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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事 ...


  •   “齐管家,如今你女儿有多大了?”

      苏姝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带着几分岁月磨出来的疲惫沙哑,早已不复当年的清脆甜美。

      她年近四十,一张曾惊艳京城的脸,终究抵不过时光侵蚀,眼角爬满细密的纹路,可眉眼间那股艳色,依旧能窥见当年的风华绝代。

      她身着一袭暗青色暗纹宽松旗袍,勾勒出依旧纤细高挑的身段,脖颈间一串圆润的南洋珍珠项链,腕上一枚水头饱满的翡翠玉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无声彰显着宋府主母的尊贵。

      齐沐诚微微躬身,一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身形瘦削却脊背挺直,清俊的眉眼间透着几分儒雅沉稳。

      “回夫人,小女年方十七。”

      “甚好。”苏姝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淡笑,“与大少爷甚是相配。”

      齐沐橙心头猛地一震,抬眸看向主位上的人,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错愕:“夫人的意思是……”

      “大少爷到了适婚年龄,他二人年岁相当,选个良辰吉日,便迎你女儿入府吧。”苏姝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婚礼事宜就劳烦管家操办,简约些好,不必大张旗鼓。”

      说罢,她扶着侍女的手起身,旗袍下摆扫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步履端庄地往内堂走去。

      齐沐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姝投来的一记凌厉眼神逼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冷意,像淬了冰,让他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得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苏姝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前堂里只剩下齐沐诚一人。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厉害。

      夫人这话的言外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她不喜大少爷,连带也不喜这桩婚事,不过是随便塞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进府,敷衍了事罢了。

      大少爷虽是原配夫人所生,可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啊。她这哪里是为大少爷寻妻,分明是推他入火坑。

      苏姝啊苏姝,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心狠无情。

      齐沐诚冷哼一声,袖管狠狠一甩,转身大步离去。皮鞋踩在空旷的前堂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宋府里,显得格外森冷孤寂。

      恶有恶报,你迟早会后悔的。

      夜色渐深,一轮孤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冷的月辉洒遍宋府的角角落落。朱红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庭院深处的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偏院的卧房里,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明明灭灭。

      “阿姝,你随我一起出国吧。”贺知逸攥着苏姝的衣袖,声音里满是哀求。那衣袖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锦缎的料子触手生凉,却让他觉得比寒冰还要冷硬。

      “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陌生。

      当年的苏姝,素面朝天,偏爱素色衣裙,眉眼间尽是灵动娇俏。

      可如今的她,描着精致的柳叶眉,涂着艳丽的口红,一身正红色的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衬得她眼神冷冽,浑身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还是当年那个会对着他笑靥如花的苏姝吗?

      苏姝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讥讽与冷漠:“贺知逸,我现在是宋氏的夫人,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沦落风尘、风餐露宿的时候,你在哪里?”她一步步逼近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委屈,

      “我满心欢喜想嫁给你的时候,你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我熬出头了,飞黄腾达了,你倒回来了,你当我是任人玩弄的傻子吗?”

      字字句句,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贺知逸的心里。

      他何尝不知,她如今这般尖酸无情的模样,全是拜他所赐。

      贺知逸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沉闷而沙哑:“是我不好……阿姝,不,苏夫人。我明日就出国了,你……珍重身体。”

      他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戚与思念。

      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事没解释,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向门外走去。

      “照顾好自己,阿姝。”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或许,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句。

      贺知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姝才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框,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旗袍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辈子,还会再见吗?

      知逸,知逸……别走。

      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很快便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枕边,早已被泪水浸透,一片冰凉。

      “母亲。”

      一道朗润的少年音在耳畔响起,苏姝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

      宋珞半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眉宇间满是担忧:“母亲,你怎么样了?可是做噩梦了?”

      苏姝定了定神,抬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唇边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没事,有珞儿在,母亲就不怕了。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

      宋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少年郎的脸上带着几分青涩:“母亲,大哥的婚事……”

      “儿女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姝打断他的话,语气陡然冷了几分,“齐小姐虽门第不高,但性情温婉恭良,在女学里颇有贤名。况且她与你大哥幼时同窗,也算青梅竹马,再合适不过。此事不必再议。”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隐隐透着几分怒意。

      “可是母亲,”宋珞皱起眉,语气急切地反驳,“如今西方都讲究自由恋爱了,这般捆绑式的婚姻,不会有好结果的!”

      几年前,他被送往国外求学,早已接受了新式思想的熏陶,哪里看得惯这般父母包办的婚事。

      “这是你大哥的终身大事,你……”

      “母亲!”宋珞再次打断她,“你连大哥的意见都不问一问吗?”

      苏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宋珞,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他一个残废,我能给他寻个妻子,已是尽了我这后母的最大歉意。还指望我对他像对你一样吗?”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倘若那个女人没死,现在受苦的,可就是你我母子了。”

      宋珞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苏姝的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抚着儿子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珞儿,人生在世,本就要学会自私。”

      宋珞低下头,小声嘟囔:“儿子不明白。”

      “我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明白。”苏姝望着窗外那轮孤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母亲会为你铺好所有的路,护你一世周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愿天公仁慈,我这一生造的孽,我一人承担,莫要牵连我的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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