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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双鲤溯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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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藏南边防营医务室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高原稀薄空气特有的冷冽,刺激着俞小鱼的鼻腔。他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然后是输液架上晃动的药液袋。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俞小鱼侧过头,看见王双双正坐在床边整理医疗记录。她穿着白大褂,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疲惫,但看到他醒来时明显松了口气。
“王医生……”俞小鱼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急着说话。”王双双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你昏迷了四个小时,脑震荡,轻微颅内出血。幸好发现得及时。”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俞小鱼的瞳孔反射和生命体征。王双双在一旁解释:“边防战士在河谷下游发现了你和那个印军军官。军官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你……后脑磕在石头上,缝了七针。”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孔明灯、纸钱、印军指挥官、大雨、滑倒、后脑的剧痛……
“其他战友呢……”他急切地问。
“齐团长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其他伤员都在恢复。”王双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陈卫国的遗体……已经送走了。”
俞小鱼闭上眼睛。陈卫国——或者说陈石头——的牺牲,让他对这场跨越五百年的命运纠葛有了更深的困惑和敬畏。
“对了,”王双双像是想起什么,“戚元也来了。”
俞小鱼猛地睁开眼。
“她是国防大学派来的,随慰问团到前线做战场总结。现在……”王双双看了眼手表,“应该就在旁边的治疗室做抗高反适应训练,吸氧。”
话音未落,俞小鱼已经拔掉了手背的输液针,翻身下床。
“俞小鱼!你疯了?!”王双双想拦住他,但俞小鱼动作太快,赤着脚就冲出了病房。
走廊冰冷的水泥地面刺激着脚底,但他浑然不觉。左转,第三间治疗室,门半掩着。
他推开门。
治疗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氧气瓶,还有坐在床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的戚元。她穿着军装常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在看到俞小鱼的瞬间亮了起来。
两人对视,时间仿佛凝固。
王双双追到门口,看到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你……”戚元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受伤了。”
她看到了俞小鱼后脑的纱布,看到了他赤着的脚,看到了他眼中那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俞小鱼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这张脸,这个眼神,这种关切——和意识深处那个俞小鱼的记忆中——完美重叠。
但也不同。
他在这个戚元的眼中,有看不懂的纠结和痛苦。
“我没事。”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氧气机发出单调的嘶嘶声,窗外传来远处士兵训练的号子声。
“我听说了河谷的战斗。”戚元终于打破沉默,“你很勇敢。”
“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戚元看着他,“王医生说,陈卫国牺牲前……和你在一起。”
俞小鱼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头,直视戚元的眼睛:“他说了一些话。关于玉佩,关于回家,你知道玉佩的来历?”
戚元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躲避着俞小鱼的直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玉佩有两块,有些事还没来得及讲清楚,他就……”俞小鱼眼中微微闪出泪光,将陈卫国牺牲时讲述了一遍。“戚元,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离开时,是将玉佩带走了?”
戚元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氧气管:“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那慢慢说。”俞小鱼声音很轻,“我有时间。而且……我需要知道。”
“为什么?”戚元终于看向他,眼中闪过泪光,“你为什么需要知道?你……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俞小鱼哑口无言。戚元应该在问他是哪个俞小鱼。
我是谁?
是二十一世纪的特种兵俞小鱼?还是五百年前明朝亲兵俞小鱼?或者是……两者两个都不是?
“我是俞小鱼。”他最终只能这样说,“无论哪个时空,无论哪个身体,我都是俞小鱼。”
戚元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摘下氧气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圣洁的银白。
“玉佩的故事……要从唐朝说起。”她背对着俞小鱼,声音飘忽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安史之乱爆发前夜,天降陨石。其中一块碎片落入洛阳一座府邸的鱼池中……”
同一时刻·明代·海宁府城门外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城墙上火把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俞小鱼七人将刘温淑父女护在中间,背靠紧闭的城门,面对的是黑压压的倭寇。
倭寇回过神来,发现突袭他们的明军只不过六七人。料定天黑城楼上的守军不敢开城门出击救援,想绞杀这股明军。所以重新聚集,与俞小鱼众人展开对峙。
刘温淑紧紧拉着俞小鱼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小鱼哥,”她低声说,声音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等打完仗……你就退军,到我家来……入赘,好吗?”
