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随书禾溏

36、日日夜夜

　　许鲸落把刚发的工资存进银行卡里，看着余额又多了一串数字，嘴角难得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距离陈野说的五年之期，才过去不到一年半。

　　他租的小单间里，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那支刻了鲸鱼的钢笔，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卷的合照，还有陈野没写完的半本物理竞赛题集。许鲸落坐在椅子上，打开盒子，指尖轻轻拂过合照上陈野的脸。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正偏头看他，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是盛夏了。许鲸落想起去年冬天，陈野被强行带走的那天，巷子里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疼。他把合照贴在胸口，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陈野最后喊他的声音——落落，等我。

　　他等。

　　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就着昏黄的台灯啃课本。高考失利的遗憾像根刺扎在心里，他咬着牙报了成人高考的补习班，白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依旧捧着书看到深夜。他要考上大学，要变得足够好，等陈野回来的时候，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你的等待。

　　而城郊那栋被高墙围起来的小楼里，陈野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背对着刺眼的阳光。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有人踹了踹他的后背，粗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陈野，发什么呆？滚去抄悔过书！”

　　陈野的身体晃了晃，缓缓站起来。他的校服早就被磨得破烂不堪，手腕上的旧疤叠着新疤，被晒得脱了皮。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

　　走进那间逼仄的教室，墙上贴着“改过自新，重塑人生”的标语，刺眼得很。陈野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拿起笔，看着面前的白纸，指尖微微发颤。

　　悔过书三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却从来没写过后面的内容。

　　旁边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警告他：“你别犟了，乖乖写了，少受点罪。”

　　陈野没理他，只是把笔攥得更紧了。他的口袋里，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许鲸落偷偷塞给他的。照片上的许鲸落笑得像个小太阳，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他的救赎，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有人走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地上：“你他妈还敢耍脾气？”

　　笔杆断成了两截。

　　陈野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他想起许鲸落送他这支笔的时候，笑着说：“哥哥，这支笔陪你写遍天下题，也陪你娶我回家。”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被拽着衣领拖出教室，拖到那个熟悉的小黑屋前。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陈野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恨这道墙，恨这扇门，恨这些把他的喜欢当成罪孽的人。

　　他被推了进去，门“砰”地一声关上，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陈野蜷缩在角落里，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照片，贴在发烫的眼皮上。

　　落落，我还能撑很久。

　　久到挨过这五年，久到能再次拥抱你。

　　他不知道的是，这五年的日子，不过是苦难的序章。高墙之内的日日夜夜，像一把钝刀，会一点点磨掉他的棱角，他的温柔，甚至他的记忆。

　　而墙外的许鲸落，还在日复一日地等着，等着一个不知能否归来的人。

　　蝉鸣渐渐歇了，夜色漫上来。许鲸落合上书本，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像陈野曾经看他的眼神。

　　他轻声说：“哥哥，今天我又做对了一道大题。”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