉得两人说的都有点道理。星榆姐的街舞确实燃,但池予前辈的琴声也很有感觉,要是能结合起来就好了。”
“结合哪有那么容易啊……”同伴皱着眉,同样用气音回应,“你没看两人现在的样子,谁都不肯让谁。再说了,街舞和钢琴,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潮一个古典,怎么结合?”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安静的排练厅里隐约传开。许念禾竖着耳朵听着,眉头微蹙,手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却没让情绪外露半分,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星榆和池予的神色,暗自琢磨着缓解僵局的办法。
琴键上的余韵渐渐消散,夏星榆和池予的目光还胶着在半空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夏星榆的嘴角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笔直,双手叉在腰上,胸口随着呼吸快速起伏;池予则依旧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坚定地看着夏星榆,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排练厅的窗外,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光影交错间,两个僵持的身影格外清晰,与窗外温柔的暮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这紧绷的气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