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于野》独孤烬禾

4、塞车之夜

　　城西那片废弃工厂，一到深夜就彻底变了样，成了地下赛车的热闹场子。
　　生锈的钢铁架子上缠满了霓虹灯管，红的蓝的紫的光混在一块儿，把空旷的厂区照得光怪陆离。引擎的轰鸣一声接一声，跟野兽嚎叫似的，震得人脚底发麻。人堆挤在临时划出来的赛道两边，尖叫的、吹口哨的、下注的，所有声音搅和在一起，炸开了锅。
　　虞惊秋把车停在赛道入口的暗影里，黑色跑车像头趴着不动的豹子，跟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扫了眼赛道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改装车，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来这儿，不为输赢，也不图刺激。自打赛车场把话摊开说之后，心里那团乱麻就一直堵着。那些猜疑、憋屈、火气，缠得她透不过气，只有把车速拉到极限的时候，才能暂时把这些玩意儿甩到脑后。
　　地下赛车这事儿是林薇告诉她的。林薇说，这儿算是圈里人的“秘密基地”，来的都是真喜欢飙车的，没有生意场那套应酬，也没有家里那些算计，就单纯比谁快。
　　虞惊秋本来没想来。可看到林薇发来的照片——赛道尽头那片敞亮的夜空，特别像小时候妈妈带她看星星的地方——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找个地儿，喘口气。
　　“哟，这不是虞大小姐嘛！”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虞惊秋转过头，看见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靠在辆亮黄色的跑车上，眼神不老实地上上下下打量她。这人叫赵磊，圈里有名的纨绔，之前在几个活动上碰过面，一直对她有点那个意思，老被她冷脸怼回去。
　　“赵少也来玩？”虞惊秋语气平平的，压根没想跟他多聊。
　　“那当然，”赵磊搓搓手，眼神更放肆了，“听说虞大小姐车技了得，今儿正好开开眼。咱俩赌一把？你要赢了，我刚改的这车归你；我要赢了，你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旁边几个跟赵磊玩得好的立刻开始起哄，话里话外透着不正经。
　　虞惊秋眼里掠过一丝厌烦，冷冷道：“没兴趣。”
　　说完转身就要上车，却被赵磊伸手拦住了：“虞大小姐这么不给面子？还是说……你不敢跟我比？”
　　激将法，老套，但有时候管用。
　　虞惊秋停下脚，回头看向赵磊，嘴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赌也行。但你那车，我看不上。这么着吧，谁输了，当众道歉，而且从此不许再踏进地下赛车场。”
　　赵磊没想到她会提这种条件，愣了一下，脸有点涨红：“行！就这么定了！”他不信自己花大价钱改的车，会跑不过一个女人开的原厂车。
　　周围的人一下子嗨了，全都围拢过来，等着看这场临时加赛。
　　虞惊秋没再搭理赵磊，坐进车里戴好头盔。引擎点火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冷了下来，刚才那些烦躁和郁结，全化成了专注和一股子狠劲。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停在了她的车边。
　　是霍时序。
　　虞惊秋心跳猛地空了一拍。他怎么会在这儿？
　　霍时序敲了敲她的车窗，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脱了西装，他身上那股野劲和不羁冒了出来，跟这地下赛车场的味儿倒挺搭。
　　“你怎么来了？”虞惊秋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防备。
　　“路过。”霍时序声音压得低，混在引擎声里有点模糊，“这儿不安全，你不该来。”
　　“不安全？”虞惊秋笑了一下，话里带着刺，“霍二公子这时候不是该在温柔乡里快活么，怎么有空操心我的安危？还是怕我出事，坏了你和霍家的好事？”
　　自从赛车场摊牌后，她对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刺。
　　霍时序皱了皱眉，眼里有点无奈：“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虞惊秋说完就要关窗。
　　“等等。”霍时序伸手按住车窗，语气急了点，“赵磊的车被人动了手脚，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比赛你不能比。”
　　虞惊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不远处的赵磊，那人正跟朋友说笑，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果霍时序说的是真的，那这场比赛根本就是个坑。
　　可他干嘛要告诉她？是真担心她，还是又有别的打算？
　　“你怎么知道他的车有问题？”虞惊秋警惕地看着他。
　　“我刚看见有人在他车底下搞小动作。”霍时序目光扫向人群里一个角落，“是霍时衍的人。苏曼妮也来了，就在那边。”
　　虞惊秋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在人群阴影里看到了苏曼妮。她穿了条红裙子，站在霍时衍旁边，正朝他们这边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是这样。
　　苏曼妮和霍时衍，手都伸到这儿来了。是想让她比赛时出事，还是想让她跟赵磊两败俱伤？
　　“就算他车有问题，我也不会退。”虞惊秋眼神变得很坚定，“既然答应了比，就没有半路认怂的道理。”
　　她不能让苏曼妮和霍时衍看了笑话，更不能让他们觉得，她虞惊秋是个怂包。
　　“你疯了？”霍时序语气有点急，“那是陷阱！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死活！”