俞小鱼身体一僵。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刘温淑仰着脸,眼中映着火把的光,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期待。
这本该是他(或者说,这个身体的原本主人)梦寐以求的时刻。从一个孤儿、一个普通士兵,到能娶乡绅之女,这是阶级的跃升,是命运的转折。
但他心里装的,却是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女子。
“温淑,”他艰难地说,“等赶走倭寇……再说。”
这话说得很含糊。刘温淑显然不满意,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为了转移话题,俞小鱼问起了荷包:“你绣的那对鲤鱼……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刘温淑眼睛一亮:“双鲤啊……是听说书先生讲的一个故事里提到的。天外飞石的故事。”
“天外飞石?”俞小鱼心头一动。
“嗯。说是唐朝安史之乱前夜,天上落下一块大石头。有块小碎片掉进一座府邸的鱼池里,后来被人捞起来,做成了两块玉佩。”刘温淑回忆着,“因为出自鱼池,所以雕成双鱼嬉水的图案,两条鱼首尾相追,似合似离。”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两块玉佩,后来落在平定安史之乱的两位将军手里——张巡和徐远。睢阳之战,两位将军都战死了。他们的家人为了保留血脉,改名换姓逃出睢阳。分别时约定:若后人为双男,结为兄弟;若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
俞小鱼知道历史上安史之乱的睢阳保卫战,张巡和徐远可是守城名将。无外援死守睢阳,最后城破双双战死。
俞小鱼的心脏狂跳起来。问道:“后来呢?那两家后人……”
“张氏改姓戚,徐氏改姓陈。再后来的事……说书人没讲。”刘温淑说完,奇怪地看着俞小鱼,“你对这个故事这么感兴趣?打完仗,我带你去听书。”
俞小鱼没有回答。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连接线索——戚元,陈卫国(陈石头),双鱼玉佩,唐朝陨石,张巡徐远……
难道……他们是张徐两家后人?
就在这时,倭寇的阵型开始移动。近百人结成四个蝴蝶阵,火铳在前,长刀在后,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鬼魅般缓缓逼近。
“准备!”俞小鱼警觉地喝道。
七人迅速结阵——圆盾在前,长枪在中,鱼背刀在后。虽然人数只有倭寇的十分之一,但阵型严整,气势丝毫不弱。
俞小鱼将刘温淑父女护在阵型最中心,回头朝城墙上喊:“开城门!让老人和女人进去!”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守军小旗官颤抖的声音:“倭寇逼近……不敢开城门!小将军,我等在城墙上用弓箭支援!”
懦夫!
俞小鱼心中暗骂,但没时间争辩。“温淑,刘叔受伤,躺在城门口佯装死亡。一会,你随阵冲杀,我护你周全。”
刘温淑听后脸色已变,从地上拾起两面圆盾,将一面圆盾盖在父亲身上,将一面圆盾举到胸前,冲俞小鱼颤巍地点点头。
倭寇已经进入五十步距离,火铳手开始举枪。
“举盾!”
七面圆盾同时举起,组成一道简陋的屏障。几乎同时,砰砰砰的铳声炸响,铅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啊!”有士兵闷哼——是周豹,左肩被流弹擦过,鲜血立刻染红了皮甲。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放箭了。稀疏的箭雨落在倭寇阵中,虽然准头不佳,但多少起到了干扰作用。
“不能死守!”俞小鱼咬牙,“我们冲阵!从左向右,反复冲杀,打乱他们!”
他看向刘温淑:“温淑,跟紧我!一步都不能落下!”
“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刘温淑坚决地回应着。
“我不会让你死的。”俞小鱼握紧鱼背刀,“跟紧!”
此时俞小鱼也感觉到胸前的玉佩和怀中的荷包同时在隐隐发热。
“队长!”周豹虽然受伤,但眼神凶狠,“我打头阵!”
话音未落,他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其余六人紧随其后,阵型如尖刀般刺向倭寇最左侧的蝴蝶阵。
短兵相接!
