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雨》太平酒

231、夜雨生寒 一起等爹爹

　　吴王如今进退两难，前方是日渐壮大的起义军，后方是大批调来的京畿保卫军，夹缝中求生，属实艰难度日。

　　日夜殚精竭虑的活着，生怕成了两军围击的目标。

　　在某一夜，烽烟燃起，宛如一条盘旋在山巅上的巨龙，将吴王的军队重重围困住。

　　大战一触即发，火光漫山冲天。吴王腹背受敌，难以应付两军的凶猛攻势，只能落荒而逃，此战来得突然，赢的也突然，朝堂上那些旧臣想一鼓作气，平定起义军。

　　殊不知这次突袭吴王，便是赵平生的计谋。先损毁吴王声誉，削弱其在民间的威望，再等到吴王兵力衰减，和朝廷联手一举攻占吴王本营，以此吞夺吴王的兵粮和辖地，壮大自己的实力。

　　清景帝稳坐龙位，面对群臣的激愤之言，保持镇定的说：“此战胜得仓促，兵力不足以南下平定，加之无阵前统帅大将，冒然进攻起义军，只会是僵持难胜的苦局。”

　　“民间四处谣传司家二郎司锦瑜是起义军首领前大长公主赵平笙的亲儿。朕想问这是真的吗？”清景帝侧眸斜视，自然而然的将群臣的目光带向高峰华。

　　高峰华浑身汗毛耸立，抬眸轻瞥，撞上清景帝那双森冷可怖的双眸，吓得当即下跪叩首，颤声说：“陛下，臣冤枉啊！臣升任绣衣使首领不过十年之久，赵平笙之事已过二十年之久，其中隐秘之事非臣这等后起之辈能晓得，还请陛下宽宥臣。”

　　他随即猛地磕了个头，“给臣一些时日，定查个水落石出出来，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清景帝闻言冷笑，“不必了，还请司相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司颜驰面色沉重，他屈膝下跪，缓缓摘下头顶乌纱帽，轻轻地搁在身前地板，似有不舍的瞧着，“老夫为官四十余载，未曾有过丝毫倦怠，尽职尽责为国效力，言行上从未有过忤逆。”

　　清景帝微蹙眉，说：“朕知你在职期间忠心耿耿，可朕要听一个答复，不是一句诉苦。”

　　司颜驰肃面，说：“岂料家中二郎尚在襁褓之时，遭遇元德年间战乱，臣为了护驾不得不抛下妻儿，臣无半句怨言。等再回家却发现二郎走失三日之久，再寻得时突发高热不退，为父的迫切去求医问诊，从未对二郎身世生疑，谁知……谁知被人调换了，这些年养的都是旁人的儿子，我的儿……”

　　“我的儿在何处啊？”司颜驰潸然泪下，她长声哀叹，苦言道：“发生此等前所未闻之事，臣已无颜登朝参政，今日辞官归隐，不问世事。”

　　“你这是在给朕编戏本？”清景帝猛地攥拳拍案，怒声吼道，“朕还没老糊涂。你就敢如此于大殿之上戏耍朕，当真举家流放都不为过。”

　　“老臣何来戏耍陛下？”司颜驰拍着胸脯说，“不过是句句肺腑之言，如若陛下不明察，只凭猜测揣度为臣的心，那老臣一家老小也无话可说，随陛下如何处置。大不了来世再择一明主，尽臣之本分！”

　　清景帝听之色变，就在他纠结要不要抄家斩首，垂拱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百官侧身一看，瞧见窦士良踱步走来，“太上皇有口谕，尔等跪听。”

　　百官屈膝俯首，静听口谕。

　　窦士良哄声道：“司颜驰为官尽职尽责，颇受百姓赞誉，念其多年劳苦功高，特赦令，免死罪，罢黜其官衔职责，贬为庶人，其子女为官者降级削俸，终生不得升任高官厚俸。”

　　清景帝虽有不愿，却不得不在百官面前表现出一副顺从的姿态，跪下接了口谕。

　　“走吧。”窦士良斜眸轻视司颜驰，“太上皇召见你。”

　　“喏。”司颜驰保住了家族根脉，心里松了口气。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安，步子放缓，特意回眸瞅了眼司衍忠，父子双眸相对，话未说一言，却都明白心里对彼此的牵挂。

　　司宅大门未锁，司衍忠静候在门外，心里忐忑不宁，时不时的瞟一眼远处皇宫方向，却始终没有瞧见熟悉的身影。

　　秋末的雨冷的刺骨，落在面颊上如针扎般刺痛，让人不得不低头躲避。

　　他等啊等，等到天际线亮出一抹暖黄，远处阴暗的街道稍有光亮洒落，却依旧寂静冷清，那道身影一直没回来……

　　直到宫里传来噩耗，司颜驰冻死在了雨夜，被禁军抬到了司宅门口。

　　司衍忠如遭雷劈，一时间呆滞瘫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抹着泪处理后事。

　　他不相信父亲会冻死在雨夜，但他也没办法在此刻进宫讨说法，如今的司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可以不要命，可族中晚辈确实无辜，为此也不得不隐忍下来。