　　“我没疯。”虞惊秋看着他，眼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霍时序，咱俩早就说清楚了，各怀心思，互不干涉。你现在跑过来，到底想干嘛？”
　　霍时序沉默了。
　　他确实是特意来的。
　　陈默查到，苏曼妮和霍时衍计划今晚在这儿对虞惊秋下手，他们买通了赵磊手下，在他车上做了手脚，想让她比赛时出“意外”。
　　他本来可以不管。按他和虞惊秋的约定，他们只是合作，她的死活，跟他没关系。
　　可一想到虞惊秋在赛车场决绝离开的背影，想到她眼里那点脆弱的倔强，想到她可能会受伤甚至更糟，他还是没忍住，来了。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我想让你好好的。”霍时序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虞惊秋，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他的眼神太真了，太烫了，烫得虞惊秋心跳有点乱。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眼睛：“用不着你假好心。”
　　说完，她猛地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停在了赛道起点。
　　霍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眼里全是着急和无奈。他知道虞惊秋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快步走回自己车边，也发动了引擎。她不肯退，那他就只能跟着，比赛时尽量护着她。
　　赛道起点，虞惊秋和赵磊的车并排停着。
　　裁判高举旗帜，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三！二！一！”
　　旗帜挥下的瞬间，两辆车同时冲了出去，引擎嘶吼到了顶点，扬起一片尘土。
　　虞惊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她车速很快，但开得稳，每个弯道都过得干净利落。赵磊的车咬在后面，几次想超，都被她稳稳卡住。
　　周围的人群疯了似的喊叫，给两边加油。苏曼妮站在霍时衍旁边，看着赛道上，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时衍哥，你说，虞惊秋这次能躲过去吗？”苏曼妮装出一脸担心。
　　“看她造化。”霍时衍语气冷冰冰的，“不过就算躲过去，她也赢不了。赵磊的车，最后一个弯道会失控，到时候，撞不死她也得废半条命。”
　　苏曼妮满意地笑了。她就是要虞惊秋身败名裂，再也没资格站在霍时序身边，更没资格威胁霍时衍。
　　赛道上，比赛到了最紧张的时候。
　　就剩最后一个弯道了。
　　虞惊秋能感觉到，赵磊的车越来越快，而且车身有点飘，好像随时要失控。她想起霍时序的话，心里警报狂响。
　　她不敢大意，稍稍降了点速，想拉开距离。
　　可就在这时，赵磊的车突然猛地加速，直直朝她撞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虞惊秋的车被撞得失去平衡，冲向赛道边的护栏。她死命把着方向盘想控住车，可车子像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小心！”
　　一道黑色影子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是霍时序的车。他猛打方向盘，用自己的车拦在了虞惊秋车前，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辆车都停了下来，车头撞得变了形。
　　周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虞惊秋额头撞在方向盘上，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摘掉头盔，看见霍时序正从变形的车窗里爬出来，一身灰，胳膊被划了个口子，血不停地流。
　　“你怎么样？”霍时序冲到她车边，声音很急，伸手想拉她。
　　虞惊秋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她刚才明明看见他的车在后面，怎么突然冲上来了？
　　“我没事。”她忍着疼，推开车门下来。
　　这时赵磊也从车里爬了出来，他的车损毁更严重，车头都快烂了。看到自己的车成了这样，又看见霍时序护着虞惊秋，赵磊火冒三丈：“霍时序！你他妈多管什么闲事！”
　　霍时序冷冷扫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赵磊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车被人动了手脚，自己不知道？”霍时序声音冰得掉渣，“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车毁人亡了。”
　　赵磊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车有问题。他看向霍时衍和苏曼妮那边，见他们脸色难看，一下子明白了。
　　“是你们搞的鬼？”赵磊怒吼着要冲过去算账，被朋友拉住了。
　　霍时衍和苏曼妮没料到霍时序会突然冒出来，还救了虞惊秋，脸色铁青。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计划砸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剩虞惊秋、霍时序和几个收拾场地的人。
　　“你的胳膊……”虞惊秋看着霍时序流血的手臂，声音有点哑。
　　“没事，小伤。”霍时序不在意地笑笑，想用手抹掉血，被虞惊秋拦住了。
　　“别动。”虞惊秋从车里拿出急救包，这是她每次赛车都带的。她走到霍时序跟前，示意他坐下。
　　霍时序听话地在旁边石阶上坐下，看着虞惊秋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她动作很轻，眉头微微皱着，特别认真。
