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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孔明灯与魂归路 加勒万河谷 ...

  •   现代·2000年6月·藏南边防营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黄昏。
      加勒万河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河水奔流的轰鸣和偶尔掠过的山鹰鸣叫。夕阳将雪山染成金红色,也照亮了河谷里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痕迹——断裂的钢管、丢弃的军帽、还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入石缝。
      俞小鱼独自来到河边,手里提着个布袋。他在河滩上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小心地摆出四盏白色的孔明灯,又从布袋里掏出叠好的纸钱、香烛、一瓶酒和四个军用罐头。
      这四盏灯,是为牺牲的战友点的。
      齐团长。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至今还在战地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说颅骨骨折、内脏出血,能不能醒来都是未知数。
      第一盏给陈卫国。这个少年被追授一等功,遗体已经火化,骨灰将由军区派人送回浙江老家。但只有俞小鱼知道,那具躯壳里装的其实是五百年前一个叫陈石头的少年的灵魂。
      第二盏和第三盏、第四盏,给另外三名牺牲的年轻战士。
      俞小鱼点燃香烛,插在石缝里。青烟在河谷的晚风中袅袅升起,像是逝者的魂魄在徘徊。他打开酒瓶,将白酒缓缓洒在地上,嘴里低声念叨:
      “卫国,祥榕,思远,卓冉……英雄们走好。这酒是我从炊事班要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够烈,像你们的性子。”
      他点燃纸钱。火焰在风中跳跃,纸灰如黑蝶般飞舞,有些飘向河面,有些被风吹向远方的雪山。
      最后,他点亮孔明灯。浸了桐油的纸罩缓缓鼓起,热气托着灯盏升空。一盏,两盏,三盏,四盏……白色的灯笼在暮色中越升越高,像四颗飘向天堂的星。
      俞小鱼仰头望着,直到灯笼变成遥远的光点,融入暮色。
      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河滩下游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石头滚落,又像是人在爬行。
      他立刻警觉,手按在腰间的□□上,慢慢朝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一片乱石滩,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一个浑身血污、军装破烂的人正趴在河边,艰难地用手舀水喝。虽然满脸污泥,但俞小鱼还是认出了那张脸——深色头巾早已不见,但络腮胡和鹰钩鼻的特征太明显了。
      印军指挥官。
      他还活着。
      那人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恐,然后是凶狠。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右腿明显断了,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别动。”俞小鱼厉声道,缓缓抽出□□。
      印军指挥官嘶吼了一声,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朝俞小鱼掷来。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寒光,但准头太差,插在了三米外的沙地上。
      俞小鱼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刺出,蓝白色电弧噼啪作响,击在对方胸口。指挥官身体剧烈抽搐,瘫软下去。
      俞小鱼走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犹豫了。按军规,应该优待俘虏,但这个人手上沾着齐团长和陈卫国和其他战友的血……
      最后,他还是扛起昏迷的指挥官,往回走。山路崎岖,加上印军军官这个死胖子的重量,走得很吃力。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开始下雨。藏南的雨说来就来,雨中还夹着冰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变得泥泞湿滑,俞小鱼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剧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同一时刻·明代·嘉靖三十四年六月·赵家村
      马匹累得口吐白沫,俞小鱼跳下马背时双腿都在打颤。从王江泾到海宁,一百二十里路,他们只用了两个时辰已经赶到离海宁仅二十里的赵家村。
      但还不够快,俞小鱼心急如焚。
      为了赶时间,他只带着周豹、赵大牛等六人骑马先行,让大队人马跑步随后。
      赵家村就在眼前,却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村口的大槐树被烧焦了一半,几十间房屋半数坍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明显遭到了劫掠。
      “搜!看还有没有活口!”俞小鱼嘶哑地命令。
      周豹、赵大牛等人分散搜索。
      俞小鱼自己冲进村口一间屋子——那是陈石匠家。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陶器碎裂,墙上溅着暗褐色的血点。在墙角,他找到了一人。
      是陈石头。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蜷缩在角落,脑后涔涔渗出鲜血,呼吸微弱如游丝。更让俞小鱼惊讶的是,少年紧紧握着胸口一块玉佩——和田白玉,雕着双鲤,中央有孔。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
      那双鲤和他怀里的荷包上绣的几乎一模一样。
      “石头?”俞小鱼跪下来,小心翼翼扶起少年。
      陈石头睁开眼。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看到俞小鱼时,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俞……小鱼……”声音细若蚊蚋,“玉佩……对……你回家……有用……”
      “别说话,我帮疗伤!”俞小鱼想找军医,但想起军医还在后面的队伍里。
      “没用了……”陈石头摇头,拉住俞小鱼的手放在胸口玉佩上,“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长大了……在守边疆……”
      他的手在颤抖,眼神越来越迷茫:“梦里……我也见过你……在边疆……穿的衣服很奇怪……但就是你……”
      俞小鱼心头剧震。“石头,你……”
      “玉佩……”陈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爹说……玉佩……若遇到有缘人……能……能……”
      话没说完,少年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俞小鱼,似乎看到了未来。
      俞小鱼呆住了,手里握着那块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玉佩。
      是有两块——这里一块,那边俞小鱼有一块……
      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石头说可以帮我“回家”?
