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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英雄不死 初夏的加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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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2000年6月·加勒万河谷
初夏的加勒万河谷泛着湿冷的寒光,河水因上游融雪而变得湍急浑浊。
齐团长站在河中央,水深已没过小腿,水流冲击让他必须微微岔开双脚才能站稳。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展开,如横亘在国境线上的一道铁闸。
河中,已有数十个印军士兵正在在叫嚷着趟河。对岸,越来越多的印军士兵在聚集。望远镜里能看到至少有六个连队的规模,近六百余人。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散漫嬉闹,而是列成了相对整齐的队形,手中的钢管、砍刀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团长,撤回来吧!”陈卫国在对岸喊,“太危险了!”
齐团长没回头,声音穿过河面:“如果退了,他们就敢过来。一步都不能让。”
话音刚落,对岸突然爆发出一阵吼叫。又有成排的印军士兵集体冲入河中,激起大片水花。他们这次不再试探,而是径直冲向齐团长所在的位置。
“准备!”俞小鱼低喝。
十二人迅速结阵,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六百对十二,这是五十倍的差距。
齐团长没有退。他反而迎着冲在最前面的印军士兵走了两步,开始喊话。但印军冲过来的人众多,一下子围住了他。齐团长毫无退缩的意思,不顾印军士兵的拉扯,仍大声用英语嘶喊着:“退回去!退回去!”
但更多的印军士兵涌了上来。
钢管、木棍如雨点般落下。齐团长格挡、闪避。并开始反击,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击都有人倒下。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背上就挨了一记钢管,身形踉跄。
“团长!”俞小鱼眼睛红了。
“没有命令……不许动!”齐团长咬牙站稳,嘴角渗出血丝。
印军士兵见他受伤,更加疯狂地围攻。四五根钢管同时砸下,齐团长勉强架住两根,另外三根结结实实打在肩背、肋侧。
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河水中。
“救人!”俞小鱼再也忍不住了。
“班长!等命令——”张朝阳想拉住他,但俞小鱼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是一个人冲出去的。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从侧面杀入敌群——是陈卫国。他手里没有用制式警棍,而是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开了刃的军刀。
刀光如雪。
陈卫国的刀法让俞小鱼心头剧震——那分明是明代军中刀法的路数!劈砍的角度、步伐的移动、甚至格挡时的发力方式,都和他记忆中的俞家刀法如出一辙!
两人没有交流,却默契地背靠背结阵。俞小鱼用盾牌冲撞、格挡,陈卫国的军刀专攻要害,刀锋所过之处,血花绽放。
“抢回团长!”俞小鱼嘶吼。
张朝阳等人,如梦初醒,立刻冲进河中。
俞小鱼、陈卫国两人如尖刀般切入敌群。其他战士如同收割机将印军像收麦子一样层层推倒。印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中方士兵真敢动手,更没想到这十几人如此凶悍。
齐团长被拖回岸上时已经昏迷,满脸是血。张朝阳紧急组织后送,但通往哨所的山路被印军火力封锁。
“增援!加勒万哨所请求增援!”吴世辉对着步话机狂喊。
对岸,更多的印军士兵正在渡河。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般涌来,钢管、砍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顶住!”陈卫国眼睛血红,“就算死,也要死在这条线上!”
十二人加上陆续赶到的二十多名士兵,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盾牌在前,警棍在手,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就在这时,传来引擎的轰鸣。三辆运兵车、五辆越野车疾驰而来,急刹在河岸。车门洞开,八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下——这是最近的驻防部队紧急驰援。
清脆的气哨声传来,那是带队营长发出攻击命令。
近百人如潮水般冲入河中,气哨声此起彼伏。防暴盾组成移动的城墙,防暴叉如毒蛇吐信,伸缩警棍在专业格斗技巧的驱动下成了致命武器。
印军士兵的阵型被冲散了。他们虽然人多,但缺乏组织,装备简陋,很快陷入混乱。
俞小鱼和陈卫国却没有随大部队推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印军指挥官。
那个头裹深色头巾、满脸络腮胡的军官见事不妙,带着身边围着四名护卫,慌乱中向河岸下游逃去。
“追!”陈卫国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脱离战场,沿河岸向下游疾追。
加勒万河谷地处青藏高原南麓,多处地势落差较大。印军指挥官逃到一处河涧处,见两侧山谷耸立,前面河水有一落差五十米的瀑布。
印军指挥官见只有两人追来,狞笑一声,带着护卫转身迎战。
五对二。
但陈卫国和俞小鱼的配合堪称完美。陈卫国的刀法凶悍凌厉,专攻上路;俞小鱼的盾击和腿法阴狠刁钻,专攻下三路。四个印军在三十秒内全部倒地,或断手,或碎膝,丧失了战斗力。
印军指挥官慌了,转身就跑。陈卫国紧追不舍,军刀直刺其后心——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瞬间,指挥官猛地转身,手中钢管横扫!
