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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

  •   4精神上的无形枷锁

      ——世事绝对无理。世事绝对难料。

      我把他带出去时,之前的白西装挡在我们面前:哟,旷工,还是两个?

      他想说什么,对方摆摆手:你把我的员工揍成猪头了,怎么迎客?行了。下班吧你俩。

      他点头致意,和我一同离开,我把他带回家,仔细地替他清理。他要笑不笑的样子:欸?我的皮肤烫手啊?

      我没想好回应,只感到脸发烫,之后就更烫了,他湿溜溜地抱着我亲,我抓住他的手,他挥开:再来一发。

      事后他替我擦药揉脸,忙到夜深。在床上阖着眼,我以为他睡了,检查了一下被子,打算去沙发—床很小。手臂被抓住,我看向他,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探病,我急忙点头。

      我断断续续睡了会儿,期待着天亮,他一直没醒。到中午我犹豫着想叫醒他,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我咧开嘴角,手从被子钻出来,揽着我脖子带上床:再睡会儿。

      我有点心急,对于能稍微进入他生活这点无比期盼和庆幸。他在我身上四处摸,困意没了性致来了,他也知道再赖下去会发生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妈的你这家伙…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到医院下午四点多,在那之前我们去了商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病房,除了那位中年女人还有一位按摩师,女人闭着眼躺在床上,听到动静瞟向我们。

      他径直走向柜子,整理礼袋里的东西,两人无话,我也无话—虽然很想礼貌地慰问两句。气氛死寂,他母亲开口了,问他要钱。

      他习以为常的说了句没有。

      :之前做珠宝生意的,不是挺喜欢你吗,你跟他得了。不就是头秃了点肚子大了点吗?
      :没钱?赶紧去卖啊?在这儿跟我废什么话?钱!我要钱!

      我甚至怀疑听到的内容,他母亲知道他在做什么?丝毫不介意外人在场的时候谈论这些?我看向他,他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意识到这场面发生过很多次。咬紧牙关。

      他母亲最开始就像没看见我,后来视线飘过我:东西放好就走吧。

      他愠怒语气:他是我朋友,不是搬运师傅。

      我更加尴尬,极度紧张或失措的情况下,会不自觉比划。他母亲皱起眉:这什么东西?哑巴?哦。好在是个哑巴,这儿确实轮不到你说话。

      :嘴巴放尊重点。

      :哟?朋友?做了没?几天没见,你染上做赔钱货的陋习了?没客人妈给你介绍啊?

      女人懒洋洋翻手机,他还是没反应,我过去擒住她手腕,看到她凶悍的眼睛—像某种畜生,充斥浓重的物欲和对弱肉强食的坚定不移。

      接着多听了几句羞辱话。

      他把我带到一旁:她是疯子,不用理她。声音不小,那女人嗤嗤笑:一个对你有养育之恩的人,这么说话不怕遭天谴吗?没我你早死了,你欠我。诶哟,反正我命也不长了,不抓紧时间好好弥补?嗯?下辈子还想见面吗?

      敲门声响,医生进来,问了她身体情况,走前对他点点头:你是她儿子吧?癌症是有一定遗传概率的,建议有条件每年做个全身检查。

      他不耐烦:我说很多遍了,她是我养母。

      那医生点点头:好,了解情况了。用怜悯的眼神看他。那按摩师走时眼神也差不多。我如鲠在喉。

      我试想中,值得他如此付出的人,应当是至少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对他倾心教育、关爱有加。再不济,对他的付出心怀善意和感恩—哪怕是虚假的。只要能让他感到爱和快乐,哪怕如萤火般微弱的温暖,我都可以释怀。可是。

      世事绝对无理。世事绝对难料。

      他从不谈及自身,回忆学生时期,瘦的一把骨头,吸最便宜的烟,校服蹭上的中性笔迹没消失过,家长会他的位置永远空着—啊我也是,但我是弃婴,他有个妈。

      我感到嘴里阵阵发苦,他跟我沉默相对,看到我的眼神又笑:你干嘛总那样看我?

      我用手语问他哪样。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完了目光热忱:我现在很想亲你。

      我带他走出病房,走廊没人,真是太好了,即使明白监控无处不在,可我也很想亲他,不比他想的少。我把他抱进怀里,凑近他的嘴唇,他没有动。那是个蜻蜓点水的吻,而他展颜笑着,好像自相逢以来从没见他那么开心。

      我们在住院部后面的草坪上找了个地方晒太阳,他像猫一样伸懒腰,问我要盯着他到什么时候,又问事先什么都没告诉我会不会让我不满。我比划不会,他说真想试探看看做到什么程度你会从我身边走:什么都让你知道了,你还是跟个黏人的傻子一样。我想了想长句他可能看不懂,摸出手机:你希望我走吗?