      又要怎么才能“回家”呢?
      太多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加上连日作战、急行军、战友牺牲、眼前惨状……种种情绪如火山般爆发。
      俞小鱼只觉得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意识深处·时空的夹缝
      两个俞小鱼再次“见面”了。
      这一次似乎不是梦境,而是刻意安排的意识连接。
      他们“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是流转的光影——有些像星空,有些像水面倒影,还有些像是记忆的碎片在飞舞。
      “是你!我们又见面了!”现代的俞小鱼有些兴奋,但兴奋中带着疲惫。
      “是我。我们同时昏迷,所以能在这里对话?”明代的俞小鱼回答,声音同样沙哑。
      两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然后,现代的俞小鱼先开口:
      “边境那场仗,我们赢了。没用现代热武器,都是一拳一棍打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有些战友牺牲了……他们是真正的英雄。这次……我不枉此行。中华的崛起,就是这些英雄用生命托起来的。我要向他们学习。”
      “是啊。”明代的俞小鱼感慨,“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在不断的流血牺牲中推进历史。我们的责任,就是力所能及的出上一把力,让国家更强,再也不受外族欺凌!”
      这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现代的俞小鱼想起什么:“战友陈卫国……牺牲了。他也是明朝人,穿越过来附在卫国身上。他在明朝是陈石头,他好像认识你。”
      “我们刚见面了。”明代的俞小鱼声音苦涩,“不过他也死了。这边是倭寇袭击……不对,他好像是穿回来就不行了。身上没有刀伤,只是头部重伤。”
      “对!他就是头部重伤牺牲的。”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良久,明代的俞小鱼疑惑道:“难道……两边任意一个宿主死亡,两边都活不了?”
      这个问题太可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代的俞小鱼在藏南牺牲,明代的俞小鱼也会死;反之亦然。
      “他有一块玉佩,和戚元送我的那块一模一样。”现代的俞小鱼转移话题,“他牺牲时说,玉佩能帮我回家。”
      “嗯,陈石头临死前也这么说,把玉佩给了我。”明代的俞小鱼摸了摸胸口,“陈卫国那块玉佩呢?”
      “说也奇怪。卫国牺牲时,我用□□输电到玉佩上。电光围绕他的尸体几圈,最后都消失在玉佩孔洞里。然后他胸前留下双鱼胎记,玉佩却不见了。”
      “啊?这就奇怪了。”明代的俞小鱼皱眉,“也就是说,陈石头穿回来时带回了玉佩。你身上还有一块戚元送的。那这玉佩……到底有几块?”
      “对,戚元送的还在我身上,和卫国那块一模一样。”现代的俞小鱼说到,“卫国之前提到过,这玉佩有两块,说还有些故事,但始终没机会讲清楚来龙去脉。”
      “那这个要问问戚元,还有……陈石匠。”明代的俞小鱼说。
      两人又沉默了。四周的光影流转得更快,像是时空在加速流动。
      “你有机会问问戚元玉佩的来历。”明代的俞小鱼抢在连接中断前说,“搞清楚后,看我们……能否回家。”
      “回家”两个字,在这个虚无的空间里回荡,带着说不清的渴望和迷茫。
      然后,连接开始剧烈波动。两个俞小鱼同时感到心悸、呼吸困难,像要被什么东西拽回去。
      “保重!”
