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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敬茶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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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缱绻在宋府的飞檐翘角上。青石板路被露水浸润得发亮,踩上去脚下带着微凉的湿意。
宋玓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袖口挽着整齐的褶子,衬得他手腕愈发清瘦。他单手推着轮椅的扶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齐思涵紧随其后,身上那件水绿色的旗袍,是她昨夜在简陋的嫁妆箱里挑了半宿的素净料子,领口绣着几针细碎的花,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柔和。
她走得不快,刻意与宋玓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垂着的眼眸里,藏着几分初入朱门的忐忑与拘谨。
两人一同进了苏姝的起居院,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的花团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漫了满院,连空气里都裹着几分熏人的暖。
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靛颏儿正蹦跳着鸣叫,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庭院的宁静。
“母亲,您请喝茶。”
齐思涵趋步上前,微弯着腰,双手捧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龙井。
白瓷茶杯泛着温润的光,袅袅的水汽氤氲着她的眉眼,瓷白的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脸色因早起的走动透着几分健康的红润,清秀的眉目间满是恭敬。
苏姝坐在梨花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墨色绣缠枝莲的织锦旗袍,领口滚着一圈银狐毛边,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耳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腕间的翡翠镯子叠了三四个,碧绿的光泽映得她指尖都染了几分绿意。
她抬眼慢悠悠地打量着齐思涵,目光落在那张温婉柔和的脸上时,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这眉眼,竟与那个死去的先夫人有七八分相似,真是碍眼得很。
“思涵丫头可真是生了一张好脸啊。”苏姝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尾音拖得长长的,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好不让人心疼。”
她说着,戴满翡翠镯子的手假意去接茶杯,指尖却在触到杯沿的刹那,故意往旁边一歪。
“烫!”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腕上,灼痛感瞬间传来,齐思涵惊呼一声,手猛地一抽,白瓷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浅碧色的茶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几滴溅在她旗袍的下摆,晕开了难看的水渍。
“新妇好大的胆子!”
旁边立着的张嬷嬷尖着嗓子喊起来,她年约四十,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橘子皮,干巴巴的眉峰高高挑起,三角眼睨着齐思涵,语气里满是刻薄,
“这才进门第一天就冲撞大太太,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唆使?”
齐思涵脸色一白,握着灼痛的手腕,连忙屈膝跪地。冰凉的石板贴着膝盖,寒意顺着衣料渗进皮肤里,她垂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太太,是儿媳的错,是我没拿稳茶杯,与旁人无关。”
她心里明镜似的,苏姝这分明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不过是看她出身低微,又是管家的女儿,便想着先挫挫她的锐气,让她在宋府抬不起头来。
宋玓皱紧了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
他转动轮椅上前,停在齐思涵身边,沉声道:“母亲,想必思涵昨晚太累,一时分神,并无不敬之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落在苏姝身上时,带着淡淡的疏离。
“我当然知道。”苏姝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嘴角的弧度却没达眼底。
她亲自伸手扶起地上的齐思涵,指尖却在她手腕泛红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疼得齐思涵微微蹙眉,却只能咬着唇不敢作声。
“咱们宋氏人丁单薄,你可得抓紧些,早日绵延香火才是。”苏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热得仿佛真是疼惜晚辈的长辈,
“往后府里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母亲,莫要拘束。”
“是。”齐思涵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只敢小心翼翼地应着,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
宋玓不愿再看苏姝这副虚假的做派,淡声道:“母亲若无别的吩咐,我们先告退了。”
他说罢,也不等苏姝回应,便转动轮椅,朝着院外的方向去了。
齐思涵连忙跟上,路过苏姝身边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两人出了起居院,一路沉默着回了宋玓的院落。
这座小院偏安在宋府的西北角,远离主宅的喧嚣,院里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有几分清净自在。
刚进院门,宋玓便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打破了一路的沉寂:“西边廊下的架子上,第三层的木匣子里,有金创药,你去拿来敷在手上,自己包扎一下吧。”
齐思涵愣了愣,抬眼看向他。晨光落在宋玓的侧脸,银框眼镜的镜片泛着淡淡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她没想到,这位素来冷淡的大少爷,竟会留意到她手上的伤。
她连忙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多谢少爷。”
说罢,她转身朝着西边廊下走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宋玓望着她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你也看见了,我本不是母亲的亲儿子,她素来不喜我,自然也不会对你好。待在宋家,你不会幸福的。”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若真将她休弃,她一个刚出嫁便被退婚的女子,在这讲究名节的年代,名声尽毁,往后又能寻到什么好人家?他这样做,岂不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宋玓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
齐思涵拿着金创药和一卷纱布走过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她小心地拧开瓷瓶的盖子,用指尖挑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泛红的手腕上。药膏带着淡淡的清凉,缓解了灼烧的痛感。
听见宋玓的话,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了,颊边的梨涡浅浅的,像盛着清晨的露珠:
“少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欺负。”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但木已成舟,往后少爷把我当做丫鬟使唤就好。我知道少爷也是被迫娶我,倘若将来少爷有了心仪之人,我绝不会以夫人的身份阻拦。您再娶妻时,大可将我休了,只求您……别赶我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她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处境,与其奢求虚无缥缈的幸福,不如守着这一方小院,求得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宋玓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头莫名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劝离之语,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多谢少爷!”齐思涵笑得眉眼弯弯,颊边的梨涡愈发明显,煞是好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笑容格外明亮。
“大哥!”
一声爽朗的呼喊从院门外传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宋珞。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白色运动装的身影便窜了进来,脚下踩着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得石板路哒哒作响。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锦盒,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整个人像一团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这座清冷的小院。
“这位便是大嫂吧?”宋珞猛地探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齐思涵,惹得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阿珞,不得无礼。”宋玓无奈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他看着宋珞,介绍道,
“她是齐思涵,你今后的大嫂。”
不知为何,说出“大嫂”两个字时,宋玓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哈哈,大哥大嫂郎才女貌,真是般配!”宋珞挠了挠头,一脸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格外爽朗,“我从国外回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自己琢磨着做了对同心珠,祝二位百年好合。”
他说着,便把手里的锦盒递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真诚。
齐思涵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兔子,脸上泛起一阵绯红。她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子微凉的漆面,心跳得更快了。
她早就认出了宋珞——宋家二少爷,那个留洋归来、意气风发的少年。
七年前那场大火,她被困在阁楼的废墟里,奄奄一息时,是一个少年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将她背在背上,逃离了火海。
她当时意识模糊,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记得他颈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环,随着奔跑的动作,一下下撞在她的脸颊上。
如今瞧着宋珞眉目俊逸,英气勃勃的模样,再想起那枚玉环,她只觉得心跳得更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而她不知道的是,宋珞颈间那枚玉环,早已不是七年前的那一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