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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乌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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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梅子青”,这三个字母像一个隐秘的密码,被杨涵快速敲进文档里。江涣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不像工作标注,反倒像给一段无法命名、不能公开的音频,悄悄打上的私人标签,精准地戳中了她藏在职业外壳下的那点隐秘心事。
老麦顺着台阶往下接话:“梅子青确实比玫瑰色稳妥,那我这边调整美术参考图。”会议室的氛围重新松弛下来,讨论声再次响起,可江涣却觉得自己像被隔绝在另一层空间里。她看着杨涵低头记录的侧脸,那道冷白的光痕依旧落在她鼻梁上,只是此刻再看,那把“标尺”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反而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包容,又或是更深的捆绑。
她重新拿起激光笔,光点却有些发颤。原来昨夜的痕迹,不止刻在锁骨上,还钻进了她的潜意识里,哪怕是在最理性的工作场合,也会猝不及防地冒出来,像那抹突兀的玫瑰色,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终于绕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室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冗长的项目讨论会刚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三三两两起身收拾东西,讨论着晚上要订的外卖,喧闹声渐渐从会议室蔓延到走廊,最后消散在各个方向。
江涣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她关掉投影和白炽灯,冷白的光线瞬间褪去,房间里只剩下夕阳的暖光,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滞涩。她沿着走廊往茶水间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渐渐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茶水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饮水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单调又持续,像某种背景噪音。江涣走到储物柜前,拉开门,从里面翻出一包速溶黑咖——她需要点咖啡因来驱散这一整天的疲惫,更要压下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关于昨夜的碎片记忆。
她撕开包装袋,黑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掌心,带着浓郁的焦香。转身走向饮水机接热水时,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还残留着激光笔的冰凉触感。热水缓缓注入杯中,冒着氤氲的热气,江涣刚把掌心的咖啡粉往杯里倒,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胃不好,就该换低因。”
江涣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黑色的咖啡粉末大半洒在了桌面上,像一小片突兀的阴影,在夕阳的暖光里格外扎眼。她甚至能感觉到粉末落在手背上的细碎触感,带着点微痒,却让她浑身发冷。
深吸一口气,江涣缓缓转过身。杨涵就站在茶水间门口,离她不过半臂距离,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她的目光没有看江涣的脸,而是先从她的锁骨处轻轻掠过,随即落在桌面上那片被烫黑的咖啡渍上,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昨晚——”
两个字刚出口,江涣的心跳就骤然漏了一拍。又是同样的起势,和上午在车站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如出一辙,像一把悬着的刀,终于要落下。以往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冷静应对的江涣,此刻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可这一次,她没有屏息逃避,而是调动起所有ESTJ的理性与自控力,强迫自己抬起眼,直直地与杨涵对视。
“我很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像给样片加了过度的降噪,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句话说得又快又坚定,像是在说服杨涵,更像是在自我催眠。
杨涵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昨晚”的事。她只是微微上前一步,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江涣衬衫的第三颗纽扣。那触碰轻得像在调试精密的设备,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让江涣的胸口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扣子,”杨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掉了。”
江涣的目光落在那粒纽扣上——这粒扣子是凌晨被唐棠扯松的,当时她只顾着慌乱离开,根本没在意,此刻只剩下一线脆弱的缝线,轻轻一碰就有脱落的风险。杨涵的指尖还停在纽扣边缘,那细微的触感,突然勾起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大一那年,自己为了赶分镜稿,在工作室熬夜到凌晨。也是这样安静的氛围,杨涵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扶正了桌角晃动的台灯。那时她的触碰也是这样轻,这样不动声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是那时,台灯被扶正后,暖黄色的光晕稳稳地罩在画纸上,照亮了她笔下的线条,让她觉得安心又踏实;而现在,纽扣被提醒后,那道原本被刻意忽略的裂缝,反而被彻底撕开——她锁骨处的牙印,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刚好暴露在杨涵指背下方两厘米的位置。
那枚乌青的印记,像一枚无法掩盖的罪证,在夕阳的光线下,透过布料隐隐透出轮廓。江涣的呼吸瞬间乱了,理性的防线彻底崩塌,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想逃的冲动。她想立刻转身离开这个狭小的茶水间,逃离杨涵的目光,逃离这无处不在的、关于昨夜的痕迹。
可她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杨涵的指尖已经收回,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锁骨处,没有说话。茶水间里,饮水机的嗡嗡声依旧持续,却在此刻变得格外刺耳,像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把两人之间的张力拉到了极致。
晚上十一点五十,整栋办公大楼早已沉寂,只有排练厅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孤悬的星。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只有排练厅门缝漏出的光线,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江涣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后背深深陷进去,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她抬手按下按钮,厚重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指尖在键盘上轻点,第三幕的样片开始播放,熟悉的弦乐BGM流淌出来,混合着画面切换的轻微声响,构成了她此刻急需的工作白噪音——她需要被这些声音彻底淹没,才能暂时压下那些翻涌的、关于昨夜的记忆碎片。
屏幕的光线反复闪在她脸上,冷白色的背景光与画面里未调整的艳彩色交替更迭,像舞台上轮番打在罪人身上的聚光灯,把她的脸色映照得忽明忽暗,连眼底的疲惫都无所遁形。样片已经播放到第五遍了,每一个分镜、每一处节奏她都烂熟于心,可她还是机械地重复着播放、暂停、回放的动作,指尖冰凉,掌心却浸出了薄汗。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排练厅的静谧。江涣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屏幕,却能清晰地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是杨涵。
江涣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杨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外带饮品。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控制台旁,把饮品轻轻放在边缘。江涣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去——是她惯喝的低脂少冰奶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杯口稳稳地朝着江涣的方向,像一枚小心翼翼递出的和解信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涣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她重新把目光钉在屏幕上,画面里的光影依旧在流转,可她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样片的BGM还在持续,却显得格外突兀。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又像被拉得太长的音频条,边缘全是杂乱的锯齿:“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