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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吐苦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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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鸣听它几次提及考核,感觉这在任务中占比颇重,不由问道:“考核很重要吗?”
石稚点点头,伸出手指数道:“具体的考核次数不好量化,但每个考核都非常关键。每个季度我们都要对各星球进行审查,评估能量管理者这段时间的行动质量。同样的,上级小组也会定期审查我们,只不过频率低一些——一年两次,年中一次,年终一次。”它顿了顿,又说,“而且近几年小组结构有调整,我们现在不仅由能量统辖局管理,还归能量修复小组管,所以它们都会来纽非号监督指导。”
兆鸣看着它的手指,附和道:“那就是一年四次。”
石稚摇头,否定道:“最少四次。年底可能还有更上级的小组跨级审查,甚至跨两级,但不一定抽到咱们组,所以说不准。”
兆鸣从它那严肃的语气里听出了分量,却仍不解其深层原因:“所以我们监测能量场,主要不是为了维持宇宙能量的稳定,而是为了应对上级审查?”
这话问得尖锐,多少有些冒犯,但石稚却并未生气,只是耐心解释:“两者都有吧,只是后者更现实一些。我们只有在审查中取得好结果,才能拿到足够的频率兑换券。星球能量管理者也一样——审查通过,它们才有券可领。大家总得先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兆鸣追问:“可这两件事冲突吗?”
石稚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说道:“宇宙制定各项要求的根本目的,确实是维持能量场稳定。但不同时期,维持稳定的实际需求不同,而要求总是滞后于需求,甚至有些需求从未被看见。更何况,不同小组对宇宙法则的解读也不一致,给我们的审查标准也随之不同……这和意识体们当下的实际需求之间,始终隔着一条不小的鸿沟。”
兆鸣听出了直面普通意识体的这部分成员所面临的困境与无奈。一旁的黎雬却被绕得有些晕,跟不上思路,悻悻道:“我不太明白那些宏观的要求……我只知道按指令行事,老老实实执行任务,问心无愧,不白拿频率兑换券就行。”
兆鸣想起之前在母星接触过的各行业报告——那几乎都是专业成员以旁观者的角色做出的调研,而身在其中的、被服务的主体反而没有话语权。实际需求与为促进发展、改善处境所制定的政策之间,同样存在着鸿沟。所以到了后期,意识体们往往对现有的法则持不信任、不配合的态度,认为那只是闭门造车的产物,只为彰显关怀或充当博弈棋子,并非真心改善它们当下的处境。更甚的是,许多执行者自身也不理解政策的初心以及后续的应用,只为执行而执行,无法面对意识体的了解需求,在询问时给不出合理解释,反而加深矛盾,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对立。而最可怕的是,文明历经毁灭又重生已久,大家过惯了安稳日子,在宏大叙事和快节奏的生活里,早已淡忘了种族发展的初心,对自然规律、对意识体个体,都丧失了敬畏。上层握着重于自身的资源,不断扩张、挥霍、内斗;意识体面对现实困境,食不果腹却无力改变,进而集体沉沦,最终酿成种族共业、文明灭绝。
可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呢?
石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它对着兆鸣抱怨道:“星球能量管理者掌握着该星球所有意识体的能量场芯片。它们会把未受损的部分剔除,剩下的名单汇总交给我们。我们每年都要去管辖的星球,为这部分能量场受损的意识体做能量场监测。至于那些能量场压力波过高或超载的意识体,星球管理者每个季度都得为它们做专项监测,查看能量调节剂使用情况和近期维持状态——我们在季度审查时也会抽核查看。”
兆鸣点头,认可道:“听起来是个合理的制度。”
石稚面露难色,嫌弃地说:“哪是那么回事……理想和现实总有差距。有些星球意识体本来就少,几乎次次被抽到,次数多了,难免不耐烦。”
兆鸣皱眉,理想化地说:“可这是在监督星球能量管理者认真履职,保障了意识体权益啊。”
石稚摇头,为难地说:“道理是这样么个道理。但一方面,我们总是单方面询问意识体有没有受到星球能量管理者的专门服务,但对于它们的问题,我们并不作答——一来没那么多时间,因为我们一天就要抽查几十个意识体,与每个意识体的沟通时间都十分有限。而且我们也没法确定,不同背景、不同认知的意识体会怎样理解我们口中的‘客观知识’,会不会误解我们的仓促解释。如果它们只是在聊天中发现了误解,这还好办。然而一旦这种错误认知真的影响了它们的行为,这就会带来很多风险,甚至有可能追责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它们提出的问题大部分都是能量场修复方面的,这分类太细了,隔行如隔山,我都不确定我告知给它们的信息是不是最新、最准确的。毕竟,这可是要进行进一步查询才能确认的,而沟通的当下,我们并没有充裕的时间。”
兆鸣微微颔首:“有道理。”
黎雬也大吐苦水,紧跟着说:“是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它们本可以直接去问星球能量管理者——毕竟管理者最了解实际情况,握有全部数据。可它们表面上做出一副完全信任星球能量管理者的姿态,但内心并不认可它们的能力,总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找更多信息来验证对方的说法。”
兆鸣对于所有成员都怨声载道的情况十分意外,它赶紧争分夺秒地抓住它们说的每一个字记录并分析,生怕错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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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性问题必然传导至终端。成员们在执行过程中面临诸多困境,难免滋生无奈、委屈与挫败。在上级所定位的“行政逻辑”与意识体所期待的“服务逻辑”的冲突中,成员成了矛盾的出口——意识体将失望与不满,尽情倾泻于此。
体系设计之初,为便于管理与量化考核,上级小组将复杂的能量场监测任务简化成了指标,而非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意识体满意度与真实体验。这本就倒置了本末。与此同时,体系中缺乏成熟的反馈与赋能机制,成员既无渠道将问题转至对应环节,也无法即时获得标准化的话术支持以作回应。长此以往,行动倦怠,已成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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