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消极拖延 事出有因 ...
-
午后,侧翼里空空荡荡,只有兆鸣独自坐在椅子上,在它面前的悬浮台上摊着一本《行动指导》。兆鸣不会设置入口处的屏蔽,于是只好装作认真翻阅的样子,借此掩盖自己在接收并消化母星所提供的成员们背景信息及过往经历的事实,以免被路过的纽非号成员发现自己在发呆。
母星所提供的信息并不完整,但有比没有强,总好过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兆鸣首先调取了冷冽的背景资料。
冷冽并非纽非号的首任组长——首任组长是它的母体伴侣。而能量分析分队的代次尔,是它的小链接体。也就是说,这家三代都与纽非号深度绑定。有趣的是,它们几个全都未在潜力开发所接受过系统的专业培训,却要在相关信息空白的背景下,为专业性极强的纽非号做出关键决策。表面上,纽非号是宇宙管辖下的正规行动小组;但若前提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乍一看,这架势,恐怕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它们家世袭的私产。
除了专业领域完全空白,冷冽也毫无管理相关的潜力开发经历。在这么多年的指挥中,它只遵循两条原则:一、无条件服从上级小组的指令;二、将纽非号视为一个大型居住舱,其他成员都是与它链接的“子意识体”即小链接体。它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依靠所树立的“说一不二”的权威与从各方面施加压力来驱使成员服从指令,使得每位成员终日活在恐惧与猜忌的环境当中,眼神畏畏缩缩,整日佝偻着身子,惶惶不可终日。它一手打造出的这个压抑、封闭的草台班子,毫无团队氛围可言,但整体的服从性却极高,毕竟劣币已经将良币驱逐殆尽,提纯出的都是些不分是非、能力有限但忠诚度极高的成员。
除了宇宙直接指派的成员,任何加入纽非号的人选都由冷冽独自决定。这直接导致它将宇宙下拨的小组资源视为私有财产,从中牟利、换取恭维。而冷冽可以自主决定的这些成员又分为两类:一类归纽非号直接管理,它们的家属大多与冷冽私交甚密——要么是其他围星能量平衡小组组长的亲属,要么是相关上级小组的关系户,还有一部分则是纽非号内部成员的家属。另一类并不受纽非号管理,只是临时合作,其中多数是纽非号所辖星球能量管理者的家属。总之,无一没有利益往来。
大家早就习惯了这种成员结构与处事风格,并不疑有他,在现有的“规则”之下,为了最大地获取利益,或者仅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星球能量管理者们争先恐后地巴结冷冽,都指望有朝一日能跟着它分一杯羹。而这,在这么多年的发展下,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造就了独特的生态环境。
看到这里,兆鸣心头一凛,对成员们的整体专业水平和素养已有了初步的、并不乐观的判断。然而接下来的内容,更令它大开眼界。
即便是由宇宙直接管理的那些成员,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纽非号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当时宇宙的工作重心是从零到一建立各小组,只给出了高屋建瓴的要求和目标,却缺乏细致、可执行的指导方案。于是,其他已成熟小组的成员凭借信息差,将自家不具备相应潜能的家属安插进了各个新建小组——反正宇宙也没有要求任何潜能开发经历。不幸的是,在纽非号中,这类成员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
兆鸣敏锐地感觉到,随着自己的阅读,兆明也同步接收了这些信息。兆明的相关记忆与感受瞬间涌入到身体中后——兆鸣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兆明在与许多小组成员打交道时,总觉得它们对宇宙法则一知半解,行动机械而死板,完全不明白制定这些法则的初衷与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执行,往往事倍功半,甚至为达要求不惜造假。或许它们从根本上就缺乏理解并内化法则的能力,更谈不上以此指导实践。这也进一步说明,它们无力向普通意识体有效传递宇宙法则,更不会在行动过程中收集意识体的意见与反馈,为法则的更新完善提供依据。换句话说,正是因其素养与能力的不足,才扩大了法则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而纽非号已经运行了几十年——这个事实让兆鸣不寒而栗。
忽然,兆鸣灵光一闪。它突然明白了之前开会时冷冽那种浮夸表演的缘由: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底气的不足。对这种幼稚的把戏,它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冷静下来之后,兆鸣仍旧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它模糊地察觉到冷冽与各分队队长、分队队长与所属成员之间的沟通与信息传递,或许还存在更多细节。