　　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额头上还有刚才撞出的红痕，却一点也不影响好看，反而添了点脆弱的味道。
　　霍时序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头一回离这么近。没有假装，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就是单纯的担心和照顾。
　　他看着虞惊秋专注的眼睛，看着她轻柔的动作，心里那道因为猜忌裂开的口子，好像在慢慢愈合。
　　也许，他们之间，不全是算计和阴谋。
　　也许，他们真能像他曾经偷偷想过的那样，成为彼此的依靠。
　　虞惊秋处理好伤口，抬头看霍时序，正好撞上他滚烫的目光。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想躲开，手却被霍时序轻轻握住了。
　　他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惊秋，”霍时序声音低低的，很温柔，“我知道，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是我不好。但我是真想对你好，想护着你。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他眼里满是期待和忐忑，像个等判决的孩子。
　　虞惊秋心里，翻起了大浪。
　　霍时序舍命救她的样子，他胳膊上的伤，他此刻温柔的眼神和真心的话，像一股股暖流，冲撞着她心里那堵坚硬的墙。
　　她不得不承认，在他冲过来护住她的那一刻，她的心，真的颤了一下。
　　那种被人拼命护着的感觉，太好，好到她差点就想相信了。
　　可是，妈妈的影子，家族的利益，之前的误会和猜忌，像一道道看不见的锁链，捆着她，让她不敢往前迈。
　　“霍时序，”她声音有点哽咽，“我们之间，太乱了。家族，猜忌，还有苏曼妮和霍时衍那些算计。我们没法像普通人那样，简简单单在一起。”
　　“我知道。”霍时序握紧她的手，语气很坚定，“但我不怕。只要你愿意信我，只要我们一块儿使劲，我相信，我们能跨过去，能护好自己，护好我们在乎的人。”
　　他的话，像颗石子投进虞惊秋心湖，漾开一圈圈波纹。
　　她看着霍时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没有假装的冷淡，只有干干净净的真挚和坚定。
　　也许，她真的可以再信他一次。
　　也许，这次，真的会不一样。
　　虞惊秋心里，松了一小块。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就这么个小动作，让霍时序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点起了火。他激动得想抱她，又怕吓着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演的是哪出？英雄救美，顺便表白？”
　　苏曼妮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几个霍时衍的手下。她看着虞惊秋和霍时序握在一起的手，眼里全是嫉妒和嘲讽。
　　霍时序脸色一沉，把虞惊秋护到身后：“苏曼妮，你还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苏曼妮笑笑，话里带刺，“我就是觉得，虞惊秋小姐手段真高。先是故意接近你，利用你，被你发现了，又安排了这么一场‘意外’，让你拼命救她，再装出可怜样儿让你心软。霍时序，你不会真以为，她是真心的吧？”
　　霍时序眉头拧了起来。
　　苏曼妮的话，像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了之前苏曼妮伪造的那些“证据”，想起了虞惊秋利用他的那些“迹象”，想起了他们之间因为误会产生的裂痕。
　　刚才因为救虞惊秋而翻涌的心动和期待，一下子被怀疑和不安盖过了。
　　是啊，虞惊秋那么聪明，那么多心思。这场“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会不会真像苏曼妮说的，是她安排好的？为了让他内疚，为了让他重新信她，为了继续利用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
　　他转过头看着虞惊秋，眼里满是审视和怀疑：“她说的是真的？这场意外，是你设计的？”
　　虞惊秋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曼妮会杀个回马枪，更没想到霍时序这么轻易就信了挑拨。
　　刚才的温柔和真心，难道都是装的？
　　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值得信吗？
　　“霍时序，你说什么？”虞惊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我为什么要设计这种意外？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为了让我信你！为了继续利用我！”霍时序情绪有点激动，声音也高了，“苏曼妮说得对，你太聪明了，太知道怎么拿捏人心了！我差点又上你的当！”
　　“上当？”虞惊秋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这是她头一回在霍时序面前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彻底的心寒和委屈，“霍时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赌？”
　　她想起他拼命救她的样子，想起他刚才温柔的眼神和真心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松动。这一切，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难道不是吗？”霍时序看她哭，心里也有点乱，可苏曼妮的话像魔音绕耳，让他没法冷静，“你接近我，就是为了利用我；你让我救你，就是为了让我内疚；你现在哭，就是为了让我心软！虞惊秋，你能不能别演了？我真的累了！”
