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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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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被迫理解斯多葛主义
——我试想和模拟他的生活,度过一天又一天。
我料理他的后事,和曾经一起料理他母亲一样处理得简单快速。不同的是那时我能为他递上纸巾和拥抱,现在碑前只有我一个人。
水果店的名称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组合,那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还是向往常一样上班,进来的水果堆到放不下了,才意识到店里没有一个忙碌的身影,在迎客结账的空闲里对我露出微笑。
我站在收银台前,有些光临的客人问起他,我摇摇头,把金额数写在纸上。那些人付完钱,再怜悯地看我一眼。
回家路上,我反复看向右手,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我感到我的灵魂飘在空中,很轻薄,也很沉重。
我感到很累,缩在被子里,想着我的身体能像意志躲在身体里一样躲进意志,然后意志再躲进身体,循环往复,最后被他的手紧紧包裹。
过了几天,之前搬走的常客—一个热情的大娘,很有叙旧架势,在我耳边喋喋不休问起他。
:那个白净净的小男孩儿呢?
—在家。
:诶哟真可惜,我专门来看他的,我还给他带了他喜欢的糕点。大娘笑着冲我抖抖袋子:那劳烦你给他吧。
我忍着眼泪。
那天洗澡的时候,我哭了,我透过镜子看到他的影子,可当我伸手触碰,什么也没有。我拿起他留下的、喝剩半瓶的酒,我最终向所有人低头。
我知道酒精只有麻痹效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能在情绪翻涌到无法负荷时替我的大脑解压,喝的多了糊弄过去喝到吐了火上浇油。我要么像头不谙世事的猪蒙头大睡,要么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号啕大哭。等清醒后,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那怎么看都像饮鸩止渴。
酒瓶倒扣流不出一滴,我想再打开一瓶,可站不起来。我感到胃部灼痛,视线模糊。我不断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明知道眼前所有的他都是幻影,我在梦里都怀疑他,因为已经被清醒地否定过无数次。
我没有想怪他,我只是想问问他如果离开的人是我,你会怎么生活?
我试想和模拟他的生活,度过一天又一天。
那天店里来了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说找工作,说观察我几天,不会说话应付一个店很吃力吧,店里肯定缺人手。我的思维已经变得越来越迟钝。男人没给我反应的机会,把我挤到一边,对进门的客人笑脸相迎。
称重、结账,做得游刃有余。晚上饭点,男人说不用关门,自己来照看,让我吃完饭带俩包子回来。我没有去吃饭,但买了包子回来。店里空无一人,稍微贵价的水果被搬空,收银台抽屉里的钱也没了。
我愣了很久,笑了一下。我想起他对着检查报告单笑的那次。表情到底代表什么?有多少表面意思和深层含义?我坐在椅子上,想起他狡黠的、聪明的笑。我问扎根在脑袋里的他,是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我报了警,不出所料店里的监控被人为破坏。我想起最初装修他安置了一个隐秘摄像头,冲我眨眨眼睛:这个钱得花,有备无患嘛。
警方通过那个追查到线索—男人乔装打扮了一翻,看似是惯犯,躲避着周遭的监控器逃走。
他们效率很高,隔天抓到了人,钱款尽数追回,警方对我表达了感谢:这次多亏你,这滑头犯了好几起偷窃案,到处流窜,一直没抓到人。
我点点头,和对方递来的手相握。
在那之后,遇到生活中的困境我想法如昨。是他的话,他会如何处理?他没有消失,他永远活在我心里。
我们时常对生命心怀敬畏、感恩、和歉意,而生命对我们却不,它像静默矗立的花岗岩,极热会发烫,极寒会结霜。反复向它追问运作的逻辑和形成的轨迹,会像一头失了方向的鸟,撞得头破血流。
他最喜欢的水果是山竹和蜜桃,我带着它们去看他。
站在碑前反复擦拭—隔三差五我就来看他。墓碑被我擦得锃亮。我亲吻着墓碑上他的照片,抚摸着镌刻上去的他的名字,我想起他搬进来前我的前邻居,那个男人。
挥刀前的那晚想过吗?想过母亲有朝一日戒掉赌瘾,两人还完债,一起共赴光明美好的未来?
这个世界上,有谁不是赌徒吗。
每个人怀着无限期许和幻想下注,赌幸福。到头来,能不能理解,无论拥有或失去的,其实都是一场空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