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随书禾溏

19、游乐场

　　北方的冬天冷得像样，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低，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许鲸落缩在深蓝色的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游乐场大门。

　　“哥哥，你看那个摩天轮！”他拽着陈野的胳膊晃了晃，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听说晚上亮灯的时候超好看，咱们一定要等到天黑！”

　　陈野被他晃得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伸手替他拢了拢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慢点走，别摔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轻了些，手里拎着的纸袋撞着胳膊，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是刚买的热乎烤红薯。

　　许鲸落嘿嘿笑了两声，眼睛黏在游乐场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设施上，像只第一次进城的小兽。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进游乐场。小时候路过这里，只能扒着铁栅栏往里面望，看别的小孩坐在旋转木马上笑，看过山车呼啸着翻过轨道，那时候他觉得，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和他没关系的世界。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能牵着陈野的手，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买完票，许鲸落几乎是蹦着进去的。脚下的雪地被踩得咯吱响，游乐场里人不算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欢声笑语被风卷着，飘得老远。

　　“我们先去玩什么？”许鲸落转头问陈野，眼睛亮得惊人。

　　陈野看了眼手里的烤红薯，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轻声说：“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许鲸落被风一吹，确实觉得肚子有点空。他跟着陈野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陈野把纸袋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暖手宝，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刚买的，还热乎。”陈野说着，剥开一个烤红薯的皮，金黄的果肉露出来，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许鲸落凑过去闻了闻，咽了口口水。陈野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烫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撒手，小口小口地啃着，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

　　“好吃吧？”陈野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许鲸落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比校门口那家还好吃！”

　　陈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半红薯又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许鲸落下意识地张嘴接住，抬眼看见陈野嘴角沾着的一点红薯渣，伸手替他擦了擦。

　　指尖触到陈野温热的唇角，两人都愣了一下。

　　许鲸落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柿子，他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假装专心啃红薯，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陈野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戳破，只是把暖手宝往他手里又塞了塞，轻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红薯，许鲸落的身子暖了不少。他拉着陈野，直奔旋转木马。

　　五彩斑斓的木马立在雪地里，顶棚上挂着彩色的灯串，虽然还没亮，但已经足够好看。许鲸落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爬上去坐稳，转头朝陈野招手：“哥哥，你也来啊！”

　　陈野站在下面，看着他，有点犹豫。他长这么大，从没玩过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来嘛来嘛！”许鲸落晃着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就陪我玩一次，好不好？”

　　陈野拗不过他，只好选了旁边一匹棕色的木马，坐了上去。

　　音乐响起，旋转木马慢慢转了起来。许鲸落伸手去够顶棚上挂着的彩带，笑得像个孩子。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转头看向陈野，对方坐在不远处的木马上，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许鲸落看着他，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觉得，好像就这样一直转下去，也挺好的。

　　旋转木马停下来，许鲸落意犹未尽地跳下来，又拉着陈野去玩碰碰车。

　　坐进碰碰车里，许鲸落兴奋得直搓手。他握着方向盘，看准机会，猛地朝陈野的车撞过去。“砰”的一声，两车相撞，陈野的身体晃了晃，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

　　“你偷袭我！”陈野说着，也踩下油门，朝他撞过来。

　　许鲸落哈哈笑着，赶紧打转方向盘躲开。两人在场地里追着撞，笑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许鲸落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却冒出了薄汗。他看着陈野的车朝自己冲过来，不仅不躲，反而迎了上去。

　　“砰！”

　　两车狠狠撞在一起，许鲸落笑得直不起腰。他转头看向陈野，对方也在笑，眉眼弯弯的，和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学霸判若两人。

　　玩完碰碰车，许鲸落又拉着陈野去坐过山车。

　　看着过山车呼啸着翻过最高点，许鲸落的腿有点软，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不怕！这点高度算什么！”

