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春雁》江曦霁

5、关心

　　后排，空调17℃。
　　杨涵坐左边，把中间位置空出来——那是她给“晕车的同事”预留的惯例，如今却成了两人之间一条无形楚河汉界。江涣用右手去拉安全带，左臂却不得不横过胸前——布料再次蹭过锁骨，牙印被安全带边缘勒得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晚的过往。
　　“庆功改晚上了。”杨涵划着手机，语气像汇报项目，“老麦说给你补觉。”
　　“不用。”江涣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让她有些意外。她努力保持镇静，却在心中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内心的声音却因她的拒绝而杂乱不堪，“直接回公司，先把第三幕分镜锁了。”
　　——她在用工作腔调给自己套盔甲，却听见“锁”这个字时，脑子里闪回的，是酒店房门被反锁的“咔哒”。那一瞬间，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无比窘迫。
　　杨涵侧头，目光从她锁骨滑到喉咙，再往上，停在眼角：“你昨晚——”
　　江涣的呼吸停半拍，心脏大幅度跳动，像是被捕捉到了某种未知的危险。
　　“——几点睡的？”杨涵补完后半句，语气轻得像在试探音频分贝。
　　这种轻描淡写的询问，反而让江涣感到无形的压力。
　　“三点。”她报出一个比真实时间延后一小时的数字，下意识把撒谎成本降到最低。她希望用伪装的平静掩饰内心的波动。
　　杨涵“嗯”了一声，却顺手把车载空调叶片往上拨——冷风不再直吹江涣的胃。那温度的调节，似乎是在无形中给予她一些关怀和安慰。然而，这个动作太习惯，习惯得像在修复一段坏掉的代码，却让江涣胸口猛地发闷。
　　——善意像镜子，照出她的裂缝。
　　她想要将一切恢复如常，却发现心中那道裂缝连同她的勇气一起被放大，提醒着她在杨涵面前不再是单纯的同事关系，而是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交织。
　　车子的引擎声嗡嗡作响，江涣的思绪升腾，脑海中反复映现出那些暧昧而温暖的瞬间，连带着昨晚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想要逃离，但她知道，自己已无处可逃。
　　杨涵的身影在旁，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监视她的小秘密。
　　“没事的话，就让司机走吧。”杨涵调整了一下坐姿，收回视线，放下手机，似乎不再想追问。
　　但那句“没事”却如刀锋般划过江涣的心，她知道，心中的阴霾并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她得想办法将这条楚河汉界拉得更远，但越是想逃避，越是无法释怀。
　　“江涣。”杨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透着一丝关心与认真。
　　“如果你需要说什么，我在这儿。”
　　这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江涣感到无比沉重。
　　下午一点的阳光被厚重的百叶窗挡在窗外，会议室里只开着白炽灯，6500K的色温把光线调成纯粹的冷白，均匀地铺在每一寸角落——桌面的木纹、投影幕布的边缘、每个人脸上的细纹，任何阴影都无处遁形，像被置于高清镜头下，所有细节都被迫裸露。
　　江涣站在投影幕布前，指尖捏着激光笔，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激光笔的光点精准地停在第三幕分镜的第24格上，那是她出发去见唐棠前熬夜画好的，线条利落、构图精准，当时只觉得完美契合剧情节奏，此刻隔着投影的光看过去，却莫名觉得那格画面突兀得厉害，像一段混进正式影片里的、未经审核的私货，扎眼又不合时宜。
　　“……所以这部分的美术风格要往复古靠，把饱和度降30%，突出旧时光的厚重感。”老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是团队的美术指导，正指着分镜里的场景侃侃而谈。“饱和度降30%”这几个字钻进耳朵时，江涣的思绪突然飘了锚，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投影光，飘向对面的座位。
　　杨涵就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按标尺量过的角度。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反光刚好落在她的鼻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冷白光痕，像一把悬在半空的透明标尺，锋利又冷静。
　　江涣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那道冷白光痕仿佛有了实质，正无声地在她身上反复丈量：衬衫领口的纽扣是否扣得整齐？第三颗松动的纽扣有没有移位？刚才转身时，锁骨处的牙印是否被布料彻底遮蔽？就连此刻汇报的逻辑，有没有像昨夜漏了拍的BGM一样跳帧？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涌，让她原本清晰的思路变得混乱。激光笔的光点在第24格上晃了晃，江涣猛地抬手，把激光笔往桌面一扣——“哒”的一声脆响，尖锐又突兀，瞬间打断了老麦的话。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涣身上。她没看任何人，目光重新落回投影幕布的第24格，语速急促地开口：“这里加一层遮罩，把背景里的玫瑰色压成梅子青——”
　　话出口的瞬间，江涣自己先愣住了。
　　“梅子青”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酸与甜的滋味瞬间从记忆深处回流，顺着喉咙往上涌，她几乎立刻就尝到了凌晨酒店里，那杯梅子酒沾在杯沿的盐粒——咸涩中裹着甜，带着唐棠指尖的温度和呼吸的热度。
　　空气安静了足足半秒，没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在角落里轻响。江涣的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攥得发白，正想找个理由圆过去，对面的杨涵却率先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最常规的工作细节：“可以，这个色调更贴合情绪，我记了。”
　　她说着，垂下眼帘，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江涣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她的电脑屏幕，只瞥见三个快速跳出的字母：【MZ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