　　“演？”虞惊秋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霍时序，你才是在演！你刚才的温柔，刚才的真心，都是演给我看的！你心里，从来就没真的信过我！”
　　她猛地甩开霍时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既然你这么信苏曼妮，既然你这么怀疑我，那咱俩就到这儿吧。”虞惊秋声音冷得像冰，透着决绝，“这场‘情侣’戏，我不演了。虞家和霍家的合作，你爱怎样怎样，我虞惊秋，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一点没犹豫。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孤独又决绝，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玫瑰，带着一身伤，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霍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闷地疼。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要怀疑她。可苏曼妮的话，还有之前的种种误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脚。
　　“霍时序，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在演。”苏曼妮走到霍时序旁边，语气得意，“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你掏心掏肺。早点看清她，对你才好。”
　　霍时序没理苏曼妮，只是死死盯着虞惊秋消失的方向，眼里全是痛苦和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对虞惊秋的伤害有多深。
　　他不知道，这一次，他可能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合作伙伴”，而是一个真正懂他、能和他互相取暖的人。
　　虞惊秋一路开车回家，眼泪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回去的，只记得心里的疼，比额头上的伤口疼多了。
　　到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任由眼泪流了个够。
　　她以为，霍时序拼命救她，意味着误会能解开，他们能重新开始。
　　可她错了。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心思深、不择手段的女人。
　　苏曼妮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他忘掉她所有的委屈，忘掉她受过的伤，忘掉他自己说过的“护你周全”。
　　原来，所谓的真心，所谓的信任，真的是这世上最脆弱、最经不起折腾的东西。
　　她擦干眼泪，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虞父的电话。
　　“爸，”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很坚定，“我要终止和霍家的合作。”
　　虞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惊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虞霍合作是大事，不能说停就停。”
　　“我知道。”虞惊秋语气平静，但有种不容商量的决绝，“但我不想再跟霍家任何人扯上关系，尤其是霍时序。爸，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只能辞掉继承人的位置，自己走。”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份“威胁”虞父。
　　她知道，虞氏是妈妈留给她的念想，是她拼了十几年要守住的东西。可如果守住的代价，是让她和霍时序这样互相猜忌、互相伤害，是让她一次次心寒，她宁愿不要。
　　虞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让步了：“行。我可以同意终止合作，但你要给我时间处理后面的事，不能给虞氏造成太大损失。”
　　“谢谢爸。”虞惊秋说完，挂了电话。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心里一片平静。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霍时序抱任何期待。
　　也许，她的命，注定就是要一个人扛。
　　只能靠自己，护好自己，护好虞氏，护好妈妈留下的一切。
　　另一边，霍时序也回到了自己公寓。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灌了很多酒。酒精麻痹了神经，却止不住心里的疼和后悔。
　　他想起虞惊秋流泪的样子，想起她决绝的背影，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其实不想怀疑她，其实想信她。
　　可苏曼妮的话，还有之前的种种误会，像一道坎，横在中间，他迈不过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虞惊秋的微信，想给她发消息道歉，想解释。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虞惊秋还会不会原谅他。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就在这时，陈默发了条消息过来：“霍二少，查清楚了。苏曼妮伪造证据的事，确实是她和霍时衍联手搞的。另外，今晚赛车场的意外，也是他们安排的，目的就是让虞小姐出事。”
