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每天都在提抗行为沉沦》格杻格杻

22、偶然即必然

　　孟幽性格直爽泼辣，与冷冽和朗润积怨已久。
　　最初，作为自然疗愈分队成员，孟幽需要和能量监测分队一样亲自前往各个星球，为意识体进行能量场自然分类的评估。这任务通常被排在最后——只有能量场固化的意识体才需要做，单纯受损的则不必。于是孟幽常常成为最后一个离开星球的成员。时间久了，它对此颇有怨言。
　　可当它提出对意识体们进行分流处理的想法时，其它成员表面上为了不得罪它，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根本不愿表态。背地里，它们却觉得孟幽小题大做，纷纷吐槽道：“它就晚走几分钟而已。”“它其实也晚不了多久。”“就因为这要改变现有流程？至于吗？”因此，孟幽的想法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
　　此后的某一天，孟幽到了某个星球的监测现场后，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等待意识体们做完所有监测再来到自己这里，而是直接穿上制服、大声地招呼能量场固化的意识体过来评估。意识体们原本都在各个仪器前排队等待，见它这边空空如也，想着必然速度较快，便纷纷涌来。整个监测顺序就此打乱，风水轮流转，其他监测任务反而成了需要等待意识体折返、最后收尾的那一环。
　　板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疼。很快，其它成员就不乐意了。但它们有孟幽的前车之鉴，知道朗润并不会出头协调，所以并未直接去找朗润，而是摆出友好姿态与孟幽商量道：
　　“你看，你这个任务平均每个意识体只要三分钟，我们的却要五分钟。如果先做我们的、再做你的，整体进度会更快。但如果大家都挤在你这里，做完你的再来做我们的……我们就得等很久。”
　　孟幽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反问道：“我听明白了。意思是，我等就可以，你们等就不行？”
　　刘存见它态度比较抵抗，赶紧解释道：“不是，我们也想早点结束、早点离开……”
　　孟幽道理都懂，想起自己前几天的遭遇，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再说，直接打断道：“以前我等的时候，怎么没一个成员觉得有问题、没一个反对？现在轮到你们等了，就都不愿意了。将心比心，以牙还牙。意识体愿意先去谁那儿，就去谁那儿。谁先做完谁先离开，各凭本事。”
　　谈判直接破裂。刘存看了看身后跟着来撑场、其实对监测顺序并无强烈意见的席姝。见孟幽态度强硬，席姝更不想说话，和她对视了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原位。
　　很快，孟幽的监测任务被安排了新的临时成员。而孟幽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它申请一级行动身份时，总在最后关头出现“差错”——不是名额临时给了空降成员，就是落到了纽非号其他成员手里。
　　而一级行动身份归属这事儿，由朗润全权处理。
　　连续三次之后，孟幽直接找到了朗润，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一次，朗润以“要把机会留给经验更丰富的成员”为由拒绝了孟幽；第二次，它没有明确拒绝，却在最后关头替换了人选；第三次依旧如此。
　　孟幽明白它为什么这么做，直接挑明了，愤怒地说：“咱们一码归一码，有意见你可以跟我明说，有想法你也可以跟我沟通。作为领导层，我有问题找你谈你不管，自己解决了你现在又给我穿小鞋，有意思吗？和你合作真费劲。有一说一，你还不如就直接明说这一级成员就没我事儿呢，省得我浪费这个时间，没必要在背后这么恶心我。”
　　听到这番言论，朗润没有和它强硬对抗，只是一味地诉说着自己的苦衷与身不由己。
　　孟幽明知它在演戏，不想多做纠缠，直接摊牌了，问：“今年所有比我经验丰富的成员都已经认定了一级成员的身份，小组也没有空降的新成员，你们的链接体也都认定过了。我就问一句：今年我到底能不能认定上这个身份？”
　　朗润又圆滑地推脱起来，不肯给出明确答复。孟幽明白了它的意思，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至此，它俩彻底交恶。
　　而冷冽这边，也常因孟幽对它决策的对抗不欢而散。然而颇具戏剧性的是，激化它俩矛盾的直接原因并非彼此的交锋，而是自然疗愈分队。
　　自然疗愈分队队长储舢身份特殊，不受任何小组管辖，和纽非号只是合作关系。因其技艺高超，深受意识体追捧，甚至还有其他星系的意识体专程前来请它维护能量场。也正因它的存在，纽非号获得了大量频率兑换券。
　　但奇怪的是，冷冽并未给这位“金主”行多少方便，对此，外界颇有议论。
　　直到艾衡的悬浮台被设置在了储舢对面，它听令每天在储舢的眼皮子底下开展自己的任务（或者相反），外界的揣测才彻底沸腾。
