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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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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涵啊,入了宋府,行事可得万分小心。”
齐思涵的祖母坐在陈旧的红木妆台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嫁衣下摆,语气里满是担忧。
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藏青布衫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
“千万别冲撞了大夫人,那主儿心尖细、眼又毒,可不是个好相处的。”
妆台前的女子年方十七,一身大红色绣金线鸳鸯的婚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头上插着宋府送来的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映得她本就姣好的容颜愈发光彩照人。
齐思涵是品学兼优的学生,素日里总穿蓝布学生装,今日换上这般华贵的嫁衣,倒显得有些局促。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青涩:“祖母,孙女儿记住了。”
虽苏姝说婚礼简约,可宋氏大公子的婚事,终究比寻常富贵人家阔气得多。
齐家早已败落,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却排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枣红色的花轿描金绘彩,四角悬挂的铜铃随着轿身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锣鼓唢呐震天,引得四邻八舍的人都扒着门缝、探着脑袋张望。
一箱箱彩礼堆在门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与齐家萧条的院落形成刺眼的对比。
“乖乖,宋家可真阔气!这彩礼够咱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
“那可不,听说宋大夫人身上随便一件首饰,都价值连城呢!”
“可惜了,齐丫头嫁的是宋家那个残废大少爷,这一进门,怕不是要当一辈子任打任骂的保姆?”人群里,一个身材肥硕的妇人咂着嘴感叹,声音不大,却恰好飘进齐思涵耳中。
她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祖母,父亲他……”
“唉,别管那孽障!”祖母狠狠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皱纹拧成一团,
“女儿出嫁都不来相送,有他这样为人父亲的吗?心思何曾有一日放在家里。”
齐思涵低下头,清亮的眸子里霎时黯淡下去。
这些年,父亲齐沐诚一直在宋家当管家,对她和母亲不管不问。母亲病逝时,他连家门都不愿迈;如今女儿出嫁,他竟也不肯来看一眼。
鼻尖一阵发酸,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对她和母亲这般冷漠,她也是知悉缘由的,当年祖母逼着父亲娶母亲,但是父亲并不喜欢被包办婚姻,迟迟不肯与母亲同房。
实在没办法,祖母只得对父亲下药,这才逼迫父母亲圆了房,这才生下了她
父亲自那以后就恨上了祖母。再也不愿回这个家。
祖母拉起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母亲在天有灵,可不希望你哭。她盼着你能幸福呢。”
“思涵,去吧,祖母看着你。”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泪光闪闪,不舍地攥着她的手,半晌才缓缓松开。
“去罢。”她又重复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哽咽。
齐思涵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花轿。红绸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议论,也隔绝了她对过往的所有念想。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唢呐声、锣鼓声渐行渐远,没人注意到,人群角落里,一个身着中山装的清俊身影望着花轿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久久未动。
拜堂行礼的礼堂设在宋府正厅,鎏金宫灯高悬,红绸挂满梁柱。三拜之后,齐思涵被丫鬟搀扶着,送入了宋玓的院落。
一进房门,她便感觉到一阵清幽的檀香,与外面的喜庆喧闹截然不同。
房间布置得雅致,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草。揭下沉重的干透,她呼了一口清新空气,扭了扭酸重的肩膀,小声嘀咕:“呜,好痛。”
她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心里七上八下:宋大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还记得我吗?
记忆回溯到七年前。学校突发火灾,浓烟滚滚,她被掉落的烧焦木板压住,气息奄奄。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葬身火海时,一个男生不顾危险冲了进来,将她从废墟中抱了出来。纵使自己的手臂被烧伤,皮肤焦灼刺痛,他也不曾放下背上的她。
她靠在他温热的背上,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带着喘息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齐思涵,醒醒,千万别睡。”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他穿着当时的学生制服,颈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环。
那玉环雕工精致,她曾听同学说起,是宋夫人在二少爷宋珞生辰时送的宝贝。可没过多久,那位救了她的男生便转学了,从此再无音讯。
“吱呀——”
推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思涵心头一紧,连忙重新盖上盖头端坐好。红色的盖头挡着视线,她只能蒙蒙胧胧地看见一道身影被推了进来,轮椅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玓打发走下人,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床上的新娘,久久没有说话。洞房花烛夜,本该是浓情蜜意,他却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疏离:“你本不愿嫁我吧?”
齐思涵身形一僵,心头咯噔一下:他怎么会问这个?
“不,我愿意的。”她的声音隔着盖头,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几分认真。
宋玓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化为释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落寞。
终究,还是为了宋家的钱财权势啊。
他转动轮椅,离喜床远了些,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难以逾越的距离:“嫁给我这个残废,你并得不到多少好处。往后,你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倘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我会放你走,也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我去书房睡,你早些歇息吧。”
温和的声音渐渐远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齐思涵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走了?
她抬手取下盖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想来,这位大少爷也是被大夫人逼迫的吧?不然,以他的身份,怎会娶自己这个管家之女?不过这样也好,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彼此都不会为难。
她褪去沉重的嫁衣,躺在柔软的床上,心里想着七年前那个模糊的背影,想着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环,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而书房里,宋玓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生母留下的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