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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怨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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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氏集团顶楼那间书房,已经很久没人进去了。
自从母亲沈曼君去世后,父亲虞振海就让人把门锁了起来。一年到头,只有母亲忌日那天,才会有人来开窗通风,打扫一下灰尘。
合作终止后的第三周,虞惊秋为了整理母亲留下的几份旧合同,第一次主动去找父亲要钥匙。
父亲当时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听到她的请求,手里的钢笔顿了顿。
“怎么突然想起去那儿?”父亲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公司有些旧合同需要核对,我记得妈以前把重要的文件都放在那儿了。”虞惊秋语气平静。
虞振海沉默了半晌,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把铜钥匙,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你妈的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你去看看也好。”
接过钥匙的瞬间,虞惊秋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很凉。
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是那种很久没有流动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母亲生前最爱点的香。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着,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
虞惊秋站在门口,突然有点不敢进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母亲离开时的样子。
深色的红木书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本财经杂志。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搁在未写完的手稿旁边,笔帽还开着,好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继续工作。
书架上摆满了书。商业理论、管理案例、世界经济史,还有一堆文学名著——母亲一直说,做生意的人不能只看商业书,得懂点别的。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十岁的虞惊秋扎着两个羊角辫,被母亲搂在怀里笑。沈曼君那时候还很年轻,眼角有浅浅的细纹,但笑起来特别温柔。
虞惊秋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
一层薄薄的灰尘沾在指尖。
她拉开抽屉,开始翻找需要的合同。母亲的字迹她很熟悉,工整清秀,每一份文件旁边都详细标注了要点和注意事项。翻着翻着,虞惊秋的眼眶就有点发热。
最底下那个抽屉是锁着的。
她试了试手头几把钥匙,都打不开。正要放弃时,忽然想起母亲总爱把备用钥匙放在笔筒里。转身去翻,果然在笔筒最底层摸到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合同,只有一个黑色的铁盒子。盒子不大,边缘已经有点生锈了,表面什么标识都没有。虞惊秋不记得母亲提过这个盒子,父亲也从来没说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拿了出来。
盒盖很紧,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几份看起来很旧的商业文件。
最上面那封信,是母亲写给父亲的。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霍氏集团刚刚起步那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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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海:
今天霍老爷子又设宴,席间又提联姻的事,我还是婉拒了。
霍氏能有今天,我确实帮过忙。但要不是他们吞了周家的产业,也做不到这个规模。我念着当年霍家困难时来求我帮忙的情分,可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我实在看不上。
你我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心里只有你。就盼着以后能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虞氏的未来,我会好好守着。
曼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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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惊秋的手指顿了顿。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信,字里行间的语气越来越沉。
母亲在信里说,霍家度过危机之后,开始暗地里针对她的产业。到处散布谣言,说她“假借帮忙之名,实为吞并”,害得好几个合作方都解约了。霍老爷子还联合虞家内部的一些旁支,偷偷转移她名下的资产。
“他们忌惮我,更恨我不肯联姻。振海,我好累。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家里人的猜忌更让我心寒。我就盼着你信我,站在我这边……”
读到这儿,虞惊秋的呼吸有点不稳。
最后一封信,字迹已经潦草了。墨水晕开的地方,像是被水打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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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海:
我查到了!