      他沉默很久,表情紧绷。答案已经很清晰了。

      —我不会走。

      他靠在我身上,长长地叹了声气。

      —我以为你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他在我眼中,从来不是能被莫须有的感情绑架的人,道德责任更是狗屁,那是他曾经说的。他说每个人对这两个词的理解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形而上的概念或真理,没有什么东西是有权威性的,即使作为人类还是觉得人类过于自大。我向他请教什么是权威,他说那也只是个词而已,没什么能准确描述,语言的局限性是荒诞生命的表现形式其一。不过按他的理解是指绝对意义的正确,但那不存在,普世价值观下的权威是站在顶峰的人相互较量后制造的一套漏洞百出的游戏规则,参考价值有限且毫无创造性。

      :我也以为不会。不管怎么说她养大了我。

      —可是她对你不好。

      :是。但我也没死。

      他向我讲起他的养母,曾经流产过一个孩子,他和我一样是弃婴,我被扔在孤儿院门口,他被扔在寒天雪地的垃圾桶里,养母捡他回家,仅仅因为想起那个视若珍宝却无常死掉的孩子。

      :她也许发过誓吧,会像待亲生孩子一样待我,给我仁慈的母爱和生活的保障。可是你知道,一时的动机是无法永久持续下去的,后续的驱动力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我在幼年时期做过所有我能做的,试图唤醒所谓的“母爱”,实际只是徒劳。
      :那就好像她领养了一头宠物,新鲜了几天,不想养了。但也没扔掉。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打断他,向他指指自己。他怔愣后笑了下:你也是。

      到了上班时间,我和他一起出现,他和领班说转酒水销售岗,我想说我也转,再一想我不会讲话,我有点恐慌,我不想从他身边离开。他像是早已考虑好,指着我:这家伙不适合做牛郎,货我验了。不过手脚很麻利,也听得懂话,脸也过关,侍应生的活能干的不错。

      领班脾气不好,所有难听话他都接着,笑着奉承,后来顺利通过。我感激地看着他,他朝我微笑。

      我以为日子会比从前好点有限的进行下去,但这也是一种奢望。什么时候我脑袋里关于“天真”的筋能被连根拔起?如果持续到生命尽头实在太痛苦了。

      他转岗后引发诸多前客人不满,铆足了劲儿灌他,我擅自离岗去扶他、照顾他、送他到医院,因为这儿没人管他。他就像离开巢穴的鸟,断了翅膀,缩在要断不断的残枝上,伤痛连绵,孤立无援。我的心脏疼到已经不知道疼了。

      又一次逞能喝到胃出血住院,我请假照顾他。醒来后他闹着出院,我不同意,他和我吵架,急赤白脸说几个钱进口袋啊全他妈送医院了,你知道我最讨厌干赔钱事了。

      干的明明不少。

      我生气,他更生气。僵持不下,转到便宜的小诊所。那期间我瞒着他贷款,把卡给他。通知他我替他辞职了,他怒气冲天问我哪儿来的钱,我不打算回复。之后爆发更激烈的吵闹,我任他揪着领子骂,如果打我让他好受些拜托多打几下,他没有对我动手,他又哭了,他问我生活不会全是苦难的是不是?

      其实我不知道。但我用手语重复着:是。一定是。

      电话铃响起,他擦掉眼泪接通,熟悉的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其尖锐:钱呢?这段时间怎么没给我打钱?零花钱没有,医疗费也不缴,你他妈死了?

      我担忧地看向他,想抢电话挂掉,以他现在的情绪状态绝不适合任何对谈。但他挥开我的手,表情狰狞:没有!没有!没有!

      他喊得撕心裂肺,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复下来,眼神空洞。

      :妈。

      :抽哪门子疯?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良心发…

      :你就乖乖去死,行吗?

      电话挂断,我靠近他,感到他浑身冰凉。捧起他的脸吻他,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他渐渐转动瞳仁,抬起手臂环住我。我以为他会哭,但没有。他望着我:□□吧。

      他说。我的眼神能给他很多力量。

      他说我的眼神像祭神,纯洁无私,诉说着我是为他而活。

      他养病期间,接到医院的电话,平静的表情立刻沉郁,把手机关机了。白天我都在家陪他,某天他的手机收到短信,我看到后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正喝着我煲的汤,漫不经心问:又是医院的?又催化疗针的费用?你别用卡里的钱,我这儿还有…

      大抵看我表情不对,一把把手机抢过去。

      是医院发来的没错,但是是确认死亡通知。他的养母死了,在住院部顶层电梯口和栏杆的缝隙间发现,她被卡住了,断水断粮死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具干尸。

      他打电话回去,医院说前段时间尝试联系想告诉他他母亲失踪,但是电话没人接。很不赶巧,几个关键监控坏掉了。他语塞,着急忙慌和我一同赶往医院。

      太平间,掀开白布,女人的脸枯瘦如白骨。前不久见过的她,虽患重病,但不见病态。一幅生活滋润的相貌,现如今皮肤发紫、眼眶暴凸、嘴唇干裂…

      我不知如何形容心情。他没有任何表情把布盖上,向医院的人询问她到底怎么死的,护士们已经重复了五六遍,他还在问她到底怎么死的。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架在火上烤。

      他母亲独自一人上了顶层,顶层早被封锁—怕有患者忍受不了病痛缠身而跳楼,住进来的每位患者都被告诫过不能去顶楼。栏杆横在电梯口前,普通人即使阴差阳错上去也会按向下的楼层返回,而他母亲不知为什么走出来了,电梯门在身后关闭,她被卡在狭窄缝隙间。因无人上顶楼,电梯门再没打开过。清洁人员每月例行打扫,发现了她的尸体。

      没人知道她怎么想。死人无法开口说话。

      :我告诉过她别去顶楼。

      —也许她忘记了。

      :她到顶楼干什么?

      —可能只是透透气。

      :她明明带了手机。

      —应该是没电了。

      那天回去,他要拿酒瓶,他身体没康复,我制止他,他又拿一瓶,我抢过来,往复几次他跟我大闹起来,他拿一瓶我砸一瓶,他泪流满面:求你了,让我喝点吧。

      我不断比划让他不要自责,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晕倒在我怀里,眼睛还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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