　　自然疗愈分队所在的飞行梭不在纽非号本体上，只是与纽非号相连而已。它属于储舢私有，有自己额外的出入口和停泊站以及签到、签退系统，与纽非号来往并不密切。储舢一贯散漫，不会按签到时间到馆，也因每日访客众多，从不跟着大家统一签退，常常忙到深夜。这一点，在需要打卡的纽非号里显得特立独行。其它成员对此并无意见——它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更何况储舢非必要不来纽非号主体，与大家交集并不深，且它所得的频率兑换券上交纽非号后还会分出一部分发放给全员。
　　但冷冽肩负着上级小组下达的要求，想要“规范管理”储舢，容不得它“自由散漫”。冷冽才不说自己看不过眼，只称“成员对储舢你行为有异议，要有样学样”，要求储舢与大家保持一致。储舢对此置之不理。其它成员也只将这事当作日常小插曲，并未当真。
　　但然而随着艾衡的介入，事情彻底变了性质，这表明，对抗明面化了。
　　储舢面对能量场不稳定的意识体常怀怜悯之心，无论情况如何，都会出手相助，因此有时会少收甚至不收频率兑换券。但冷冽以上级小组的审核要求为由，不认可这种做法——而这，恰恰是储舢为数不多的底线之一。
　　艾衡就像是冷冽安在储舢头顶的监控。它的到来，表明冷冽已开始密切关注并监视储舢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频率兑换券流向。这也意味着，双方彻底撕破了脸。
　　第二周，储舢以“前往其他星系开发相关潜力”为由，直接离开了自然疗愈分队。这一走，便是半年。
　　当纽非号成员再次听到它的名字时，已经是它即将离开纽非号、前往能量修复小组执行任务了。
　　树倒猢狲散。储舢一走，其它成员也纷纷打算另谋出路。自然疗愈分队每日要密切接触的草本中富含大量不稳定物质。孟幽因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中，恰好在此时能量场出现了剧烈波动，因无法靠近处理仪而不得不中止行动，甚至严重到难以进行日常活动，于是申请了休假。
　　这个时间节点下，它的这一举动被冷冽视为“站队”。凭借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冷冽打算利用手中的权力，耍一次威风。
　　它不相信孟幽的说辞，非要对方亲自证明。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在冷冽的飞行梭中，它做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而孟幽就在它的注视下，扶着悬浮台，一步一步挪向处理仪，以自己的不适和勉强，配合着冷冽所需要的验证。
　　越接近处理仪，孟幽的能量场就越不稳定，四肢颤抖得越发明显。它好不容易挪到椅子前刚要坐下，就脱力摔在了地上。
　　冷冽仿佛很满意这一幕，不紧不慢地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一边向外走，一边交代道：“记得每天把能量场修复记录发我。”
　　孟幽明白，这不是关心，而是要它证明休假确实是为了修复能量场，是赤裸裸的不信任与刁难。
　　能量修复小组对孟幽能量场的评估结论是：环境影响。这说明问题完全由纽非号的任务引起。依据这个结论，孟幽联系于队长，要求根据护盾条款，修复所花费的频率兑换券由护盾与纽非号共同承担。
　　但冷冽以“纽非号没有这么多频率兑换券”为由拒绝了它，这激起孟幽及其伴侣的强烈反抗。
　　或许是怕事情闹大，冷冽找到了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它是孟幽在同一星系其他围星的家属，表示希望由它在中间说和，希望双方各退一步：由纽非号承担10%，剩余部分由孟幽自行解决。
　　此时正值宇宙能量场大波动时期，大家都自顾不暇，伴侣还要额外照顾孟幽。它们对反击也感到有心无力，内心不确定最后是否能赢，况且它们本就了解纽非号的行事风格，本就对此不抱希望，能得到10%已属意料之外，只好勉强答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宇宙能量场波动期间，频率兑换券无法实时传送。身在能量修复小组的孟幽与伴侣一时身无分文，而小组在收到频率兑换券前不会开展任何修复。
　　事情了陷入僵局。
　　无奈之下，孟幽突然想起纽非号位于空中，能量场受到的波及相对较小，便联系平时关系尚可的成员请求临时援助。
　　纽非号没有秘密。
　　于队长得知后，组织全员进行了帮扶。
　　纸包不住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拼出事情全貌后，既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恐慌，也为孟幽的处境感到不平，纷纷伸出援手，给于队长发送了一些频率兑换券，由其汇总后统一传送给孟幽。
　　更令成员们不满的是，冷冽转给于队长的数额，竟然和普通成员一样。大家虽然群情激愤，却依旧不想当出头鸟，只是敢怒不敢言。
　　955星系有个习俗：每当相识的意识体生命中出现重大事件——如伴侣认证、链接新意识体或家属能量场消散等，大家不仅要到场，还要传输一定数额的频率兑换券以表参与。在冷冽家属的私事中，成员们总会传输大额频率兑换券以示心意；但对其他成员，数额则不会这么大。甚至在家属能量场出现波动或进入能量修复小组时，冷冽都会让于队长暗示大家为其传输频率兑换券，吃相颇为难看。成员们虽十分愤怒，却只能默默配合，生怕得罪了它。
