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春雁》江曦霁

4、习惯

　　高铁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景物渐渐向后倒退，连成模糊的色块。江涣坐在靠窗的A座，后背贴紧冰凉的座椅靠背，指尖无意识地扣着膝头的电脑包。她戴上降噪耳机，点开工作室新剪的样片背景音乐，弦乐四轨的旋律立刻包裹了双耳——节奏精准地稳在120 BPM，本该是让她安心的专业节奏，此刻每一拍却都像重锤，闷闷地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和偶尔的广播提示音。江涣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残留的倦意，指尖划过屏幕时，屏幕亮度随环境自动调低，暗下去的镜面里，清晰映出她自己的模样——脸色算不上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更扎眼的是锁骨处那圈牙印。
　　比凌晨离开时深了一度，原本浅浅的粉色变成了暗沉的红，边缘还泛出些许乌青，像一枚被水浸透、字迹晕开的旧邮票，再也无法寄往任何地方。江涣的目光定格在那枚牙印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衬衫领口，想把这抹痕迹彻底遮住。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皮肤，触到那圈牙印边缘时，耳机里原本规整的鼓点忽然错了位，硬生生漏掉了半拍。那突兀的空缺感来得猝不及防，江涣的身体猛地一僵——这节奏，和昨夜电梯里唐棠贴在她身后时，那略显急促、带着酒气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
　　耳机里的旋律还在继续，那半拍的空缺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听觉里。江涣皱紧眉头，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秒，强迫自己重新听这一段。这是她多年的职业习惯，工作里的任何瑕疵，都必须当场发现、当场修正，绝不留到后续。
　　弦乐重新响起，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可那半拍的空缺仿佛被唐棠的牙印刻进了音轨里，越是刻意去关注，就越显得突兀。她又拖回去重听，反复三次，那漏拍的错觉始终存在，像唐棠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样，挥之不去。
　　江涣烦躁地扯了扯耳机线，索性关掉了音频。车厢里的安静瞬间涌了进来，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点亮手机屏幕，切到微信界面——最顶置的群聊“动画牲口棚”后面，挂着醒目的“99+”未读提示。
　　她指尖轻点进入群聊，快速往上滑动屏幕，找到最早那条未读消息。是团队里的小狼将军发的：【@所有人初审过了，周三庆功，江导回来请奶茶！】后面还跟着一串庆祝的表情。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1:07。江涣的心微微一沉——那正是她在酒店浴室里，拧开最大冷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浇脸、近乎自罚的时段。一边是团队初战告捷的热闹，一边是她失控放纵的私密，两个画面在脑海里交织，形成尖锐的反差。
　　江涣盯着“奶茶”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团队里的杨涵，每次点单时总记得给她要“低脂少冰”的款式，说这样既解馋，又不会伤胃，像给一段有漏洞的代码打补丁，精准又稳妥。
　　可昨夜，她灌进胃里的，是清吧里浓度18%的梅子酒，酸中带甜，后劲十足；还有唐棠凑过来时，舌尖带着杯沿盐粒的触感，咸涩又灼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液体在记忆里猛烈对冲，酸、甜、咸、涩的味道一起翻涌上来，让她胃里隐隐发沉。
　　江涣猛地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黑暗瞬间笼罩了视线，可锁骨处的那枚牙印却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胀缩发热，像一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在她的视网膜上反复闪烁着两个字——背德。
　　虽然不怎么相信MBTI，但还是想了想，还挺符合的，ESTJ嘛，习惯了凡事尽在掌控，习惯了用理性和规则约束自己，可昨夜，她却被唐棠带着酒气的主动和那抹锁骨上的牙印，拖出了既定的轨道。高铁还在往前行驶，载着她奔向需要负责的工作，可她心里那片被打乱的节奏，却像漏了拍的BGM，怎么也修正不回原来的模样。
　　十点四十，高铁到站。江涣把行李箱提手攥得过紧，塑料发出“咔”一声——那声音让她想起凌晨酒店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同样脆，同样不可逆。
　　出站闸机口，阳光像被人调到最大亮度，她下意识抬手挡——
　　指缝间，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杨涵。
　　纯白T、牛仔阔腿裤，鞋是她去年送的那双匡威70s——鞋底沾着泥点，像是从工地现场直接赶来。江涣的心跳骤然加速，恍若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她脚步顿住，箱子轱辘“嗒”一声磕在地面砖缝，打破了她内心的寂静。
　　杨涵回头，阳光给她睫毛镀上一层金边，边缘却锋利得像裁纸刀：“车晚点？”
　　江涣“嗯”了一声，喉头莫名发干——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是松的，锁骨边缘的牙印只要低头就会暴露；而杨涵的目光，习惯先落在别人锁骨——那是她做展示时的视线落点，方便扫视听众反馈。
　　江涣把左肩背包带往上一拎，布料立刻被拉成一道屏障，遮住那枚印章。她心中想着，难道杨涵会察觉到那晚的异样，或者她会好奇那些不堪回首的细节？
　　杨涵却先一步俯身，伸手去提她的箱子：“我来——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指尖擦过江涣的手背，温度比记忆里低——像凌晨浴室那层冷水，突然隔空溅过来。
　　江涣下意识避让，箱子拉杆脱手——
　　金属杆“铛”一声撞在地面，回声被站厅穹顶放大，像一记公开审判。
　　四周人流掠过，她却觉得那一声只砸在自己耳膜：“有罪。”
　　脑海里回荡着那晚的片段，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暧昧的混合气息，她不禁回想起那温柔又疯狂的一瞬间，是怎样一种冲动驱使她走进那条不归路。
　　杨涵俯下身，手腕又从身边划过，指尖与江涣的手接触，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窘迫。她微微侧目，锁住了江涣的视线，似乎能看透她内心深处的纠结与不安。
　　“小心点，这里人多。”杨涵的语气平静，仿佛刚刚的碰触没有任何意义。
　　在阳光的映衬下，江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吧，咱们去吃点东西。”杨涵打破了沉默，转过身，神情如常，仿佛刚刚的事情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江涣心中却翻腾着质疑与不安，冲动的回忆和现实的矛盾在心中激烈对抗。
　　随着杨涵朝前走，江涣忍不住跟上，内心的挣扎被不断放大。
　　她感觉，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已经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而她自己，正站在了一条二选一的岔路上，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