当年周家破产,根本不是经营问题。是霍时衍他爸联合霍老爷子,伪造了财务造假的证据,又暗地里切断了周家的资金链。
我当年一时心软帮了霍家,简直是引狼入室!现在他们又盯上虞氏了,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只是我身体越来越差,怕是……怕是陪不了你走下去了。惊秋还小,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守住虞氏,也守住我们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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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末尾,有几滴早就干透的泪痕,把字迹晕开了。
虞惊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泛黄的信纸上。
她终于明白了。
母亲当年为什么郁郁寡欢,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差,为什么那么早就走了——不是因为家族压力,也不是因为生意太累,是被霍家的忘恩负义、阴谋诡计,还有身边人的猜忌和背叛,一点一点逼到了绝路。
颤抖着手,她又翻看盒子里的商业文件。
是当年霍家伪造周家财务造假的证据复印件,有霍家转移虞氏资产的转账记录,甚至还有虞家旁支和霍家勾结往来的书信。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她心上。
霍家。
霍时序。
那个在赛车场不要命地救她、跟她说“我会护着你”的男人——他的家族,竟然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之前所有的动摇、犹豫、对未来的那一点点期待,在这一刻全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恨。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消瘦的脸,想起这些年自己一个人撑着虞氏的艰难,所有的情绪都化成锋利的刀片,在她心里来回割。
“哈……”虞惊秋笑了一声,声音又苦又涩,眼泪却流得更凶,“霍时序,你说要赎罪?你们霍家欠我妈的,欠我们虞家的,是你一辈子能还得清的吗?”
她想起上次自己给了他一个机会,想起他当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现在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怎么会这么天真,居然对仇人的儿子抱有什么期待?
那些温柔,那些真诚,说不定又是霍家新一轮阴谋的开始。就像当年他们利用母亲的善良一样。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着“林薇”两个字。
虞惊秋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惊秋!你让我查的事有线索了!”林薇的声音很兴奋,“你妈当年真的帮过霍家!而且我查到,霍老爷子为了逼你妈同意联姻,不仅打压她的产业,还暗地里挑拨你爸和她,说你妈跟霍时衍他爸有一腿!你爸虽然没全信,但心里确实有了疙瘩,这也就是后来他疏远你妈的原因!”
林薇的话,跟信里的内容对上了。
虞惊秋的心又沉了几分。
“还有,”林薇的语气严肃起来,“苏曼妮她妈,当年是你妈的助理。后来被霍家收买了,背叛了你妈,把不少商业机密都泄露给了霍家。苏曼妮现在这么针对你,不光是为了霍时序,更是想替她妈掩盖当年的丑事,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报复!”
真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虞惊秋整个罩住了。
上一辈的恩怨、背叛、阴谋,居然这么复杂。而她和霍时序,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被家族的血仇牢牢捆在一起。
挂了电话,虞惊秋把所有的信和文件都收回铁盒,锁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上车来车往。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她本来以为,给霍时序一个机会,是为了自己能幸福,是为了走出过去的阴影。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仇恨,不能随便放下;有些伤口,永远好不了。
她必须替母亲讨个公道。要让霍家为当年做的事付出代价,要让苏曼妮母女的背叛见光。
至于霍时序……
虞惊秋脑子里闪过他冲过来护住她的画面,闪过他手臂上那道伤口,闪过他温柔又愧疚的眼神。
心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拉扯。
一个说:霍时序是无辜的,他不知道当年的事,他对你是真心的。
另一个在吼:他是霍家的人!身上流着霍家的血!他光是活着,就是对母亲的亵渎!
爱和恨绞在一起,她快要喘不过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虞惊秋迅速调整好表情,又变回平时那个冷静从容的虞总。只是眼底深处,还留着没散尽的寒意。
门开了。
霍时序走进来。
他今天还是穿黑色西装,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疤。脸色不太好,眼里有红血丝——看样子这些天为了查当年的事,没怎么睡好。
看到虞惊秋,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惊秋,我又查到一些当年的细节,关于你母亲和霍家——”
话没说完,就被虞惊秋冰冷的眼神截住了。
“霍时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不用说了。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
霍时序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虞惊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恨意。
心里猛地一沉。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不安。
虞惊秋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我母亲当年的信和证据。霍家怎么忘恩负义,怎么陷害我母亲,怎么跟外人联手转移虞氏资产,还有你爷爷怎么挑拨我爸妈——全在里面。”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霍时序,一字一顿:
“霍时序,你口口声声说要赎罪,要弥补。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弥补?我妈的命,你能还给我吗?她受的那些委屈和痛苦,你们霍家还得起吗?”
