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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刺 ...

  •   雨停时,天边洇开一层淡粉霞光,训练场的地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归巢的飞鸟与铁栅栏的剪影。江婉柠把烘干的毛巾叠进背包,指尖还残留着姜茶的余温——徐栀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谢谢”,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连相机里那张共撑一伞的照片,都浸着几分柔润的暖意。

      她踩着水洼往停车场走,手机突然震动,编辑周曼的消息跳了出来:“专题初稿要提速,读者就吃‘冰山女骑’的反差感,多挖点私人故事,家庭、旧伤都可,最好拍到她卸下心防的样子。”

      江婉柠的脚步顿在水洼边,指尖划过屏幕,心里掠过一丝犹豫。陈姐特意叮嘱过,徐栀最忌讳别人触碰她的伤与家事,可专题的硬性要求摆在眼前,她既想完成工作,更怕惹徐栀反感。思忖间,身后传来机车引擎的低吼,黑红相间的身影碾过湿润路面,江婉柠下意识举起相机,快门声清脆得像碎玉。

      徐栀的车在她身侧停下,半盔往上推了推,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清冷眼眸,目光落在她的相机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还没走?”

      “这就走。”江婉柠慌忙收起相机,指尖蹭过相机背带,笑得有些腼腆,“你的姜茶喝完了吗?要是觉得甜,下次我少放些冰糖。”

      徐栀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其实我不喜欢甜的”终究咽了回去,只淡淡道:“不用再送了。”话音落,她重新扣好半盔,机车轰鸣声再次撕裂空气,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阵带着凉意的风。

      江婉柠望着那道背影,心里的犹豫渐渐被执着取代。她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徐栀偷偷拍下的照片——那天林野无意间瞥见,偷偷发给了她,还附了句“徐队手机里就这一张别人的照片”。照片里,她蹲在训练场角落,对着相机屏幕傻笑,阳光落在发梢上泛着柔润光泽。江婉柠指尖摩挲着屏幕,心里默念:徐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懂你。

      接下来的一周,江婉柠彻底放弃了甜口补给,换成了清一色的清淡吃食:无糖绿豆汤、温热杂粮粥、切好的新鲜水果,甚至特意查了养胃食谱,每天换着花样准备。徐栀接过袋子时,眉头舒展了些,虽依旧话少,却会偶尔回应她的问题。“今天训练强度大吗?”“膝盖还疼吗?”“还好。”“不疼。”简单的对话,却让江婉柠满心欢喜,像守着一株慢热的花,终于等到了破土的迹象。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训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橡胶混合的气息,干燥而热烈。江婉柠蹲在栅栏边,镜头牢牢锁定徐栀,看着她一次次完成高速过弯,车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里,藏着惊心动魄的力量。她的相机里,已经存了近两千张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徐栀的专注与坚韧,也藏着她日渐深沉的心动——从赛场的飒爽到训练场的疲惫,从冷脸驱赶到不经意的动容,这个女人的每一面,都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突然,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徐栀在一次连续压弯时,左侧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动作下意识慢了半拍,机车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面上,滑行出数米远。黑红相间的车身翻倒在地,零件散落一地,徐栀趴在地上,左腿蜷缩着,手背撑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徐栀!”江婉柠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相机都顾不上捡,一把推开栅栏的小门,踩着碎石跑到徐栀身边。

      林野和队医陈姐也飞快地跑了过来,陈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徐栀的左腿,脸色瞬间凝重:“旧伤复发,韧带大概率拉伤了。”

      徐栀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脸色苍白如纸,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她抬眼看到江婉柠满脸焦急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层冰冷的抗拒覆盖:“别碰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江婉柠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徐栀猛地挥开。手背被打得生疼,可看着徐栀隐忍痛苦的样子,心里更疼,“陈姐,快送她去医院!”

      陈姐点点头,和林野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徐栀,徐栀的左腿几乎不能落地,全靠两人架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婉柠,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月光——有抗拒,有隐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江婉柠捡起地上的相机,快步跟了上去,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坐立难安。她想跟着去医院,可又怕徐栀不允许,只能在训练场门口徘徊,一遍遍刷新手机,希望能收到一点消息。

      直到傍晚,林野才发来消息:“徐队没大事,韧带轻微拉伤,打了石膏,医生让卧床休息两周。她不让我告诉你医院地址,说不想被打扰。”

      江婉柠看着消息,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她点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清淡的蔬菜粥和一份黑鱼汤,特意备注“无糖无盐、温热软烂”,又去药店买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和柔软的记忆棉靠垫,地址填了车队宿舍——是她从林野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

      晚上八点,江婉柠拎着东西站在车队宿舍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犹豫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拨通了林野的电话,让他帮忙把东西拿上去。她没敢上楼,怕撞见徐栀冷漠的眼神,更怕自己的关心再次被拒之门外。

      林野把东西送到徐栀的房间时,她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膝盖上的石膏雪白,衬得她的皮肤愈发苍白,宽松的队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她瞥了一眼林野手里的袋子,语气平淡:“她送来的?”