狼筅不在,盾牌和长枪成了主要武器。周豹用盾牌撞开一个倭寇的火铳,长枪从盾侧刺出,贯穿对方胸膛。俞小鱼从另一侧切入,鱼背刀如毒蛇般掠过,斩断一名倭寇的手腕。
第一阵被冲散。
不停留,转向第二阵。城墙上的箭雨适时落下,阻挡了后方倭寇的包抄。第二阵、第三阵……双狼阵如犁庭扫穴,在倭寇阵型中撕开一道血路。
但人数差距太大。冲到第四阵时,七人已经个个带伤,体力也接近极限。
“撤!”俞小鱼果断下令。
七人护着刘温淑,且战且退,重新回到城门下。倭寇被这一轮冲杀打懵了,一时不敢追击。
天色,就在这血腥的僵持中,渐渐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城门前的尸横遍地,照亮了士兵们染血的脸,也照亮了城门上方那块斑驳的石匾——海宁。
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快进城!”守军小旗官在城墙上喊。
俞小鱼七人护着刘家父女退入城内。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倭寇的嘶吼和铳声隔绝在外。
安全了。
暂时的。
俞小鱼靠在城门内侧的石墙上,大口喘息。他看向刘温淑——少女脸色苍白,额头和肩膀有少许擦伤,但眼睛依然明亮,正用撕下的衣襟为他包扎手臂上一道刀伤。
“小鱼哥,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他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你没事就好。”
“一会找军医给刘叔疗伤。我们送你们回刘府。”俞小鱼喘息的说。
“不要!我不要回府。我不要再与你分开!”刘温淑倔强的说。
“温淑,倭寇未除尽,你随军会徒增麻烦。”俞小鱼劝到。
“那再遇到倭寇,我该如何是好?”刘温淑发出哭腔:“这城里若有残匪,我害怕的紧……爹爹受伤未醒,你让我何处?”
“好好!不哭!要不我送你们父女到海宁知府衙门。我军大队会在正午十分抵达,下午定会剿清余匪。”俞小鱼赶紧缓声说道。
就在这时,清晨的天空飘来一大片乌云,是要下雨了?
他怀里的玉佩突然剧烈发热!
俞小鱼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城楼上方,乌云似乎夹带着闪电像一匹驰骋的飞马,滚滚而来。
现代藏南边防医务室
而在遥远的时空彼端,藏南医务室里,戚元转过身,泪流满面地看着俞小鱼:
“那块陨石碎片……始终在两家后人传承,后来发现两块玉佩具有特殊磁场能量。这种能量……它能……超越时空,连通平行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
“它们是一对,也是一体。在民国辛亥革命时,发生过一次传送。也是那时我们才大概了解这块玉佩的作用。”
俞小鱼呆呆地看着她。
“戚元……你家祖上……”
“我祖上姓张,改姓戚。”戚元一字一句,“陈卫国祖上姓徐,改姓陈。我们两家……本就是一千多年前约定的姻亲。”
“那现在的陈家人……”俞小鱼又呆呆地问,又好像是在替别人在询问。
“现在已没有陈家人了,嘉靖朝后就不再有陈家的消息了。我们戚家也是在那时失而复得的。”戚元低下头慢慢地说到:“我家祖上随朱元璋征战开创明朝时,遗失了玉佩……但在明后期有一少年将玉佩送到我家先辈戚继光手中,还传檄了军阵阵法。”
“啊?那少年是谁?”俞小鱼惊讶地问道。
她走到俞小鱼面前,颤抖着手抚着俞小鱼的脸庞说:“已没有明确的记载了,只知道他还有一个与玉佩图案一样的荷包……”
俞小鱼喃喃道,“这玉佩对你这么重要,你却送给我……”
“也许这就是机缘。”戚元苦笑,泪如雨下,“天命……选择了你们两个……让两只玉佩再次相见……这也可能是你们各自回家的办法……”
见到戚元流泪,俞小鱼有些心里难受:“戚元姐,你别哭!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明朝来的?”
“嗯……从心电波型开始发生变化,从我收到他给我摩斯密码‘活着’……我就知道玉佩又一次开启了平行世界通道……”戚元缓慢地说着。
“既然这样,那我们可以回家了?”俞小鱼有些兴奋。
“还不行!现在只知道玉佩可以打开通道,电流是钥匙。但还是不能轻易尝试,还是要等待……”戚元踌躇道。
“要等什么?”俞小鱼疑惑问道。
“要等一个时机。”戚元坚定的回答。
窗外,雪山沉默。
室内,氧气机嘶嘶作响。
而在五百年前的城门下,俞小鱼摸着怀中滚烫的玉佩望着天边奔腾而来的乌云,脸色越发凝重。
这场双鱼演绎,这场跨越千年的宿命,终于到了——
揭晓真相的时刻。
(第十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