霍时序看着那个铁盒,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拿起信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母亲的字迹。霍家的阴谋。沈曼君的绝望和痛苦。
每看一页,心就被攥紧一分。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知道霍家当年对不起沈曼君,但没想到会这么过分,这么卑鄙!
“惊秋,我……”他想解释,想道歉,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种真相面前,在这种深仇大恨面前,一句“对不起”,实在太轻了。
“你什么都别说了。”虞惊秋打断他,语气决绝,“霍时序,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家族的仇恨像条河,我们跨不过去。上次给你的机会,我收回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只有仇,没有别的。霍家欠我的,欠我妈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你最好管好你们家的人,特别是霍时衍和苏曼妮——下次再让我看见他们耍手段,我不会再客气。”
霍时序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
他看着虞惊秋眼里毫不掩饰的恨,看着她决绝的表情,知道自己这些天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全完了。
“惊秋,当年的事真的不是我的错!我爸也不知道,是我爷爷和霍时衍他爸一手策划的!”他急着解释,“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可我真的不想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影响我们的感情。我愿意跟你一起,揭露霍家干的那些事,替你母亲讨公道——只求你别推开我,别恨我!”
“恨你?”虞惊秋笑了,笑得又苦又讽刺,“霍时序,我当然恨你。我恨你是霍家的人,恨你让我在知道真相前,对仇人动了不该动的感情,恨你让我现在这么痛苦、这么为难!”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冷得像结了霜:
“你走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霍时序看着她冰冷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疼和不甘,从铁盒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虞惊秋面前。
“这是我查到的,霍时衍和苏曼妮最近的计划。他们想联合外资,恶意收购虞氏的股份,彻底控制虞氏。”
他看着虞惊秋,眼神认真又坚定:
“惊秋,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想看见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虞氏有危险。这份文件你收好,也许能帮到你。不管你还信不信我,不管你还愿不愿意,我都会帮你——帮你守住虞氏,帮你替你母亲讨回公道。这不光是赎罪,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想做的事。”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一步步往外走。
背影落寞又沉重。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虞惊秋看着霍时序留下的文件,又看了看桌上的铁盒,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霍时衍和苏曼妮跟外资接触的过程,还有他们计划恶意收购虞氏的具体方案。
霍时序没骗她。
他明明知道她恨他,明明知道她要划清界限,还是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还是选择站在她这边。
心里的防线,又裂开了一道缝。
她恨霍家,恨他们害死了母亲,恨他们的阴谋诡计。
可她对霍时序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赛车场他不要命地护着她,他温柔的眼神,他愧疚的表情,他为了查真相熬红的眼睛,还有现在——他顾不上自己的感受也要保护她的决心,都深深印在她心里。
爱和恨绞在一起,她从来没这么挣扎过。
怎么办?
彻底放下感情,一心报仇,把霍家彻底打垮——哪怕这样会伤到霍时序?
还是相信霍时序,跟他联手,一起对付霍时衍和苏曼妮,同时替母亲讨公道——可这样就要一直背着家族仇恨的枷锁?
虞惊秋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住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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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霍时序没走。
他靠着墙,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要让虞惊秋接受他——接受一个仇人的儿子,很难。
但他不会放弃。
掏出手机,他打给陈默:“帮我再查查那些外资的具体情况,还有苏曼妮她妈当年背叛沈曼君的证据。另外,盯紧霍时衍,他下一步很可能要对虞氏动手。”
“明白,二少。”
挂了电话,霍时序抬头看向办公室的门,眼神很坚定。
不管虞惊秋现在有多恨他,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他都不会退。
他会用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会帮她讨回公道,会守着她和虞氏。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他也要在她身边,默默守着。
因为从赛车场他冲过去护住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这辈子,他都离不开她了。
上一辈的恩怨,他抹不掉。
但他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去偿还。
而这份感情,他也会牢牢抓住,绝不松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霍时序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