　　霍时序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后悔和痛苦瞬间冲到了顶点。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信苏曼妮的挑拨，不该怀疑虞惊秋，不该对她说那么伤人的话。
　　虞惊秋没骗他，那场意外不是她设计的。她是真的差点出事，是他拼了命救了她，可他却反过来怀疑她、伤害她。
　　他就是个混蛋！
　　霍时序狠狠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他趴在桌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失去她了。
　　在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在他终于想好好护着她的时候，却因为自己的蠢和多疑，永远地失去了她。
　　窗外的月光，冷冷的，柔柔的，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凉绝望的心。
　　第二天一早，虞氏集团发了条重磅消息：由于霍氏集团多次违反合作协议，并有损害虞氏利益的行为，虞氏决定终止与霍氏所有合作，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消息一出，整个商圈都炸了。
　　谁都没想到，这场被看作“强强联合”的联姻合作，会以这种方式匆匆收场。
　　霍氏股价应声大跌，霍老爷子气得病倒了。霍时衍和苏曼妮虽然成功离间了虞惊秋和霍时序，却没想到会导致合作终止，给霍家带来这么大损失，两人也被霍老爷子狠狠骂了一顿。
　　霍时序看到消息时，正在医院看他妈妈。他妈妈因为担心他，加上霍氏股价下跌的打击，血压升高住了院。
　　“时序，你跟虞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妈妈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满脸担忧，“我听说你们分了，虞家还终止了合作？”
　　霍时序看着妈妈担心的样子，心里全是愧疚：“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傻孩子，”妈妈轻轻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但合作一停，对霍家影响太大了，你爷爷和你爸那边……”
　　“我知道。”霍时序声音低沉，“但我不后悔。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救她，还是想跟她好好在一起。”
　　只是，他没机会了。
　　妈妈看他失落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知道，自己儿子从来不是外人嘴里那种“浪荡子”。他只是太善良，太重感情，才会在这个满是算计的圈子里，一次次受伤。
　　“时序，”妈妈语气严肃起来，“有些事，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当年，虞小姐的妈妈，跟霍家好像也有些渊源。也许，你可以从这儿查起，看能不能解开你和虞小姐之间的结。”
　　霍时序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虞惊秋的妈妈，跟霍家有渊源？”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妈妈回忆道，“我只记得，刚嫁到霍家的时候，听你奶奶提过一嘴，说虞小姐的妈妈，曾经帮霍家渡过一次难关。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家就不来往了，还成了对头。”
　　霍时序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来不知道，虞惊秋的妈妈和霍家，还有这么一段过去。
　　如果当年虞惊秋的妈妈真的帮过霍家，那霍时衍和苏曼妮为什么还要处处针对虞惊秋？霍家为什么还要暗中转移合作资金，算计虞家？
　　这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也许，揭开这些秘密，就能解开他和虞惊秋之间的误会，就能让他们重新走到一起。
　　霍时序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无比坚定。
　　他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查清楚，虞惊秋的妈妈和霍家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他要查清楚，苏曼妮和霍时衍，到底还藏了多少阴谋。
　　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到虞惊秋，跟她道歉，跟她解释，想尽一切办法，挽回她。
　　哪怕希望再小，他也绝不放弃。
　　虞惊秋在发布终止合作的消息后，就把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里。她要尽快处理好合作终止后的烂摊子，稳住虞氏的局面，不能让妈妈留下的心血，因为这场失败的合作而受损。
　　林薇来看过她几次，见她一天比一天憔悴，心疼得不行：“惊秋，别这么拼了。事已至此，你再怎么拼也改变不了什么。好好歇歇吧。”
　　“我没事。”虞惊秋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只有忙起来，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糟心事。”
　　她不想再想起霍时序，不想再想起赛车场那夜的误会和伤害。