陈卫国猝不及防,钢管结结实实砸在头部。头盔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卫国!”俞小鱼目眦欲裂。
他飞身一脚踹在指挥官胸口,那人惨叫着跌入瀑布中,消失在山涧里。
俞小鱼扑到陈卫国身边。陈卫国仰面躺在碎石上,头盔已经碎裂,后脑处鲜血汩汩涌出,在身下积成暗红的血洼。
“卫国!坚持住!”俞小鱼撕下布条试图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
陈卫国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的手指颤抖着摸向胸口,艰难地扯开防刺服,从脖子上扯下玉佩。
和田白玉,雕着两条首尾相衔的鲤鱼。中央有孔,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戚元送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小……鱼……”陈卫国的声音微弱如游丝,“我……是明朝……的……陈石头……”
俞小鱼浑身剧震。
“五百年前……倭寇追杀……我……跳入到河沟……遇到雷电……就到这里了……”陈卫国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玉佩……能帮你……回去……”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俞小鱼想背起他。
陈卫国按住他的手,摇摇头。他的目光望向天空,那里乌云正在聚集,云层间隐约有电光闪烁。
“要……打雷了……”他喃喃道,“我家……也在打雷……”
俞小鱼猛然想起自己的穿越——不也是因为雷电吗?他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是昨晚巡逻时领的装备。
“电……也许能帮你回去!”他嘶声道。
陈卫国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闭上了双眼,握住玉牌的手也随之滑落在身体一侧。
俞小鱼颤抖着取出□□,调到最大功率。电火花在尖端噼啪作响,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卫国……不,石头兄弟……”他哽咽道,“回家了。”
□□抵在玉佩中央的孔洞上。
按下开关。
刺目的蓝白色电光瞬间爆发,将陈卫国整个人包裹其中。电蛇狂舞,噼啪炸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奇异的是,所有电光都向着玉佩中央的孔洞汇聚,仿佛那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电光持续了约五秒,然后骤然消失。
陈卫国紧闭双眼,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弧度。他的胸口,玉佩消失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双鱼烙印——两条鲤鱼首尾相衔,栩栩如生,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而那块玉佩,已不知所踪。
俞小鱼缓缓抱起陈卫国的遗体。他的身体轻得惊人,仿佛刚才的电光带走了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山上,洒在河谷里,洒在这片用鲜血守卫的国土上。
“英雄不死——”他嘶声呐喊,声音在河谷中回荡,“佑我中华!”
背着陈卫国的遗体,他一步步走向边防站。
河谷里,战斗正酣,印军已然开始溃退,河面上漂浮着丢弃的武器和军帽。
而在意识深处,某种连接正在剧烈波动。怀里的双鱼玉佩在发烫,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超越时空的感知:
雷雨,祠堂,刀光剑影,一个少年惊恐的脸……
然后画面切换。雷电,玉佩,电光,消散的身影……
明代·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王江泾祠堂
暴雨卷着雷电,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祠堂木楼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水伴随着雷电顺着瓦檐倾泻而下,在广场上汇成道道溪流,冲刷着血污。
墙头的火铳彻底哑了。倭寇的火绳枪最怕潮湿,大雨让所有火药失效,那些让明军忌惮的火器成了废铁。
“攻!”俞大猷的命令穿透雨幕。
三面同时强攻。长梯架上围墙,士兵们顶着门板翻墙而入;撞木在雨水中冲向大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木楼震颤;弓箭手在远处抛射,压制可能从窗口反击的倭寇。