　　司颜驰的死并非突然，而是太上皇蓄谋已久，为的就是削弱京城世家的实力。温瑾淮想不明白，以司颜驰的秉性，他是不会做出为自己埋祸端的事，可为何非要救下赵平笙？还要抚养她的孩子？

　　温瑾淮想的头疼，索性不再琢磨了，穿上丧服准备去灵堂内，却不知为何，她没敢推开房门，驻足在门口良久，仿佛双脚被无形的桎梏束缚住，迟迟挪不开步。

　　门忽然打开，柳悠韵踏进门内，张开胳膊搂她入怀，“此事非你而起，莫要有心里不适，与嫂嫂去灵堂烧纸可好？”

　　“你嫂嫂说的没错。”司衍忠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双眼哭得红肿，脸上的泪痕久久擦不去，哭得声哑喉痛，“当年的事……我也知道。都是上一辈人自己的谋划，丢不丢命的都看自己的造化。我从未将虎子视作外人，此事他也是不知情者，我作为兄长的也不会怪他，你也不必心有所愧，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父亲死了，你……”温瑾淮瞅着他的眼，眸中少了往日的意气，多了些憔悴麻木。她紧接说：“你当真不怪……”

　　“不怪……”司衍忠默默低头，哑声说：“当初也是父亲自己的决定，如今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好怪。”

　　温瑾淮垂头落泪，她跟在司衍忠身后，瞅见他步伐虚缈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瘫倒。她转眸看向柳悠韵，细声道：“大哥如今太过憔悴，你去扶他。”

　　灵堂内，前来吊唁的官吏交头接耳，暗暗私语。有甚者指着两个孩子口出恶语，“这两个小杂碎，还有脸来跪着？要不是他们那个野种的爹，司相何至于此？”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就这两个野东西也指不定是什么坏胚子。”

　　“说的也是，谁叫他们有个那样的爹，从小跋扈无人，没想到啊，一家子都是吸人血的蟥虫。”

　　“尔等在我祖父灵堂内出言放肆，是觉得我等不敢拿你怎样？”司温瑜怒视出言不逊者，其身后的司温淮当即唤来家仆，小丫头很厉害的掐着腰，吩咐道：“将他们这些不尊灵堂的人，都赶出去。”

　　家仆拿着扫箸，将人驱赶出宅。

　　司温瑜冷眼扫视在场一众，声音坚定有力，“我父亲他姓司，不姓赵，我与我妹也姓司，不姓赵。再者，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恶言折辱我们，再有出言不逊者，当即驱赶出去，故意生事者，直接报官来抓人。”

　　司温淮紧接说，“你们今日见司家失势，便登门言语折辱司家人，择日见别家是失势，是不又要登别家的门？如此趋炎附势、见利忘义之辈，也配自称为人臣？”

　　“就是，我妹说的对！”司温瑜附和说。

　　“说的没错，”司衍忠阔步走来，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这是我司家的孩子，你们敢有异议？”

　　“不敢不敢，都是那些人再胡说，被赶出去都是轻的。”有人尴尬接话。

　　“我司家的事，与你们何干？若无关，便不要背后非议。”司衍忠冷面，寒声说：“背后非议朝臣，可是不轻的罪行，若是上府衙对峙，我司家也是有理可占。”

　　“说的是，说的是。”
　　“我们只是来吊唁司老，别无他意，还请司大郎莫要迁怒于我等，我等不似被撵出去的几位。”

　　“那便最好。”司衍忠冷脸相待。

　　“大哥去忙，孩子这边有我和嫂嫂。”温瑾淮将孩子搂过怀中，捋了捋孩子们额角的碎发，柔声在他们耳边说，“以后不要太张扬了，做人低调些是好事。”

　　司温淮伤感垂头，嘟嘴说：“我没忍住，他们说话太难听了。”

　　司温瑜赶忙搂紧妹妹，摸摸头哄着说：“不怪小淮淮，是我先说的话，要怪就怪我好了。我是男孩，我不怕挨打挨骂，就是不能说我的妹妹。谁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就揍他个好看。”

　　温瑾淮摸摸俩人的小脑袋瓜，欣慰一笑，“保护彼此是应该，出言惩恶也是应该的，但也得先看看大人在不在身边，不然受了欺负可是会让娘心疼。”

　　“爹爹呢？”司温淮抽泣说，“想爹爹了。”

　　“爹爹……”司温瑜哄着她，“爹爹哪次不是说到做到，只不过去年大雪封路没能回来，今年指定会回来的，我们一起等爹爹回家。等爹爹回来了，算上阿福小叔叔，让爹爹带我们一起去买大大的糖葫芦。”

　　“嗯！”司温淮忽然一笑，肉嘟嘟的小手抹净泪，“一起等爹爹回家。”

　　阿福默默烧着纸钱，随后双手合十，跪在棺前，嘴边念念叨，“一定保佑虎子哥哥早点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