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随书禾溏

48、岁岁平安

　　许鲸落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雨天，收到那个消息的。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像是在敲打着谁的棺木。他刚放学，正撑着伞，站在陈野家的别墅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冷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却浑然不觉。

　　别墅的大门忽然开了，走出来的不是保姆，而是陈野的母亲。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旗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到许鲸落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许鲸落的心脏猛地一跳，声音颤抖着问：“阿姨，陈野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野的母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他的手里。信封很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这是陈野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好像死的不是他儿子。“他不在了。”

　　不在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许鲸落的脑海里炸开。他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阿姨，你骗我的对不对？陈野他那么好，他怎么会不在了？”

　　陈野的母亲别过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还是很平淡“他在戒同所里，教官侵犯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尸体，我们已经火化了。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一点东西了。”

　　被教官…侵犯？

　　许鲸落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他想起陈野的脸，想起陈野的笑，想起陈野抱着他，说“鲸落，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个说要保护他的人，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去看海的人，那个说要和他岁岁平安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颤抖着，打开手里的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戒指，和一张照片。戒指是他送给陈野的，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陈野，许鲸落。照片是他们在天台上拍的，那天的夕阳很好看，橘红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笑得一脸灿烂，像两个偷尝了禁果的孩子。

　　许鲸落的手指拂过照片上陈野的脸，冰凉的触感，像陈野的皮肤。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出压抑的哭声。雨声很大，掩盖了他的哭声，却掩盖不了他心里的疼。

　　他想起陈野被带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么阴。陈野被两个黑衣人架着，朝着他的方向喊，声音都喊哑了：“落落！等我！”

　　等我。

　　他等了，他等了五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陈野的母亲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别墅。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鲸落蹲在雨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感觉不到冷。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信封，抱着那枚戒指，抱着那张照片，像抱着陈野的灵魂。

　　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他们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想起他们在放学路上手牵手，想起他们在被窝里偷偷接吻。那些日子，像一颗颗糖，甜得发腻，却又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生疼。

　　他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被雨水浸湿的成绩单，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瘦，很瘦，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他回到家，父亲又在喝酒，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骂骂咧咧地拿起棍子朝他打来。换作以前，他会反抗，会和父亲对着干。可现在，他只是麻木地站着，任由棍子落在身上。他感觉不到疼，一点也不疼。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然后，他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把那枚戒指戴在手上。戒指有点大，晃悠悠的，却像陈野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手上的戒指。

　　他的青春，好像随着陈野的离开，一起死了。

　　死在了那个十一月的雨天，死在了那栋冰冷的别墅门口，死在了那句轻飘飘的“不在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