      “你也保重!”
      意识,如退潮般散去。
      明代·赵家村
      俞小鱼猛地睁开眼睛。
      周豹正掐着他的人中,赵大牛端着水瓢。周围围了一圈士兵,个个面带忧色。
      “队长!你醒了!”周豹惊喜道。
      俞小鱼推开他的手,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胸口,玉佩和荷包都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暖的亲切感。
      他看向村口空地上。陈石头的遗体已经被盖上了布,旁边还有村里其他几十具遗体。
      “将这些乡亲埋了。”俞小鱼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们抓紧时间赶往海宁。”
      他走到陈石头身边,掀开布看了一眼。少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异的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英雄走好。”俞小鱼低声说,“这场仗我们依然会赢!”
      他又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和怀里的荷包。
      “出发!”
      同一时刻·海宁府
      夜幕下的海宁城火光四起。
      刘府大门已经被烧塌一半,门内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倭寇的,有镖师的,也有刘显留下看护军士的。
      刘温淑的父亲刘耀中了一箭,虽然不致命,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十几个镖师护着父女二人,从后门逃出,沿小巷往城门方向奔去。
      身后,近百名倭寇紧追不舍。他们刚刚洗劫了刘府,抢到了不少金银细软,但显然还不满足——刘温淑的美貌,是比金银更诱人的战利品。
      “快!到城门!”镖头郑沧嘶吼,手中单刀已砍得卷刃。
      但城门紧闭。守城军士见倭寇追来,本想开弓放箭,但被倭寇的火铳压制,只能龟缩在城楼上。
      “开门!放我们出去!”郑沧拍打城门。
      城楼上,守军小旗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快!”郑沧护着刘家父女冲出城门。
      倭寇也追了出来。守军象征性地射了几箭,就重新关上了城门——他们只有三十余人,根本不是倭寇的对手。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镖师们且战且退,很快又倒下了三人。
      “小姐快走!”郑沧推了刘温淑一把,“往东,进山!”
      “郑镖头!”刘温淑眼泪涌出。
      “走啊!”
      刘温淑只能背起半昏迷的刘耀,踉跄地往东走。
      倭寇已经围了上来。郑沧和剩下的镖师背靠背结阵,做最后的抵抗。但人数悬殊太大,眼看就要被淹没。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七骑如旋风般冲来,马蹄踏碎夜色,踏碎绝望。
      为首一人,鱼背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眼中燃烧着比火光更炽烈的愤怒。
      俞小鱼到了。
      “双狼阵——冲锋!”
      七人,七马,如七柄利剑刺入倭寇阵中。没有狼筅,没有盾牌,只有刀和愤怒。
      但这就够了。
      鱼背刀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俞小鱼的刀法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融合了俞家刀的刚猛,现代格斗的精准,还有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一个倭寇头目举刀劈来,被俞小鱼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断手臂,再补一刀刺穿咽喉。
      另一个倭寇从侧面偷袭,被周豹一枪挑落马下。
      赵大牛虽然肩膀受伤,但单手挥斧依然凶悍,一斧劈开倭寇的胴甲。
      六人对近百人,本该是自杀式的冲锋。但此刻,这六人如同六尊杀神,所向披靡。
      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他们刚刚还在追杀毫无还手之力的镖师,转眼就遇到了如此凶悍的敌人。
      “援兵!明军援兵!”有人用倭语尖叫。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倭寇开始后退,有人转身逃跑。
      俞小鱼没有追击。他勒住马,看向那对父女。
      月光下,刘温淑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马背上的俞小鱼,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四目相对。
      五百年的时空,两块玉佩的牵引,两个女子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汇聚成无声的凝望。
      俞小鱼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温淑。”他只说了两个字。
      刘温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而在遥远的时空彼端,藏南的雨夜中,昏迷的俞小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怀里,双鱼玉佩在黑暗中——
      微微发热。
      (第十六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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