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短篇合集》iMiK

18、□□

　　5我的世界分崩离析

　　——你知道最高明的违抗是什么吗？

　　他像一只被抽走发条的玩偶，不记得第多少天才渐渐从事件里回神。深夜，他在我怀里轻微的动，我睁开眼，他看了我很久：离开吧。

　　我把他抱紧，告诉他别想赶我走。他说我们一起离开吧，去别的城市。

　　我惊喜过望，和打起精神的他开始构建将来。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整行李。他规划的目的地是座南方城市，他说一直想去旅游，但没机会。我们说走就走。

　　毕竟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他只有我。

　　贷款的钱没有动，我们商议后决定做点小生意，他问我开间水果店怎样，你好像有点经验？我激动到手舞足蹈。其实和他在一起，做任何事我都愿意，即使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我也不会丝毫气馁，他被我的样子逗笑，轻拍我的头警告我别还没开始就预设最差的结果。

　　在我窥探他的日子里，他窥探到我多少？他说我运输师傅做的称职，果脯果茶的手艺也不错，我第一次受到珍爱之人的赞赏—那种感觉原来很不一样，没有半点同情、客套、鼓舞的成分。

　　选址交租开张…有他在身边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我负责选品运输，他负责理货营业，我感到我们的生活变得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

　　虽然为了还贷，日子清苦了些。我总觉抱歉他却只笑。我能理解他从不把物欲当回事，而他也向我表达现在的日子比他过往的每一天都好。

　　：爱无价。
　　：每天看你围着我转，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我用手语跟他比划起来—每晚回家他都会看手语书，拉着我探讨练习。

　　是的。我的想法也一样。我有且唯一想要的礼物只有他的笑。

　　那是我从没敢试想的生活，他温暖的手和体温是我的阳光氧气，是我的最高幸福和全部意义。像我这样的人，配拥有这样的爱人、这样的生活吗？我甚至不想睡觉，想永远看着他，一直看着，把明亮的日子消磨殆尽。

　　我好歹不是盲人，我好歹不是聋人，拼命用五感捕捉他的存在就是我存在的道理。

　　我们一起过了两次年，依偎在小屋里，裹着一条毛绒围巾，看着他精心挑选的影片。接吻、缠绵、无数次…

　　时间过得很慢，运输途中总是百无聊赖。时间过得很快，从他发丝到裤脚的视线细细描过，已过半个钟头。贷款快还完了，那段日子我们频繁设想以后—约会、旅行、换掉制冷出问题的空调、养一院子的花草…还有，疯狂□□。

　　他说出口我就脸红了。他不停逗我，脸凑到我面前：怎么你不想？你不想啊？

　　我点头后他笑的更欢，捧着我的脸啃。

　　我以为就像两年来，一切如我们计划中进展顺利，直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黎明，我被动静惊醒，看到他在卫生间呕吐。

　　我们并不是时时刻刻能黏在一起，当我抚摸到他弓腰后突出明显的脊骨，感到一种直觉深处的恐惧。

　　—多久了？

　　他握住我的手：那么紧张干什么？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多久了？

　　：哎呀小问题，就是胃炎，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喝点药养养就好了，别去医院，又要花钱。

　　他根本意识不到他的脸色有多差，我把他抱起来往门外走，到了最近的医院检查。

　　片子出来，医生说没大问题，开了点药让他服用叮嘱饮食清淡点。我松了口气，他拿鼻孔看我—一脸的我就说吧白花钱！

　　半年里，他偶尔还是会吐，直到某次他实在拗不过我，跟着我去了市内排的上名号的医院，医生看了他的状态立马安排了住院，我紧张起来，打字追问，医生冰冷重复：要等检查结果。

　　他轻嗤，倒算是配合。他是有一种违逆心理的：结果出来没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可惜出事了。

　　我们对着检查报告单的胃部肿瘤愣了很久。

　　我带着他又换了家医院，结果没变。又换了家，还是一样。做了胃部活检，不可能出错。

　　在病床上，我们相视无言。而后他突然笑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这个世界。我感觉我在做一场漫长的噩梦。只要我努力睁眼，一定可以醒来。