　　而此次事关成员自身的能量场是消散问题，冷冽却如此吝啬，不禁引发了众怒。但即便涉及切身利益，成员们依然如此窝囊，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当孟幽从能量场重组舱出来、恢复意识的那一瞬间，它就收到了于队长的传讯。
　　对方话语别扭，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一看就是硬着头皮来的。于队长的大意是让孟幽给它传一份在能量场重组舱内的影像，以证明它进行了能量场修复，需要修复的过程影像以备其它小组审核。但随后，它又补了一句：“这个不着急，你先专注于修复能量场，回头再补也行”。
　　孟幽简直气笑了，它用脚趾头都想得出这是谁的指示，所以也不想让于队长在中间为难，当即让伴侣给它传送了能量场重组影像。旁边的意识体听到对话，震惊得合不拢嘴。
　　然而，针对孟幽的羞辱远未结束。
　　从重组舱出来后不久，孟幽因为频率兑换券问题，在能量场尚未完全稳固的情况下，匆忙赶往纽非号、加入了行动中。因为一日不行动，它就一日没有相应的频率兑换券。
　　根据宇宙法则，各小组成员因能量场波动，每年可以休息15天，在此期间，即使没有参与任何任务，也不影响频率兑换券的发放。此外，每年还有额外的15天休息日，无论什么原因，即使不参与行动，也不影响频率兑换券的发放。
　　以上种种，到了纽非号，统统作废，借口是因为成员们“在外炫耀，引发不满”，简直贻笑大方。
　　在年底最后一次会议上，冷冽说完所有事项后，特意问孟幽：“大家帮了你这么多，你没什么想表示的吗？不想说两句？”
　　若私下提前打过招呼，孟幽尚有时间准备措辞。但它偏偏突然发难，这让孟幽只感到屈辱，仿佛欠了全小组成员们天大的人情。它私下感谢是出于交情和心意，公开致谢则是另一回事，考虑的角度完全不同，它也没有任何准备。此时的孟幽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勉强自己飞速地运转大脑，想起什么说什么，简短地谢过了大家。这种下位者的姿态，让它极其不适。
　　因祸得福的是，因能量场需长期调节，孟幽不再适合留在自然疗愈分队。冷冽便将它丢进了能量新生分队——这里，成了纽非号不折不扣的冷宫。
　　当然，地球所抓取的几乎所有信息都来源于孟幽祥林嫂一般的诉苦，毕竟频率太高、内容太多、所占比例太大。只听一面之词，自然会觉得它是单纯的受害者。可是，事实却并不完全是这样。孟幽不论是在行动过程当中，还是在跟冷冽申请设备时，都根本不顾及是否有其它不相干意识体在场，常常态度强硬、咄咄逼人，当众让其它成员很难堪。行动中意见不同很常见，面对不同的看法，其它成员原本一开始是抱着商量的态度来跟它沟通，可它却嗓门极大、语气生硬，仿佛是在吵架一样，引得不知情的其它意识体纷纷侧目，让成员们十分尴尬，导致沟通完全无法进行。
　　所以此后，无论遇到任何问题，大家的第一选项直接变成了将计就计或者直接忽略它的想法，十分抗拒与它进行任何沟通，毕竟谁也不想将自己处在这种不愉快中。然而，即便是这样，成员们也没能将自己免于这种境地，因为孟幽实在是太阴晴不定了。
　　虽然成员们身处于不同的分队，但是却要共同前往同一个星球执行能量场监测任务，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碰到之后总会打个招呼。孟幽心情好的时候，便会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与大家聊上几句，即使这个话题常常十分不合时宜；可若心情不好，面对成员们的寒暄，它甚至都不会给个正眼，面无表情地直接与对方擦肩而过，堪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嗯”字。
　　此外，成员们都与它非亲非故的，即使之前闹得不愉快，可在它生死攸关之际，还是不计前嫌地伸出了援助之手，不图任何回报地帮助了它，它于情于理确实应该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口头表达感谢或是单独找个时间与成员们简短地就能量修复事宜寒暄几句，也算是有个交代。即使没有在当下就立即有所表示，纽非号也给了它足够的时间让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有所回应，然而，它却始终毫无动作。即使因为之前的矛盾而有所芥蒂，可是一码归一码，至少也得就事论事，毕竟，纽非号的成员们个个都拖家带口的，也常常捉襟见肘。
　　不过，冷冽当众安排它表达感谢的行为确实引发了它内心最深层次的羞耻感，伤害了它脆弱的自尊心，它对此耿耿于怀也情有可原。
　　原本可以温和处理的善后，在一方使用了惯常的公开道德教化方式施压，而另一方使用翻旧账的方式来回击后，变成了权力的又一次较量和对抗，使得成员们的善举变得扭曲，这不是偶然，而是性格、历史、权力结构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