　　可越是想忘，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他拼命救她的样子，他胳膊上的伤，他温柔的眼神，他怀疑的话，他决绝的表情……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惊秋，”林薇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我觉得，霍时序可能不是故意要伤你。苏曼妮是什么人你清楚，最会挑拨离间了。也许，这里面真有误会。”
　　“误会？”虞惊秋话里带着嘲讽，“他都亲口说了，他信苏曼妮，不信我。这还能有什么误会？”
　　“可他救了你啊！”林薇急了，“他要不是真心对你，干嘛拼命救你？干嘛在赛车场提醒你赵磊的车有问题？”
　　“也许，是为了让我更信他，更好利用我吧。”虞惊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她其实也不愿相信，霍时序是故意要伤她。
　　可他的话，他的怀疑，像一道好不了的伤口，深深烙在她心里。
　　“你就是太倔了！”林薇叹了口气，“我听说，霍家因为合作终止，股价大跌，霍老爷子都气病了。霍时序也跟霍时衍彻底闹翻了，现在在霍家日子很不好过。他还在查当年你妈妈和霍家的旧事，好像是想解开你们之间的结。”
　　虞惊秋心里，猛地一动。
　　他在查她妈妈和霍家的渊源？
　　他为什么要查这个？
　　是为了继续利用她，还是真想解开误会？
　　这个念头，让她原本死寂的心湖，又起了波澜。
　　她想起妈妈临终前，曾含糊地提过，说她年轻时候帮过一个陷入困境的家族，后来因为一些误会，两家就断了来往。那时候她还小，没多问，现在想想，妈妈说的那个家族，会不会就是霍家？
　　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误会？为什么两家会从恩人变成对头？
　　霍时衍和苏曼妮处处针对她，是不是也跟当年的事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虞惊秋脑子里打转。
　　她知道，她不能再躲了。
　　有些事，总要面对。有些秘密，总要揭开。
　　也许，只有查清当年的真相，才能真正解开她和霍时序之间的结，才能让她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林薇，”虞惊秋语气平静而决绝，“帮我查查，当年我妈妈和霍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霍时序最近在干什么，也帮我留意一下。”
　　林薇看她眼神坚定了，知道她想通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我这就去查！”
　　霍时序那边，还在为查当年的事奔波。他找了不少当年的老员工，翻了很多旧资料，终于一点点拼出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虞惊秋的妈妈沈曼君，确实帮过霍家。那时候霍氏刚起步，碰上一次严重的金融危机，眼看要垮了。是沈曼君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又动用关系，帮霍氏挺了过来。
　　霍老爷子当时特别感激沈曼君，甚至提出要跟沈家联姻，让霍时衍他爸娶沈曼君。可沈曼君那时候心里有人了，就是虞惊秋她爸虞振海。她拒绝了霍老爷子的提议，而且为了不让虞振海误会，慢慢疏远了霍家。
　　霍老爷子觉得沈曼君不给面子，又怕沈曼君能力太强，将来威胁到霍家，就开始散布谣言，说沈曼君帮霍家是想吞并霍氏，还暗中联合其他企业打压沈曼君的产业。
　　沈曼君的产业受到重创，她自己也因为长期的压力和抑郁，身体越来越差。后来，虞振海为了虞家的利益，接受了霍家的联姻提议，娶了沈曼君，却并没有真心对她，反而在霍家挑拨下渐渐疏远她，甚至默许虞家人蚕食她的产业。
　　沈曼君在双重打击下，一病不起，最后早早走了。
　　而这些真相，霍家一直在刻意隐瞒，包括霍时序的妈妈。她也是后来偶然听霍老爷子提了几句，才知道一点皮毛。
　　霍时序看着手里的调查结果，心里全是震惊和愤怒。
　　他没想到，霍家竟然这么忘恩负义，这么卑鄙！
　　他没想到，虞惊秋的妈妈，竟然受过这样的不公和伤害！
　　他更没想到，他和虞惊秋之间的恩怨，从他们妈妈那一代，就已经开始了。
　　苏曼妮和霍时衍针对虞惊秋，不光是为了霍家的控制权，更是为了掩盖当年霍家干的那些事，怕虞惊秋知道真相后会报复。
　　而他自己，竟然因为苏曼妮的挑拨，因为自己的蠢和多疑，伤了虞惊秋，伤了当年恩人的女儿。
　　霍时序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他必须找到虞惊秋，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她。
　　他必须跟她道歉，为霍家当年干的那些事，为他自己之前的误会和伤害。
　　他必须护好她，弥补霍家当年对沈家造成的伤害。
　　这不光是为了挽回她，更是为了赎罪。
　　霍时序拿着调查结果，立刻起身往虞氏集团赶。
　　他不知道虞惊秋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信他。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绝不放弃。
　　虞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虞惊秋正看着林薇发来的调查结果，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原来，妈妈的一生，这么坎坷。
　　原来，妈妈不是因为家族利益牺牲的，而是被霍家的忘恩负义和虞家的冷漠，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原来，她和霍时序之间的恩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霍时衍和苏曼妮要处处针对她。他们是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报复霍家。
