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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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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杨涵就站在她半步开外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低头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稳的雕像,耐心地等她把话说完。那无声的等待,比任何追问都让江涣感到窒息。
江涣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她用力把那句盘旋在舌尖的“对不起”咽了回去——她不敢说出口,怕这三个字一旦落地,就会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连带吐出更多她想藏匿的秘密:
吐出凌晨锁骨上那枚乌青的牙印,那是唐棠留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吐出电梯里弥漫的玫瑰味,那是唐棠发间的香气,混着酒气,缠得她喘不过气;
吐出会议室里脱口而出的“梅子青”色值,那是她潜意识里对昨夜的回应,被杨涵精准捕捉;
以及,最致命的——她怕吐出“唐棠”那个名字,怕一旦说破,就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于是,她换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杨涵说,又像是在自我承诺:“给我三天……我把分镜锁到最终版。”
杨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微微俯身,把那杯奶茶往江涣手边又推了一厘米,杯壁的水珠蹭到了江涣的指尖,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先喝,再锁。”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最普通的工作,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像在给一段崩坏失控的音轨,手动补拍上精准的节拍——不追问她昨夜的去向,不指责她的失神,却也没有转身退场,用这种方式,牢牢地守在她身边。
江涣缓缓低下头,指尖终于碰到了杯壁的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审判,从来都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崩溃的眼泪,而是杨涵这样,把“宽容”亲手递到她面前。
而她,必须在这份沉甸甸的宽容里,亲手揭开自己刻意掩盖的所有裂缝,无处可逃。
样片还在循环播放,BGM的旋律依旧平稳,可江涣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她握着冰凉的奶茶杯,指尖微微颤抖,在深夜排练厅的灯光下,第一次感到了无措。
杨涵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再停留。她直起身,目光在江涣握着奶茶杯的手上轻轻扫过,随即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很轻,像来时一样,没有打破这深夜排练厅的沉寂。
走到门边时,她顿了顿,抬手按了墙上的开关。“咔哒”一声,头顶的白炽灯应声熄灭,冷白的光线瞬间抽离,排练厅里只剩下屏幕还在泛着微光。杨涵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旁的江涣,身影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然后轻轻带上房门,门锁再次发出一声轻响,这一次,是彻底的隔绝。
江涣维持着握杯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奶茶的温度早已散尽,杯壁的水珠也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没过多久,循环播放的样片停了下来,屏幕自动进入屏保模式,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整个排练厅沉入一片浓稠的漆黑。
只有墙角的投影机还在散热,发出微弱的嗡鸣,侧面的散热灯透出一缕极淡的橘黄色余光,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厚重的黑暗,恰好落在江涣的锁骨处。
黑屏成了天然的镜面,江涣在那片漆黑的反射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锁骨处那枚乌青的牙印,在橘黄余光的勾勒下,边缘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枚被烫金勾勒过的“罪”字,牢牢地印在皮肤上,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一伏,忽明忽暗,每一次起伏都在无声地提醒她昨夜的放纵与失控。
江涣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指尖松开冰凉的奶茶杯,缓缓抬起来,伸向自己的衬衫领口。她先是用力把领口拉到最上,布料紧紧贴在颈间,几乎要扼住呼吸,试图将那枚“罪证”彻底掩埋。可下一秒,她又猛地松开手,指尖颤抖着解开最上方的纽扣,领口重新敞开,那枚牙印再次暴露在余光里。
拉上,解开,再拉上,再解开。她反复重复着这个动作,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颈间和锁骨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在反复打磨一条早已结痂的旧伤口。伤口被磨得发红发烫,越来越疼,可这份疼却让她异常清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清醒地看见自己藏在职业外壳下的狼狈与不堪。
奶茶杯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杯身倾斜,剩下的半杯液体顺着桌沿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面,溅起的液体浸湿了裤脚,带来一阵冰凉。江涣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指尖被布料磨得发麻,才终于停下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压抑的钝痛。然后起身,一步步走向墙角的总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开关,用力往下一按——“咔”的一声,投影机的嗡鸣戛然而止,最后那缕橘黄余光也消失了。
整个排练厅彻底沉入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声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在与虚无对话。
江涣站在黑暗的正中央,双脚像被钉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张开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空气里:
“杨涵,对不起……”
一句话出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没有听众,也没有回音:
“我弄脏的,不只是那一夜。”
这些被弄脏的东西,像被墨染的白纸,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干净模样。黑暗里,江涣的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坚强,任由愧疚与悔恨将自己彻底淹没。
她站了一会儿,才摸黑沿墙摸到门,门缝透进走廊的冷白。她靠在门边按亮手机,屏幕上停着未发送的对话框,收件人栏里是“杨涵”。光标一闪一灭,她敲出“那晚我——”又全删。指腹在玻璃上滑过,留下细微的温度,像犹豫也能被指纹识别。
手机轻震一下,是外卖平台的回执:“奶茶已送达 23:51”。她无声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一层膜,轻轻一戳就会破。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走廊走。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有人在暗处为她打拍子。经过镜面墙时,她下意识把第三颗纽扣扣牢,又松开,再扣上。布料每一次与皮肤轻轻擦过,都会唤起一小簇热,从锁骨处悄悄往下蔓延;她咬住舌尖,把那簇热压回胸腔,化作一口冷气吐出。电梯里弥散着清洁剂的柑橘味,她却在嗅觉的盲区里辨出另一缕气息——清晨酒店里残余的薄荷沐浴露,像幽灵从后颈轻轻一吹。
出楼时夜风扑面,脑子慢慢清亮。她在台阶上停步,给自己设了个闹钟:三天后,上午十点,会议室A。备注只有三个字母:MLZ。她盯着那三个字母很久,像在确认一种无法撤销的命名。随后又点开“唐棠”的对话框,键盘上依次出现“别再联系”,停住,删掉,换成一句既像成年人也像逃兵的话:“晚安。”
她把衣领往上提,锁骨那枚印在夜色里渐渐冷却,像新墨被风吹干。她知道玫瑰会散,梅子青终会定色;在那之前,她得学会把手伸进自己心里,把脏污一层层抠出来。她朝街口走去,脚步落在路面的空隙上,每一步都有节拍,像在给将来的坦白排练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