　　陈野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忍俊不禁。排队的时候，许鲸落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陈野的手，生怕松开。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许鲸落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陈野说：“哥哥，等会儿你要是怕，就喊出来，我保护你！”

　　陈野挑眉看他：“好啊。”

　　过山车缓缓启动，慢慢爬上最高点。许鲸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抓着扶手，眼睛不敢往下看。突然，车身猛地一坠，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

　　许鲸落忍不住喊出声，旁边的陈野却很安静。他偷偷转头看过去，发现陈野正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你不怕吗？”许鲸落喊着问他。

　　陈野凑近他耳边，声音被风卷着，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有你在，不怕。”

　　许鲸落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害怕都忘了。他看着陈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眼底温柔的笑意，突然觉得，这趟过山车，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过山车停稳，许鲸落腿软得差点站不起来。陈野扶着他，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沫子，轻声问：“没事吧？”

　　许鲸落摇摇头，喘着气，却还是咧嘴笑了：“刺激！太刺激了！下次还来！”

　　陈野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又玩了海盗船、鬼屋，许鲸落在鬼屋里被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吓得尖叫，死死抓着陈野的胳膊不放，差点把陈野的袖子扯烂。出来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像纸，却还嘴硬：“我才不怕呢，就是没防备。”

　　陈野没戳破他，只是把暖手宝又塞进他手里，牵着他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天快黑了，去坐摩天轮吧。”陈野说。

　　许鲸落抬头看了看天，果然，铅灰色的天空渐渐被染成了墨色，游乐场里的灯串一盏盏亮了起来，红的、黄的、蓝的，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摩天轮缓缓转动着，彩灯勾勒出它巨大的轮廓，在夜色里格外好看。

　　两人坐上摩天轮的轿厢，随着轿厢慢慢升高，游乐场的景色一点点铺展开来。脚下的灯光像一串串珍珠，蜿蜒的轨道像一条发光的龙，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

　　许鲸落趴在玻璃窗上，看得目不转睛。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城市，原来这么好看。

　　“好看吗？”陈野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好看！”许鲸落点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灯火，“哥哥，你看那边！”

　　陈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片亮着灯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像一个个温暖的小格子。

　　“等我以后赚钱了，就买一个带窗户的房子。”许鲸落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够了。然后把你接过去，我们一起住。”

　　陈野看着他，眼底的光比窗外的灯火还要亮。他伸手，轻轻抱住许鲸落，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许鲸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靠在陈野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陈野哥，”许鲸落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幸福。”

　　他从小就觉得，幸福是别人的东西，和他没关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在那个又冷又破的家里，在拳头和谩骂里长大，然后像野草一样，随便活，随便死。

　　直到遇见陈野。

　　陈野像一束光，劈开了他人生里所有的黑暗，把他从泥沼里拉了出来，告诉他，他也可以被爱，也可以拥有幸福。

　　陈野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以后会更幸福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鲸落用力点头，把脸埋在陈野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湿了他的大衣。

　　轿厢慢慢升到最高点，窗外的景色达到了极致。摩天轮的灯全部亮了起来，五彩斑斓的光映在许鲸落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陈野，眼底闪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

　　“哥哥。”许鲸落看着他，声音带着点鼻音。“我爱你”

　　陈野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低下头，轻轻吻住许鲸落的唇。

　　风从窗外吹过，带着雪的凉意，轿厢里却暖得像春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许鲸落的脸红得像火烧，他把头埋在陈野的怀里，不敢抬头。

　　陈野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划过他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轿厢慢慢下降，窗外的灯火渐渐模糊。许鲸落靠在陈野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陈野在。

　　他的光，他的救赎，他的全世界。

　　下了摩天轮，两人牵着手，慢慢往游乐场门口走。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许鲸落看着身边的陈野，突然觉得，好像不管未来会怎么样，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鲸落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野。

　　“怎么了？”陈野疑惑地看着他。

　　许鲸落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今天真开心。”

　　陈野看着他，眼底漾起笑意。他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说：“以后还带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