      “嗯,江记者特意交代要清淡的,还买了药膏和靠垫。”林野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敢上来,就在楼下等着,让我告诉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徐栀的目光落在袋子上,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让她回去。”

      林野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徐栀伸出手,轻轻打开了袋子,指尖摩挲着那盒活血化瘀的药膏,眼神柔和了许多,像被夜色融化的冰。

      江婉柠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看到林野下来,说徐栀收下了东西,才放心地离开。她走在夜色里,晚风微凉,心里却暖暖的。她知道,徐栀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接纳她的关心的——就像那道冰山,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接下来的几天,江婉柠每天都会按时送来饭菜和药品,有时是养胃的小米粥,有时是滋补的鸽子汤,有时是切好的应季水果,全是清淡易消化的口味。她依旧没敢上楼,每次都让林野帮忙转交,只是偶尔会在楼下徘徊一会儿,希望能远远看一眼徐栀的身影。

      第五天下午,江婉柠刚把东西交给林野,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江婉柠。”

      她猛地回头,只见徐栀拄着拐杖,站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少了几分赛场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徐栀?你怎么下来了?”江婉柠惊喜地走过去,下意识地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怕她抗拒。

      徐栀摇了摇头,慢慢走下台阶,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总待在房间里闷得慌,下来走走。”她的目光落在江婉柠手里的相机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又来拍照?”

      “不是,”江婉柠赶紧把相机背在身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来给你送点东西,没别的意思。”

      徐栀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去坐坐吧。”

      江婉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楼上有热水。”徐栀说完,转身拄着拐杖往楼上走,步伐有些缓慢,却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江婉柠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都冒出了细汗。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徐栀的房间,房间布置得极简,黑白灰的色调,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几本机车杂志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徐栀和一辆老式机车的合影,照片里的她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白色T恤,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光,和现在判若两人。

      “随便坐。”徐栀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石膏的位置,眉头微蹙,显然还是有些疼。

      江婉柠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目光下意识地打量着房间,最后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笑得真好看。”

      徐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柔和了些,像是回忆起了遥远的时光:“十八岁,第一次拿到省级比赛冠军的时候。”

      “原来你那时候就这么厉害。”江婉柠由衷地赞叹道,“我看了你的资料,你是国内第一个拿到国际机车锦标赛冠军的女车手,真的很了不起。”

      徐栀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运气好。”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江婉柠想找点话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徐栀,心里满是欢喜。她发现,卸下心防的徐栀,其实并没有那么冷漠,甚至还有点温柔,像被阳光晒化的冰,露出底下柔软的内里。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拍我?”徐栀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婉柠,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江婉柠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因为你很特别。在赛场上,你是光芒万丈的女骑,坚韧、勇敢、无所畏惧;在训练场,你是执着于梦想的追光者,哪怕受伤,也从不放弃。我想把你的故事告诉更多人,让大家知道,女性也可以在机车这个领域发光发热,也可以活得这么耀眼。”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迎上徐栀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真诚:“而且……我觉得你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你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我想走进你的世界,了解真实的你,不是那个被贴上‘冰山女骑’标签的徐栀,而是你本来的样子。”

      徐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江婉柠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像一汪清泉,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她心底那些从未与人言说的柔软。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对你来说可能无关紧要,但对很多人来说,却是一种力量。”江婉柠轻声说,“比如我,每次看到你在赛场上拼搏的样子,就觉得自己也充满了勇气,面对工作中的刁难和压力,也能咬牙坚持下去。”

      徐栀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石膏,触感坚硬而冰冷。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坚持,竟然能给别人带来力量。她想起江婉柠一次次送来的东西,想起她在训练场角落执着的身影,想起她看到自己受伤时焦急的样子,想起她雨天里为自己撑伞时淋湿的肩膀,心里那道冰冷的防线,似乎在一点点瓦解,露出底下柔软的土壤。

      “其实……”徐栀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喜欢甜的东西。”

      江婉柠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也黯淡了几分:“你说什么?”

      “小时候家里管得严,甜食吃多了伤胃,后来就落下了毛病,再也不碰甜的了。”徐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像是卸下了一个隐藏很久的秘密,“你之前送的豆浆、桂花糕、姜茶,我不是不想收,是真的不能吃。每次闻到那股甜腻的味道,胃里就会不舒服。”

      江婉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想起自己一次次执着地送甜口的东西,想起徐栀收下时勉强的神色,想起那些被放在休息室角落积灰的甜食,心里充满了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要是早问清楚就好了,都怪我太鲁莽了,只想着对你好,却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不怪你。”徐栀摇摇头,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多了几分温柔,还有一丝歉意,“是我没告诉你,我不擅长跟人解释这些,也不习惯麻烦别人。”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婉柠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江婉柠心头一颤,“谢谢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江婉柠的眼眶更红了,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容:“那以后我再也不送甜的了,就送你喜欢的清淡口味,我会好好查养胃食谱,保证不让你觉得不舒服。”

      徐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像只受了委屈却依旧懂事的小猫,心里莫名地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江婉柠的肩膀,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暖意:“没关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江婉柠看着徐栀温柔的眼神,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她知道,这座冰山,终于彻底向她敞开了一道缝隙,而她愿意,用余生的时光,让这道缝隙越来越大,直到阳光洒满整个世界。

      徐栀也看着江婉柠,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星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有了答案。这个执着又有点迟钝的记者,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压抑的世界,让她冰冷的生活,多了一丝暖意和色彩。她知道,这场纠缠,早已不是江婉柠一个人的执着,而是两个人的相互吸引,相互靠近,像两颗原本平行的星,终于有了交汇的轨迹。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会面临怎样的考验。家庭的反对、事业的压力、过往的阴影,都像潜伏在暗处的荆棘,随时可能刺痛她们靠近的心。但此刻,她们都选择暂时放下顾虑,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享受着属于彼此的、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江婉柠拿起相机,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记录下这温馨的瞬间。照片里,月光温柔,两人相对而坐,眼里都带着笑意,藏着不为人知的心动。她给这张照片命名为“甜刺消融”,放进了那个名为“纠缠日常”的文件夹里。

      她知道,这场关于爱与执着的纠缠,才真正进入了正题。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未来有多少荆棘,她都会陪着徐栀,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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