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随书禾溏

6、救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许鲸落就醒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外套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家门。

　　巷口的路灯还没熄灭，陈野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看到许鲸落，陈野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了过来。
　　“醒这么早？快吃早饭，刚买的肉包。”

　　许鲸落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暖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烫。他把外套递给陈野。
　　“谢谢你的外套，很暖和。”

　　陈野接过外套，却又顺手披在了他肩上。
　　“穿着吧，今天降温。”

　　午后，蝉鸣拖着尾音，像极了许鲸落此刻被拉长的哈欠。他趴在课桌上，胳膊肘压着皱巴巴的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画，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许鲸落发出轻轻的叩桌声，许鲸落头也不抬，含糊道：
　　“陈野哥，再借个橡皮呗，我刚才算错三道题，橡皮都快搓成渣了。”

　　身后没动静。

　　许鲸落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腰，转头去看。陈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野垂着眼，正在写物理竞赛的卷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手腕轻轻转动，落下的字迹工整又漂亮。

　　许鲸落看呆了两秒，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陈野的胳膊。
　　“陈野哥～橡皮。”

　　陈野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课又睡觉？”

　　许鲸落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数学课太催眠了。”

　　陈野从笔袋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橡皮递给他。

　　陈野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眸色深了深，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只是笔尖的速度，慢了几分。

　　许鲸落擦完错题，心还在砰砰直跳。他偷偷瞥了一眼陈野，对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长长的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许鲸落突然觉得，这样的午后，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许鲸落当时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被这声音惊醒，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陈野。干净，挺拔，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又莫名的让人觉得心安。

　　许鲸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不是那种欺软怕硬的混子，而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他爸爱赌，喝醉了就打人，他从小就在拳头和谩骂里长大，学会了用拳头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被欺负的同学。他打架很厉害，下手狠，但从不欺负弱小，所以在学校里，名声很复杂，有人怕他，有人敬他。

　　他以为陈野这种学霸，会和他格格不入，甚至会怕他。毕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陈野成绩好，家境优渥，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而他，是老师眼里的最头疼的哪个。

　　而现在，许鲸落就总爱缠着陈野。借橡皮，借笔，问他数学题，哪怕那些题他自己会做。他喜欢听陈野说话，喜欢看陈野认真的样子，喜欢和陈野待在一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妙。

　　下课铃响了，陈野合上卷子，站起身，准备去操场。许鲸落立刻跟上，像个小尾巴。
　　“陈野哥，去操场啊？一起？”

　　陈野脚步顿了顿，没拒绝。

　　操场上很热闹，打篮球的，踢足球的，追逐打闹的，充满了青春的气息。许鲸落和陈野并肩走着。

　　“哥哥，你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许鲸落踢着脚下的石子，漫不经心地问。
　　“还行。”
　　陈野的声音很淡。
　　“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拿奖。”
　　许鲸落笃定地说。
　　陈野侧过头，看着他。
　　“你呢？打算以后考哪个大学？”

　　许鲸落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声音低了几分：
　　“不知道，我成绩这么烂，估计连本科线都够不上。”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不过没关系，我以后可以去打工，赚钱养家。”

　　陈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知道许鲸落笑得有多开心，心里就藏着多少难过。他见过许鲸落手臂上的淤青，见过他在放学路上，见过他在面对混混时，眼里的倔强和凶狠。

　　他想抱抱许鲸落，想告诉他，不用那么逞强，不用笑得那么累。

　　“我可以帮你补课。”

　　许鲸落猛地抬起头，眼睛很亮。
　　“真的吗？陈野哥，你愿意帮我补课？”

　　“嗯。”
　　陈野点头。
　　“每天放学后，在教室。”

　　许鲸落开心得像个孩子，他原地蹦了两下，然后一把抱住了陈野的胳膊。
　　“太好了！陈野哥，你真是我的救星！”