　　她也终于明白，霍时序为什么要查当年的事。他是真想解开误会，真想弥补霍家当年的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虞惊秋擦掉眼泪，恢复了平时冷艳的样子。
　　门开了，霍时序走了进来。
　　他穿了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疲惫和愧疚。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救她时留下的伤。
　　看到霍时序，虞惊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来？
　　“惊秋，”霍时序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愧疚，“我有话跟你说。”
　　虞惊秋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
　　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霍时序走到她面前，把调查结果放在她办公桌上：“这是当年的真相。关于你妈妈，关于霍家，关于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
　　他看着虞惊秋的眼睛，语气真诚恳切：“惊秋，对不起。对不起霍家当年对你妈妈的伤害，对不起我之前对你的误会和伤害。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补不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护着你的机会。”
　　虞惊秋看看桌上的调查结果，又看看霍时序真挚愧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在垮。
　　她想起赛车场那夜，他拼命救她的样子。
　　想起他胳膊上的伤，想起他温柔的眼神。
　　想起他之前的误会和伤害，想起自己的委屈和失望。
　　也想起妈妈临终前的叮嘱，想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眼泪，又掉了下来。
　　“霍时序，”她声音哽咽，“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霍家赎罪。”
　　“不，我需要。”霍时序看着她，语气坚定，“我是霍家人，霍家当年犯的错，我有责任去补。更重要的是，我伤了你，我必须对你负责。惊秋，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法原谅我，还没法信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我会用一辈子去护着你，去弥补你和你妈妈受过的伤害。”
　　他眼里，全是真挚和坚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虞惊秋看着他，心里的恨和怨，慢慢被愧疚和心疼取代。
　　她知道，霍时序是无辜的。他跟她一样，都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不该为霍家当年的错买单。
　　更不该因为她的固执和逃避，承受这么多痛苦和折磨。
　　她想起赛车场那夜，他冲过来护住她的那一刻。
　　想起他在赛车场对她说的话：“我想让你好好的。”
　　想起她受伤后，他小心翼翼给她处理伤口的样子。
　　这些画面，都不是假的。
　　他的真心，也是真的。
　　虞惊秋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看着霍时序，语气平静而决绝：“霍时序，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不是为了让你赎罪，是为了我们自己。”
　　“我们两家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不该我们来扛。”她眼里，有一丝释然和坚定，“我不想再被过去的仇恨绑着，不想再为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幸福。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霍时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暗里燃起的希望。
　　“惊秋，你……”
　　“我还没原谅你。”虞惊秋打断他，眼里有点狡黠，“你之前的误会和伤害，给我留下了挺深的阴影。所以，你得用行动证明你的诚意。至于能不能真的让我原谅，能不能跟我在一起，还得看你的表现。”
　　霍时序看她眼里那点狡黠和松动，脸上露出了很久不见的笑容。这笑不再是假装出来的玩世不恭，而是发自心底的开心和轻松。
　　“好！”他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一定用行动证明！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又明亮。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褪去了之前的冰冷和压抑，变得温暖又充满希望。
　　虞惊秋看着霍时序真诚的笑容，心里也慢慢暖了起来。
　　也许，过去的恩怨没法轻易抹掉。
　　也许，未来的路还是会有坎坷。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霍时序，这个愿意为她拼命，愿意为她弥补过去，愿意陪她一起面对未来的人。
　　他们的故事，曾经满是误会、猜忌和伤害。
　　但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故事，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赛车之夜的伤，总会过去。
　　而属于他们的未来，正带着希望和光，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