　　医生进来，说了治疗方案后叹息一声：可惜，这么年轻啊…哪怕提早半年做检查，还可以做胃部切割手术。

　　那声音离我忽近忽远。医院里不知道那栋楼在装修，电钻声极度刺耳，我感觉它在钻我的脑子。

　　他伸手招我到他边上，抚摸我的头发和脸，嘴唇开合了几次，轻轻叹了声气。

　　：四期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对不起，又让你这么伤心。

　　我擦掉眼泪，摇头。不停比划有办法的有希望的只要好好配合治疗。

　　他轻笑：这鸟病我比你了解，我妈住多久院我就陪了多久，整栋楼，哪个不是得癌的？
　　：好了，别哭了，概率就算再小，也总得有人遭殃。

　　他怎么可以说的这么轻松？

　　：进口药很贵。

　　—你不用管。

　　：我好后悔搬进你对门。

　　—不准后悔。

　　：苟延残喘的生活不值得买，我也不想要。

　　—你是混蛋。

　　他做第一次化疗，我陪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的掉，看着他忍耐到极致后无法自控的呕吐和抽搐，我怎能眼睁睁看他遭这种罪？为什么？为什么？

　　谁能来帮帮我？把他所遭受的全部给我。

　　我又开始找夜班上，和水果店的营收加起来凑医疗费不是太吃力。可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糟。

　　他太瘦了，瘦的真剩一把骨头了，我恨不得把我的肉削下来给他。打第三针的日子，我来病房很早。

　　里面空无一人。

　　床柜上有几张纸，笔迹歪歪扭扭，总归熟悉。他留下的。

　　：你知道这就像火车驶向终点，只能延缓，无法阻拦。许诺过的大小事，很遗憾不能陪你做了。
　　：我不舍得让你走我走过的路，原谅我的自私。
　　：这个世上谁没有过错，我常常想向你道歉。看着你纯粹的眼睛总是说不出口，那好像亵渎。总之你明白就好。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判了死刑。以何种方式死去，这一切又有什么重要？没有任何事是有绝对重要性的，不要把它看成实体，为它赋予重量。你的情绪吗，是，你会痛苦一段时间，但你最终会克服。
　　：我知道这个世界烂透了。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爱。如果你承认我是有爱的，你承认我的爱是有可取之处的，就给老子好好活着。

　　救护车声和警笛声响起，飘在空中，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门外传来议论声说有人跳楼了，就在医院附近的家属楼。

　　我抱起那叠纸往外冲。

　　现场离这儿不远。以他的身体状况无法走远。

　　我撞开围观群众看到四处喷溅的鲜血中央他羸弱的身体。感到膝盖软了，感到支撑我这具身体的骨骼好像全被碾碎了，我跪在地上，亦或趴在地上。我向他爬去，有几双手拉扯我，周围的声音被撕成震耳的嗡鸣：人已经死了，节哀，节哀…

　　福利院的老师在我很小时灌输在我脑袋里的观点：人可以改变世界。越长大越明白，人改变不了世界，人只能改变自己。

　　至高无上的幸福与灵魂分崩离析？我知道物理层面从山巅坠入深渊花不了多长时间。和那个相比，一切不算太快。因为体会到极致的快乐，无形的手扼住我的喉咙逼我偿还，我无法跟生命讨价还价。

　　我爱的那个少年，我希望他无拘无束。命运满足了我的愿望，用一种残忍的方式。

　　Le monde n'offre pas de vérités, mais des amours.
　　Absurde est d'y renoncer.
　　Grand est celui qui, du fond de ses épreuves, garde son amour.
　　（世界不提供真理，但提供种种爱。放弃爱是荒谬的。伟大的是从苦难深处仍保持爱的人。）

　　那是他很喜欢的一句话。

　　他喜欢看书，空闲的时间总待在书窝—出租房客厅的一小片地方。我走过去，他会分享给我。他不说爱我，他的情话是用那些只言片语、用他的眼神和肢体，告诉我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是那个最原始的驱动力。

　　：你知道最高明的违抗是什么吗？

　　—是什么？

　　：接纳。

　　你这家伙，连知行合一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教我？你算什么好老师？

　　连句招呼都不打从我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你爱我？

　　你分明恨我！

　　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但我有不能死的理由—你知道我无法矢口否认你的爱。

　　你知道你就像命运一样残忍。

　　你知道。

　　从今往后我的心脏不会为任何人跳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