俞小鱼率队从南门突入。祠堂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三层木楼,每层只有三间大厅,楼梯陡峭。这种环境,长兵器反而成了累赘。
“换刀!”他下令。
狼筅兵扔下笨重的竹兵器,抽出备用的短刀。新刀手则如鱼得水——鱼背刀长度适中,在狭窄空间里反而更具优势。
战斗迅速演变成血腥的巷战。倭寇的武士刀在狭小空间里难以施展,经常误伤同伴;而明军的新刀却灵活多变,劈、刺、撩、抹,每一刀都致命。
俞小鱼带着周虎、周豹等六人,没有参与正面厮杀,而是沿楼梯向上搜索——根据之前的情报,百姓就被关押在楼里。
二楼、三楼……每一层都在激战。木地板被血浸透,踩上去黏滑不堪。惨叫、怒喝、刀锋碰撞声在木楼里回荡,混合着暴雨的嘈杂,宛如地狱的交响。
在三楼拐角,他们撞见了一队倭寇正在搬运箱子。箱盖敞开,里面是金银珠宝、瓷器玉器——显然是从各地劫掠的财物。
为首的倭寇身材矮壮,穿着精致的胴丸甲,腰佩两把武士刀。见到俞小鱼,他眼中闪过凶光,叽里呱啦吼了一句。
“千佑卫。”俞小鱼认出了他——倭寇的头目。
没有废话,直接开打。
千佑卫的双刀法确实厉害。两把刀一长一短,长刀主攻,短刀防守,攻防一体。周虎冲在最前,被一刀划破手臂,鲜血直流。
“围住他!”俞小鱼喝道。
六人结阵,将千佑卫困在中间。但楼梯间太窄,阵型展不开,反而被千佑卫的双刀逼得连连后退。
“队长小心!”周豹突然惊呼。
千佑卫的长刀如毒蛇吐信,直刺俞小鱼咽喉。这一刀太快、太刁,俞小鱼已来不及格挡——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瞬间,周虎从侧面扑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噗嗤。
刀锋穿透皮甲,刺入胸膛。周虎身体一僵,缓缓倒下,眼中还带着来不及褪去的决绝。
“哥——!”周豹嘶吼。
俞小鱼眼睛红了。他不再防御,鱼背刀如狂风暴雨般劈向千佑卫。周豹也似疯了一般,出刀没有了招式,疯狂的就想砍千佑卫一刀。
两人一左一右,展开不要命似的打法。每一刀都倾注了全部力量,每一刀都带着兄弟惨死的悲愤。
千佑卫被这种打法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双刀法再精妙,也挡不住这种以命换命的疯狂。
终于,俞小鱼抓住一个破绽。鱼背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从千佑卫下颌切入,斜劈至颅顶。
倭寇头目的身体僵住,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然后,缓缓跪倒,扑倒在地。
周豹扑到周虎身边。哭喊着:“哥!快醒醒!快醒醒!我们回家...”兄弟已经没了呼吸,眼睛还睁着,望着楼顶的方向。
俞小鱼跪下来,轻轻合上周虎的眼皮。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滴在年轻士兵苍白的脸上,像泪水。
“虎子,走好。”他低声说。
在千佑卫的尸体旁,散落着从箱子里掉出的财物。金银中,一块玉佩格外显眼——和田白玉,雕着双鲤,中央有孔。
俞小鱼捡起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美,两条鲤鱼首尾相衔,和刘温淑荷包上的绣图一模一样。
意念中,忽然觉得这块玉佩与他有缘。难道……
雷雨渐歇。战斗也接近尾声。失去指挥的倭寇溃不成军,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窗逃跑,有的躲进角落负隅顽抗。
“报——!”传令兵浑身湿透地冲上楼,“总督大人急令!一队倭寇约百人逃往嘉兴,被府兵截杀后,转道逃往海宁县!命俞总兵速回防海宁!”
海宁!
俞小鱼心头剧震。刘温淑一家都在海宁!
“总兵大人!”他冲下楼,找到正在指挥清剿的俞大猷,“末将请求率部回援海宁!”
俞大猷看了眼他手中的双鱼玉佩,又看了眼楼上——周虎的遗体正被抬下来。
他沉默片刻,点头:“准!你带所有双狼阵回援。本将率二百人追击西逃残倭,与刘显汇合。东南海防营清扫战场,广西狼兵回防嘉兴。”
“谢总兵大人!”
俞小鱼抱拳,转身集结队伍。雷雨后的天空开始放晴,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祠堂广场上,照在那些年轻或苍白的脸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双鱼玉佩,然后小心收进怀里,和荷包放在一起。
两块信物,两个女子,两个时空的牵绊。
而现在,他必须赶回海宁。
为了那个在五百年前等他的人。
也为了那个在五百年后,送他玉佩的人。
“出发!”
马蹄扬起水花,百余人疾驰出镇,向着海宁,向着另一场战斗,向着这场跨越五百年的双鱼演绎中——
最温柔也最残酷的章节。
(第十五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