　　他的脸颊贴着陈野的胳膊，温热的触感传来，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看着许鲸落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上。

　　许鲸落抬头看着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觉得，或许，他的人生，也可以不用那么黑暗。

　　至少，现在有陈野了。

　　陈野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许鲸落，你记住。”

　　许鲸落侧过头，看着他：
　　“记住什么？”

　　陈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世界上总有一束光，是为你而亮的。”

　　许鲸落愣了愣，忽然用力抱住陈野，笑得眉眼弯弯。
　　“嗯，我记住了！”
　　他的脸颊还贴在陈野的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袖口布料下温热的皮肤，以及脉搏轻轻跳动的频率。风又吹过来，卷着梧桐叶的清香，还有陈野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在一起。
　　没说话，只是抬脚往操场边的单杠走。许鲸落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陈野哥，你平时也来这儿玩吗？”
　　许鲸落绕着单杠转了半圈，仰头看陈野。

　　陈野伸手握住单杠，掌心擦过粗糙的金属面，留下一点薄汗。他轻轻一跃，身体便悬了起来，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流畅力量感。
　　“偶尔。”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带了点微喘，落在风里，格外清晰。

　　陈野的侧影很好看。他蹲在地上，手托着下巴看着陈野，阳光落在陈野的发梢，好像都显得不那么疏离了。

　　“陈野哥，你好厉害啊。”
　　许鲸落由衷地感叹。
　　“我都不会。”

　　陈野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许鲸落正仰着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他慢慢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时带起一点灰尘。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陈野说。

　　许鲸落眼睛一亮，刚想点头，又猛地想起什么，蔫蔫地垂下肩膀：
　　“算了吧，我现在……”
　　他说着，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子，遮住胳膊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那是昨天他爸喝醉了酒，又动手打的。

　　陈野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袖口上，眸色沉了沉。他没追问，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梧桐叶，递给许鲸落：
　　“拿着玩。”

　　许鲸落接过叶子，叶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脉络却清晰得很。他捏着叶柄，转了个圈，叶子在指尖打着旋，像只小小的蝴蝶。
　　“陈野哥，”他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补课啊？”

　　这个问题他憋了好久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成绩烂，是老师眼里的差生，是同学眼里敬而远之的校霸。像陈野这样的天之骄子，本该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的。

　　陈野看着他，没说话。

　　许鲸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心里有点失落，刚想咧嘴笑一笑，掩饰自己的窘迫，就听见陈野说：
　　“因为你很好，你优秀，阳光，开朗，见义勇为，乐于助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许鲸落的心里炸开。

　　他从小听到的话，不是“野种”就是“混混”，连他妈走的时候，都骂他是个拖油瓶。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许鲸落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假装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这算什么理由。”
　　陈野却看穿了他的逞强，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鲸落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他。
　　“许鲸落，你不用总装作很厉害的样子。”

　　许鲸落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又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脚边。操场上的喧闹声似乎被隔得很远，周围只剩下风声，还有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许鲸落低着头，看着陈野的白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却依旧干净得刺眼。
　　“我……”
　　许鲸落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才没有装呢，我本来就很厉害。”

　　陈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了许鲸落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你很厉害。”
　　陈野的声音很轻。

　　许鲸落的身体彻底软下来，他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怕陈野看见，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他哭得很压抑，不敢发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陈野的衣衫。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和许鲸落的校服袖子缠在一起，像一对分不开的蝶翼。

　　不知过了多久，许鲸落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脸上的泪痕蹭干净。
　　“对不起啊，陈野哥，是不是很丢人？”
　　陈野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脸上沾着的草屑。
　　“不丢人。”

　　许鲸落看着他，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陈野哥，有你真好。”
　　陈野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轻轻颤了颤。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上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划破午后的宁静，操场上的人潮开始往教学楼涌。

　　“上课了，走吧。”
　　陈野说。

　　许鲸落点点头，把手里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卷子的夹页里，然后跟上陈野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