兆鸣仔细查找了母星所提供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但这淡淡的直觉,却像一块石头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它的胸口,所带来的不适感久久挥散不去。
缓了缓心神儿,兆鸣继续查阅现有资料。
符队长是纽非号为数不多的、拥有正式潜能开发经历的成员之一。因此在许多任务中,它常持有不同视角的解读与见解。一般来说,开放包容的环境会鼓励大家发展思维、勇敢表达,以期使得决策的考量更为全面、更加具有普适性,以此延长行动结果的影响力,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行动风险。可是,这里是纽非号!符队长的行为在专业素养欠缺、视野相对狭隘、终日忙于琐事的星球能量管理者们看来难以理解,认为它的严谨是在“挑刺”,只会给大家徒增麻烦,它这么做只是为了在出问题时又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大家的抱怨也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在不完善的流程面前,单凭个体力量,矛盾根本无法调和。若想凭借一己之力使得各方都满意、消除各种异见和困难,简直是异想天开。
符队长向来坚持权责清晰。行动前,它会将自己所掌握的全部信息、任务中的具体执行步骤、预期成果及潜在风险事无巨细地跟星球能量管理者们交代清楚;出现问题后,也会直接对接具体的星球能量管理者。但它忽略了现实问题:大多数星球能量管理者并不具备充分理解的能力,它们只希望无脑执行已经熟悉的流程,对新鲜事物十分抗拒,且早已习惯了应付和敷衍,并将其玩地炉火纯青。因此,符队长常常需要在行动结束后仔细审核每一位星球能量管理者的成果。然而,它独自要对接近数十位星球能量管理者,根本没有时间逐一细查。
更要命的是,符队长在每次发布任务时所提供的信息都并非完全准确。因为上级小组的要求经常会频繁变动,往往是下边的行动刚费劲吧啦地结束后,大伙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上边的要求就又变了。同一个任务,上级小组给的要求能更改3、4次都是常事儿,所以符队长只能在收到更新的信息后被迫不断调整自己的指令。它嘴上时常骂骂咧咧,一边抱怨着一边内化理解,扭头儿还要给自己做一做心理建设,努力排练出热情积极的模样,在联络星球能量管理者们时,佯装出一副亢奋的样子。但星球能量管理者们可不买它的帐——大家本就琐事缠身、分身乏术,现在动不动就要推倒重来,难免怨声载道,叫苦不迭,配合度大大下降,最后衍生出非暴力合作模式——态度很积极,行动很消极。毕竟,谁知道这要求后续还会不会变,那就拖着吧。
尤其是当星球能量管理者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后,上级小组以“与要求不符”为由扣除了纽非号频率兑换券,而符队长直接扣除了星球能量管理者的频率兑换券以补偿纽非号之后,大家的不满达到了顶点。它们纷纷抗议,直言自己并未收到其它要求。而符队长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因为当它提交了任务结果之后,上级小组在扣除频率兑换券时,才告知了它最新的任务要求……它能怎么办呢?只好哑巴吞黄连——有口说不出,既不能再跟星球能量管理者同步最近要求,毕竟早已瓜熟蒂落,再马后炮只能招致一片骂声;也不能由纽非号自行承担这部分损失,因为相关成员不批,冷冽也不接受这个说法,它又不甘心自掏腰包,只能将成本向下转移。
这件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星球能量管理者们因此所产生的抗拒情绪却深入骨髓。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大家将不满转移到了符队长身上,对于它的常规操作也不再买单。符队长习惯在收到上级小组的任务要求后将大家召集起来开会,一开就是几小时,频率高、时间长。而会后要求又常变动,与会议内容大相径庭,经此一役,星球能量管理者们认为它开会纯属浪费时间,于是在背后没少骂它。可是符队长也挺委屈,毕竟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儿,与其发布要求后,再跟星球能量管理者们逐一解释,不如将大伙儿召集起来,一次性解答所有问题,这样花费的时间更少。要不然,它一整天什么也不用干了,就专门应付星球能量管理者们的提问得了。它可不是没有过前车之鉴,之前没少吃过这种大亏!
对此,纽非号内部的评价呈两极分化。同样有过潜能开发经历的成员认可它的做法;而那些通过关系进来的成员,则觉得它小题大做,放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安逸日子不过,非要自找麻烦。
兆明此刻传递来一句经验之谈:“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兆鸣深以为然,同时感到这种负反馈严重打击了积极性,着实令人心寒。
而符队长的这种严谨与坚守,在“频率兑换券”扣除事件之后,不仅引发了星球管理者的不满,还招来了“不担责”的骂名。它对此有所察觉,但并未放在心上,亦或是无可奈何。总之,它仍旧我行我素,然而渐渐地,这也导致了它与冷冽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